全能大畫家 第862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們的大兵在伊拉克呆了二十年,也就亂了整整二十年。為什麼不說這是不道德的,這是罪該萬死的?”

  “他們難道真的給中東帶來了和平與穩定,帶來了秩序,帶來了平靜、祥和、幸福的生活麼。為什麼尼米茲和F-18一開來了,這個世界就反而更亂了。不,沒準他們根本就不想給這個世界帶來秩序,不想帶來尊嚴,不想帶來電力、基礎投資、醫療與建設。他們甚至沒準不想保護自己的國民,他們出兵便只想著去發財。”

  “這個世界本質就是這樣的。所有戰爭,所有的混亂,人人都只是為了發財。賣出去的軍火,射出去的子彈,也沒有高下之分,這就是從林的法則。”

  陳生林深深的喘息。

  他不明白。

  為什麼人是不同的,為什麼明明大家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可道德的審判卻要加諸在他的身上。

  只因為他是黑社會,而那些人是國會裡的是參議員,歐洲莊園裡坐著的是貴族麼?

  憑什麼。

  他是如此的憤怒。

  陳生林一直是一個儒雅的人,可那天在書房裡,說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失態了。

  他質問顧為經。

  他驚人的財富不是走正道得來的。

  可難道光輝璀璨的伊蓮娜家族寶庫裡驚人的財富,是當聖母瑪利亞當來的麼?

  難道伊蓮娜家族賬戶裡的那一連串零,那些遍佈世界各地數百萬英畝的牧場與田宅,全部都是靠積德行善,靠演講,靠做好事,靠把別人感動的涕淚橫流,哭爹喊孃的送給她們的麼?

  她們熱愛藝術。

  他也可以熱愛藝術。

  他們可以做參議員,做貴族。

  他也可以做參議員,做新的貴族。

  他們憑什麼就不一樣!

  “小顧先生……我的理想社會,是巴西那樣的國家。16年的時候,我去了里約,那裡的貧民窟遍佈著整個城市,政府和警察的無能讓他們對這樣地方完全無法管理,所以黑幫便替帶了政府,帶來了新的秩序。”

  “我在那裡,見到了黑幫所舉辦的藝術節,所舉辦的演唱會,見到了世界各地的遊客,在這樣的藝術節上他們不用擔心安全的問題。我見到了貧民區的小孩子在街邊踢球,見到了有藝術家們在牆上做著新藝術風格的裝飾塗鴉,還有人在唱著搖滾……”

  “這種秩序,難道不好麼,這難道……不是在做好事麼?”

  陳生林轉過頭來,望著顧為經的臉。

  此刻。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微弱的光,不屬於他這位教父先生的脆弱的光,是讓人憐憫的光。

  生平第一次的。

  顧為經確信,他在豪哥的眼神中,看到了怒火,也看到了近似於乞求般的神采。

  他不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而是彷彿在和在秤量一個人的心臟,評判一個人的靈魂的神明說話。

  他在乞求著自己的憐憫,他在乞求著自己的贊同,他在乞求著自己的點頭。

  彷彿這樣。

  他就可以獲得救贖,就可以升起而非墜落,就這麼輕飄飄的,一直升到天上去。

  而顧為經卻搖了搖頭。

  “陳先生,有沒有和您說過,您其實是一個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顧為經望著中年男人的臉,他輕聲說道。

  “這大概是原生家庭的問題吧,我在好吖聝涸貉e看到過很多類似的案例。很多從鄉下來的孩子,成長期間缺少父母陪伴的孤兒,都會覺得缺少安全感。”

  “他們來自匱乏的環境,匱乏物質,或者匱乏父母的關愛。”

  “他們總是想要抱住什麼,才能入眠。總是想要划著什麼,才能獲得溫暖。”顧為經輕聲說道,“豪哥,我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因為我也是在從小便身邊沒有爸爸媽媽的環境中長大,我也是一個缺少安全感的人。”

