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57章

作者:杏子與梨

  神龕上的只是較小的那一尊,更大的那一尊,便是……顧為經。

  這座價值2億4000萬美元的巨大會館,便是他的佛龕蓮座。

  豪哥將一尊黃金四面佛關在了書房裡的神龕中,將另一尊關進了佔地數百畝的私人莊園中。

  他給他的所有優渥的待遇,那張天文數字般的支票,都是豪哥用來祭祀的貢品,投向許願池的硬幣,購買贖罪券的稅金。

  豪哥真的是一個很聰明的玩家,他這輩子在財富的賭桌上贏了無數次,所以,他要賭最後一次,和命咄嬉话焉浪蠊�

  他要去賭——即使是一個世界上最好的人,當你開出的籌碼足夠大,足夠誘人,或者在逼迫他無路可走的時候,他也會走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道路,他也會向“惡”妥協,成為“惡”的一部分。

  他要通過自己去扮演命咧瘢瑏砻暌暶。

  顧為經既是賭具,也是對手。

  顧為經是陳生林的取暖爐子。

  顧為經也是豪哥的“許願佛”。

  “陳先生,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而這幅畫——”

  顧為經直視著陳老闆被陰影遮住的雙眼,說道:“它就是我給您的回答。”

  ……

  陳生林的目光緊緊盯著身前的畫架。

  印象派凌亂卻內含章法秩序,鋒芒畢露又穩凝莊重的筆法顏料緊緊的貼在亞麻畫布之上,筆觸一層層的交錯覆蓋,罩染塑形,顏料則深深陷入到了畫布的深層纖維之中。

  這幅畫並不像是洋蔥,或者高麗菜,能被一片片,一層層剝離切下。

  它是一套被用極好的手工細細編織出來的絲帛與寰劇�

  線條、色彩、筆觸、造型、結構……所有東西都是遄由峡v橫交錯的經線與緯線,而將它們牢牢固定在一起的梭子則是畫家手中的筆刷。

  最終,畫面的全部元素都被牢牢的固定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統一的一個整體。

  創作者的心血與激情,便潑灑在這塊寰勚稀�

  就像陽光融入雲朵,化作了早霞,光與雲,精神與物質,互相吸附,牢牢的凝結,達到了終極的協調。

  這是怎麼樣的一幅畫啊!

  畫作整體上採用了和牆面上的那幅《教父》有點相似的人物結構和色調處理。

  它的色調偏黑、偏暗,有超過一半的面積被陰鬱的深色所佔據,是一幅暗色調的印象派作品。

  只有一束明亮的光線從畫面的右側照過去,打亮了作品的一域,也打亮了畫像主角的側臉。

  一個男人端坐於畫布的正中心。

  他穿著寬駁領的佈雷澤西裝,法蘭絨深青色的上衣,搭配金屬的紐扣和蘇格蘭細格的卡其褲。

  男人身體放鬆的坐在椅子上。

  他的肩膀舒展開啟,輕輕的蹺起腿,腳踝搭在另一隻腳的膝蓋處,正在半側著身體,向著光線照來的方向看去,似是皺眉端詳著為他作畫的畫師,又彷彿是在凝望著畫布外的眾人。

  印象派的繪畫特點,就是用快速、簡潔、輕盈的筆觸進行迅捷的描摹。

  彷彿是用樹枝在沙面,在落雪或者在水波上信手做出的塗鴉。

  印象派是一種東西合璧的畫法,畫家往往不會追求對細節百分百精確的還原,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氛圍的塑造之上,有一點國畫領域中的“以形寫神”相近的意思。

  大師的印象派作品中,總是用模糊的畫筆去捕捉到精妙的意趣。

  畫筆就像沉甸甸的漁網。

  太清晰,漁網提到空中,瀝乾了水珠,人們的關注點就會全部被網眼裡面的魚蟹河蝦所吸引,失去了一種朦朧的美。

  而如果沉沒在河面以下,半遮半掩,半顯半露,那麼漁網提線的每一次震動,每一次水波的翻湧,甚至在網兜即將提出水面前的那一刻,一尾紅豔豔的鯉魚尾巴在網中的驚鴻一瞥,都能無限的激發人們的想像力。

  所謂“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東方式審美哲學,便是來源於此,用有限的筆墨去塑造某種更加宏大的哲思。

  很多印象派的經典人物畫,便都是側臉回眸,女郎頭戴著帽子或者遮面的紗冠的形象。

  這幅畫也是如此。

  畫面的主角沒有戴帽子或者面紗,然而他正好處於畫面明暗的交界線上。

  似是如此刻一般,清晨的第一抹燦爛的朝陽穿過窗邊帷幔的縫隙正正的打在男人的側臉之上。

  極暗的深色調幾乎沒有任何過渡,就變為了璀璨的亮色調。

  從白到黑。

  從暗到明。

  強烈的色彩對比度讓觀眾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一同收縮調整著焦距,畫面的主角的臉就這麼隱藏在濃墨似的夜色和金粉鋪成的透亮光線之中……彷彿徽种粚佑晒馀c霧構成的面紗。

  《蒙娜麗莎》是藝術領域各種都市傳說最多最雜的一幅畫,人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討論著這幅盧浮宮的鎮館之寶。

  討論著她的身份,她的微笑,她的神秘。

  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遊客眼中,也有一千個不同的蒙娜麗莎。

  人們總是說,不同的人站在盧浮宮展廳的不同的角度去看,都能看到蒙娜麗莎正在用她的眼睛盯著你看,對你微笑。

  而這幅畫,也帶著相似的神秘感。

  創作者非常細緻的用畫筆表現了人物的身體的整體姿態,卻讓他的面部五官隱藏在了光暗交界之中,透過那些光暗交界的迷霧,只能看到畫家特意留下了幾縷精妙的側寫線條。

  這個眉毛彎曲的角度,是在微微的挑眉麼,還是在皺眉?

  他是在思考,在驚訝,還是因為發現了什麼事情,在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他的嘴唇有一點點的薄,嘴角的邊緣顏色微微發白,這是因為光線照射的角度的緣故,還是畫中的人,正在抿著嘴?

  他感到緊張麼?

  他又是為什麼而感覺到緊張?

  創作者明顯對人體的肌肉解剖結構有著很高水平的認識,原本舒展而自然的身體姿態,搭配上對男人面部神采不同的猜想和推測,又似乎能夠解讀出多種多樣的身體語言。

  他是在放鬆的等待著訪客的登門,還是是在安靜的思考人生?

  如果是後者的話。

  他這種寧靜的感覺,是一種閒適的恬淡,還是一種盡人事聽天命的坦然,亦或只是沉鬱苦痛之後的麻木?

  甚至畫面中的人的年齡,觀眾一時間也無法確定清楚。

  他的頭髮也因為陽光的照射,而變得黑白斑駁,有一瞬間,人們會覺得坐在那裡的,他已經是一個疲倦的老人了,他會就這麼輕輕的嘆一聲,頭輕輕枕著扶手椅的靠背,就這麼睡了過去,一夢不醒。

  可是下一瞬間,你又覺得椅子上的那還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擁有著老年人的沉穩,老年人的寧靜的孩子,光暈灑在他的眉眼上,濃墨似的黑髮正熨貼的伏在他的額上,他正溫和的看著你,會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坐到地久天長。

  看整幅畫的主角,就像是看一枚老式的萬花鏡。

  透過光,透過幾枚磨的透亮的水晶片去看深處的彩紙屑,你輕輕轉,彩紙就會發出不同的炫光。

  所以。

  你永遠也捉不住他。

  不光是畫面的主角,整幅作品的遠景,也被佈置的極為考究,畫面的主角似是坐在和此間差不多的畫室中,畫面的牆壁之上,也掛著樣式不同的油畫。

  畫中之畫。

  畫中之畫類似鏡子、水面、光線,是油畫作品中一個很大的難點。

  後者考量的是一位創作者通過作品中的光潔小平面,對畫面內部空間的摺疊側寫能力。而畫中之畫,則考量的是創作者,通過作品中的複雜小平面,對複雜情感的摺疊側寫能力。

第686章 命邥圪u贖罪券麼?(中)

  背景牆面上掛著的畫作都不過分複雜。

  這幅油畫的篇幅本來就不算大,又受限於從打稿到收尾,總共加起來,也不到兩個小時的創作時間。

  顧為經就算像章魚一般,能有八隻手一起畫畫,也沒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照顧到主體人物精巧玄妙的氣質塑造的同時,還能對後方的遠景做出多麼細緻入微的雕琢。

  所以他必須在繪畫的過程中,做出了相應的取捨。

  依舊是迅捷輕盈的筆觸線條,朦朧的細節鐫縷和巧妙的氛圍塑造三者的結合。

  依舊巧妙的抓住了印象派畫法的神髓。

  關鍵在於線條。

  如果坐椅上的那個男人是創作者用印象派裡關於顏料光影變換的美術理論,賦予了他千變萬化的神秘感。那麼畫家則通過駕馭線條的美,通過筆尖每一絲的曲與直,通過指尖每一劃的輕與重,觸控到了背景上這些畫中之畫的靈魂。