  心理學家說,一個人的一生,往往都是對童年故事的重複。

  童年時代的情感傷痛,往往會伴隨著一個人的一生。

  比如小時候的殘疾如果不加以正確的疏導,便經常會給性格加以敏感,無論他是瘸子塔列朗、獨臂人威廉二世還是輪椅俠羅斯福。

  (注,三者都有肢體殘疾。)

  無論他是政壇不倒翁,是德意志的皇帝,還是美利堅的總統。

  心裡上的傷痛,也是如此。

  就像一隻小象,小時候被一隻鐵鏈所束縛,掙扎著無法離開。

  很多年後。

  小象的身體已經長成了龐然大物,可它的精神依然受困到原地,無法離開。

  “我知道這樣子的痛苦。陳老闆,你和我說你的夢想是什麼。那我也說說我的事情,人們說,在這座城市裡,就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其實從骨子裡,是一個很敏感,很脆弱的人。”

  顧為經笑了。

  他站在豪哥的身邊,兩個人的身影幾乎一般的高。

  “小時候顧林被伯伯、嬸嬸帶出去玩,我會羨慕。學校裡同學有什麼新的手機,寒暑假能夠出國去遊學,我也會嫉妒。哦,您是沒有見過我聽見別人說兩句話,就在那裡哭哭啼啼的樣子,看上去可丟人了。”

  “可在這種時候,在此時此刻,我卻要遠遠比您鎮定。”

  顧為經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粒橙色的胃溶性藥丸,放在手心,托著豪哥看。

  豪哥的目光盯在年輕人掌心的藥丸上。

  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鎮定劑麼?

  “這是蔻蔻小姐給我的藥丸,毒藥丸,氰化物之類的吧?我不知道具體的成分,但她說吃下去就像睡著了一樣,不會受苦,一點也不痛。”

  “她在我耳邊說——”

  顧為經看向女孩:“別害怕,不管要去哪裡,她就在我身邊。”

  聽到顧為經掌心的東西竟然是致命的毒藥的一瞬間,豪哥便像是觸電了一般,立刻便扭過了頭,偏過了視線。

  “豪哥,你就要死了。而我把這幅畫交給你,我也很可能就要死了。我是不怕麼?不,我心裡怕極了。人世間還有那麼美好的事情在等著我,我還有畫展等著去參加,還有那麼棒的女孩在耳邊和我說,她就在我身邊。”

  “我的生命那麼好,我當然怕死了。我才十八歲,現在,此刻,我心裡害怕極了。”

  “但我依然能站在你身邊,面不改色的和你說話。”

  “因為我比你勇敢,也要比你坦然。”

第689章 卷末尾聲:命吆桨啵ǘ�

  “豪哥,你相信泥濘與混亂,我相通道德與和平,這就是我們的不同。”

  ——顧為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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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絕非宗教所帶來的勇敢和坦然,而是相信所帶來的勇敢和坦然。”

  顧為經望著陳生林的眼睛。

  望著中年男人眸子深處,終於難以再掩藏,再收斂的脆弱的光。

  “我相信自己是個好人,我相信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好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愛我,我也愛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

  顧為經說:“所以,如果這就是我的人生,如果天上不曾降下一道白光將我接走,那我也接受。因為,我已經為了自己的人生原則做到了一切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會充滿遺憾,但我不會後悔。”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陽光下的天空。

  “你問我是否宗教帶給了我寧靜,不,至少在現在,我依然不信佛,我依然沒有相信上帝。”

  “但我相信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天堂存在,那我就是人間的義人,如果祂不願意把我接入天國,那麼是祂的問題。”

  “我相信如果這個世界上有極樂佛國的存在,那我就是高尚的信眾,如果祂不願意把我接入淨土,那麼也是祂的問題。”

  “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沒有,死後一切都將化作塵埃,思維將變為宇宙中漂泊的孤寂的廢熱。那麼我也能嘗試著讓自己大著膽子去接受這一切。我從來不是為了升入天國或者進入淨土而做的好事。我從來都不是功過格(注)式的行善者。”