  顧為經塑造這些遠景的線條的過程中,用筆的感覺有點類似於他在速寫板上為蔻蔻小姐畫肖像時的感觸——即用最精簡的筆法,最幹練的線條,畫出人體肌肉那種複雜而流暢的氣質。

  但這一次的整體感覺要比上一幅素描更好。

  Lv.6等級的素描技法,只是讓顧為經剛剛依稀感受到了些許“以線寫神,以形寫神”的縹緲境界。

  在通過繆斯女神的賜福小蠟燭所臨時提高到了大師一階以後,他對素描線條的掌握功力,則已經清晰分明的完全踏足了這個境界。

  背景的畫中之畫和前方座椅上的男人二者形成了奇妙的視覺反差。

  畫面的左右兩側是溕{與深色調,是視覺上光明與黑暗的反差。

  而畫面的前景和後景,則是視覺稠密與稀疏的差異。

  中央的座位上的男人,顧為經用了極多極多的筆墨去塑造光影,就是為了找到那種千變萬化,隨著觀眾的心情而不斷發生改變的神秘氣質。

  他畫的很多,卻彷彿畫的很少。

  而畫面的背景恰好相反。

  顧為經只用了極少極少的線條在這些牆上的畫作之上。

  線條寥寥的幾筆,色彩也是用大塊大塊的顏料簡單拼接而成。

  卻無論是什麼樣的觀眾,他們都能精確且直觀的感受到畫作上的那些人物的音容笑貌,歡喜或者悲傷。

  他畫的很少,卻又彷彿表現的很多——

  孤獨的老人,奔跑的兒童,河邊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夕陽下的戀人,彎著腰的農婦……

  傳說照相機剛剛來到東方的時候,不被有些人所接受,因為照出來的實在太像了,人們覺得攝影師“咔嚓”一按手中的快門線,就把人們的靈魂吸入了照片之中。

  又傳說。

  晚清的時候,曾有一種對於巫術的恐慌席捲整個江南地區,謠言中出現了妖人,他喊你的名字,你若應了,頃刻之間,魂魄就會被他的術法所吸走。

  無論是“攝影妖術”還是“照相妖術”,當然都是一種前現代社會和封建時代特有的庸人自擾的鬧劇,後世學者回顧的時候,往往會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不過。

  大師等級的技法水平,在一般觀眾眼中,看上去又確確實實的開始了有一點點“妖術”的影子。

  那麼簡單的曲線,那麼真實的神彩。

  彷彿畫家的心念一動。

  素描物件的身體與精神就都被他指尖拿著畫筆所吸納走了,繪入了畫面上的線條之中。

  畫布上蜿蜒曲折的肌肉曲線,便是由一個人的三魂七魄所幻化成的。

  大概……只有這般,才能在他們的身體姿態,表現的那麼淋漓盡致吧?

  與對坐椅上的男人的色彩處理一樣,這些“畫中之畫”同樣受到作品空間內光線變化的影響。

  陽光穿過男人的肩膀,在畫室後方的牆壁上,留下了他被拉的很長的影子。

  影子的右手邊,被陽光直射照亮的那一側,牆壁上的畫線條最複雜,能被觀眾看到的東西相對更多,而越靠近男人的影子,畫面越朦朧,線條也越少越簡潔。

  這麼處理,一來是根據光線條件所做出的因地制宜的調整,使整幅畫的觀感協調統一。

  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在有限的作畫時間內,對畫面元素選擇性的精簡處理。

  畫框處於被陽光提亮位置上的作品,顧為經可以多花費一些筆墨,畫出一幅相對完整的油畫畫面,而靠近陰影,他則只需要在“彩色蒸氣式的陽光與空氣”之中,畫出幾筆簡練的人物曲線就行了。

  而到了男人的影子,和沒有被光線所照亮的畫布的左半側,顏色和線條的處理,則變得更加簡單了。

  因為深色調的黑暗,完全徽至水嫴迹拖耜惿譅澤系哪欠督谈浮分校R龍·白蘭度的身影,完完全全的已經融化在了黑暗中。

  他只要新增上一些簡略的線條就好。

  顧為經在畫面上對於黑暗的處理,和陳生林在畫面上對於黑暗的處理,並不一樣。

  他應該感謝這些個月來一次一次在空閒時間裡對於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臨摹。

  女畫家卡洛爾不僅僅讓顧為經發了人生中第一篇論文,給他帶來了這些“繆斯女神的賜福小蠟燭”,還為顧為經打開了思路,教會了他應該如何去創作出一幅“深色調的印象派”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