  (一種僧侶、道士每天用來記錄自己的行為,衡量積攢的福報或者業報損益得失的小賬本。做好事則得善功,做壞事則扣除善功。)

  顧為經走到他的畫架面前,望著椅子上端坐的男人。

  “你不懂——”陳生林想要開口。

  “不。我懂。也許我不懂黑道教父的道理。”顧為經認真的說道。

  “但我相信和平是世界上最可貴,最來之不易的東西,我相信它所代表了藝術永恆的精神,所以我瞧不起任何試圖販賣戰爭的人。”

  “或許我做好事的目的並非百分百的純粹,或許我知道,我的內心也是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的,但我也知道,我的內心,是真正的想要去幫助那些孤兒院裡的小孩子的。當我看到那些小孩子們的臉的時候,我是真的想伸出手,去抱抱他們的。”

  “我是這麼想的,我也是這麼做的,並且我做到了。”

  “我相信一個孩子,能夠健康的長大,是世界上最正義的事情。這就是我的勇氣。”

  他凝望著畫板上,男人隱藏在光影交界處的雙眼。

  顧為經和畫只隔了極近的距離。

  臉對著臉,鼻尖對著鼻尖。

  畫外人和畫中人的視線在柔光和暗夜的交匯處對視。

  彷彿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與吸。

  “我相信我給這個世界帶來了一點點的不同,或許是緲小的,微不足道的不同,但卻真實的、向好的不同,我相信有些人的命撸驗槲疫@十八年的人生,變得更好了一點點。我堅信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做了正確的事。”

  “我相信——自己的生命是有意義的,所以,我相信我短暫的人生,要比你的人生,要瑰麗百倍。”

  陳生林看著年輕人的側臉。

  這真是強大無比的宣言啊,寧靜而超脫。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這一刻,連他都要承認,這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牛逼、最堅硬、最從容的宣言之一。

  「我相信——自己的生命是有意義的,所以,我相信我短暫的人生,要比你的人生,要瑰麗百倍。」

  這一刻。

  對方的模樣,簡直璀璨如光。

  “我這麼好的人生,我這麼的瑰麗的人生,可能因為我畫了這張畫給你,就要結束了。用我的生命去換陳先生您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殘年裡,每天被空虛、被恐懼,被不安所折磨,所炙烤,值得麼?”

  顧為經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不值得。”

  “當然不值得。每個人生命的重量是不一樣的,也許社會上不應該有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區別,但人世間靈魂當然應該要有三六九等。我是好人,你是壞人,我的生命的份量當然應該比你的更重。”

  “你比我更有錢,更有權力,更能呼風喚雨。但我……陳先生,我要比你更高貴。”

  “蔻蔻小姐告訴我,她願意用世界上所有的黃金,所有的手鍊,所有的這些東西,去換她的媽媽再陪她一天。我的生命的每一分鐘,都要比你躺在黃金上的所有餘生加起來更有意義。”

  “所以,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想要的結果是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去新加坡參加畫展,我想要的結果是你把我忘到腦後遺忘掉。所以……這六個月來,我一直都在逃。”

  顧為經伸出手,撫摸著畫框。

  “但那天接到你的電話後,我發現我自己逃不了了,我發現自己厭倦了一次次的逃離,所以我來了。”

  “我感受到了我心臟的跳動,我知道我應該要來,我覺得我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但那時,所有的這一切,都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我知道它在我的心口存在,但我還不清楚,它具體是什麼。”

  顧為經轉過身,向蔻蔻招了招手。

  “直到那天的晚上,蔻蔻小姐在我面前跳進了湖水中。”

  “我便懂了。”

  女孩走到男孩的身邊,挽起了他的手,輕輕親吻了一下他的側臉。

  “不怕。”

  蔻蔻用眼神說。

  “不怕。”

  顧為經用眼神平靜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