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年輕人不懂事,沒有目睹過社會的陰暗面,也沒有見過地下世界的遊戲規則。所以,很多時候都會想的太天真。這種時候,就需要有經驗的人,告訴告訴他們真實世界的模樣。”
“或許對普通人來說,這件事情沒準就能這樣結束。但你不行,顧為經,你是想當大畫家的人,你是想要活在聚光燈下的人。”
中年男人輕輕的咳嗽了一聲。
他深深的呼吸。
“等你真的功成名就,身價節節高升的那一天,盯上你的人,永遠不只有想要拉著你去買買理財,買買保險的銀行經理,或者想要向你推銷幾百萬美元股票的投資經紀人。”
“未必這些人就安了什麼好心,沒準他們也是存著騙騙‘人傻錢多賺錢太容易’的藝術家們點錢的心思來接近你的,但起碼,這些人的手段仍然是相對溫和的那類。”
“地下社會卻有著另外一套咦鞯哪J健M耆煌倪壿嫛!焙栏缯f道,“也許一個揹著不良信譽記錄的賭徒買車沒法分期,買房申請不到貸款,找工作時會有些困難,在合法的渠道借不到錢。”
“可人家地下錢莊不在乎這個,它們放錢的時候,考慮的從來都不是借貸者的還款能力,沒有人指望著輸紅眼了的人能還錢,他們放款的時候,衡量的全都是那些願意為她還錢的人的還款能力。”
豪哥拍了拍手。
“對於顧林來說,她本身是沒有價值的,把她拉去賣做雛妓,讓她賣到死,能榨出多少錢呢?就說十萬美元吧。那麼你堂姐本人的信用額度,就是十萬美元。人家頂多借到十萬美元就不借了,但錢莊發現她是你的堂姐,你願意替她還錢,於是她的信用額度就變成了一百萬美元。”
“錢莊又驚喜的發現,你是酒井小姐的男朋友,酒井勝子可能不在乎顧林去死,但如果你開口去求,她會給你錢,如果你們的感情足夠好的話,就可以估價估為兩百萬美元,馬仕畫廊那裡,曹老那裡,還有你的所有人脈關係都加在一起,就各算一百萬美元好了。”
“此刻,顧林在地下錢莊那裡的價值已經從‘拉去做站街女’,變成了信用高達‘600萬美元’的大客戶。她已經可以被人抬著,請去VIP貴賓廳裡玩了。要美食有美食,要美酒有美酒,如果她願意的話,男模特,助性的藥物,一切都有,足夠把她伺候的像是皇帝一樣。”
“托爾斯泰筆下的多洛霍夫伯爵,一晚上便輸掉了天文數字般的債務之後。人家債主也不是找他自己,而是讓他的父親老伯爵賣掉家族莊園,替他還的錢。只要在錢莊心中,在賭徒身邊能找到這樣一位「老·多洛霍夫伯爵」的存在,他們便永遠是金光閃閃的尊貴客戶。”
蔻蔻的牙齒輕輕咬著下嘴唇,看著顧為經。
她下意識的想要伸手拉住他。
看了眼旁邊的酒井勝子,她又頓住了,做為掩蓋,身體順勢前傾,趴在了桌子上,下頜抵住小臂。
蔻蔻有些懊惱,也有些悲傷。
面對苗昂溫時,她能用一把鐵質的大雨傘,把對方抽打著渾身亂顫。
縱然是在酒吧的舞臺上,被眾人圍在中間。
蔻蔻被惹得不開心了,她依然能抬起一腳,把那個大傻帽從鋼琴臺邊踹下去,然後靈巧的跑掉。
可現在。
蔻蔻確實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了。
人世間就是有些事情,任憑你能把一根大鋼傘揮舞的如何虎虎生風,任你如何腰細腿長,也無法解決的。
既打不到對方,也踢不中對方。
甚至還跑不掉。
不光是因為顧為經所面對的是豪哥這樣的黑社會巨擘,對方躲在遙遠的西河會館裡和他們講話。
也是因為,其實豪哥有一點沒有說錯……樹高千丈,落葉歸根。
傷害他的人,和他自己根是連著的。
他和豪哥之間間隔著的,除了西河會館的層層圍牆與守衛,還是難以理的清的天理與人倫。
有形的鐵劍怎麼去刺中無形的親情?
蔻蔻小姐很少很少覺得自己這麼無力。
她天不怕,地不怕,可在此刻,卻連張開雙臂,拉拉對方的手,都顯得不合時宜。
“這種事情就像倀鬼一樣,一個拉著一個,一個又拖拽著一個。每個人都想把自己愛著的人從水裡拖出來,卻只能一起越陷越深。吸血的血管,吸乾了顧林,然後連到了你身上,通過你連到了酒井小姐的身上,沒準酒井小姐還會為了你拿家裡的錢,向她的父母開口呢,於是,又連到了酒井一成的身上,綿延不絕。”
“小顧先生,你以為我說,這一百萬美元的債務就能吃你一輩子,是在嚇唬你麼?不,人家那些地下賭局,從一開始就是奔著你去的。他們做局的時候,評估的不會是顧林的承受能力,而是你,顧為經,你這位‘大藝術家’的承受能力。”
“你每一次在藝術的道路上向上邁一步,你每為顧林還上一筆錢。她下一次玩的牌局就會越大,信用額度就會越高。”
第663章 Tick,Tick,Tick
“很多決定與其等待十年後,事情變得不可收拾的時候再做,不如現在在你的第一選擇時,就考慮清楚。”
“賭徒的家人們總是會面臨著一次又一次‘好像把錢還清,就可以結束了’的情況,每一筆錢似乎都卡在可以被忍耐的極限上,然後周而復返。”
豪哥把香菸掐滅在菸灰缸裡。
“借了九十八萬美元,還一百萬美元?這種好事情顧林一輩子只會遇到這一次。小布什政府在金融危機後,給中小企業提供的無息貸款手續費都比這多。而到那時候,沒有人會像我一樣,把一筆筆債務全都算清楚,然後全部清晰的擺在你面前了。正常的操作流程是,這些債務會被拆分成一小筆,一小筆的。你說,顧林小姐敢告訴家人,她到底欠了多少錢麼?”
“不,她甚至連自己欠了多少錢都不敢知道的。”
“她頂多只會告訴你們,她欠了五萬美元,或者頂多頂多十萬美元。而你說一個揹著100萬賭債的人,要是拿到了十萬美元,她腦海裡最先想到的是趕緊能還多少是多少,把債務縮減為九十萬?還是準備再去搏一搏,看看能不能贏一把大的,成功了就一下子鹹魚大翻身?”
豪哥用打趣的口吻,補了一句,“你知道答案的,對麼?”
“其實她的想法也不能說沒有道理,正常來說,地下錢莊放出的錢,利息是兩個點到三個點……每天。能每週10個點的,都算是有良心的了。就算她真的還了十萬美元,也是杯水車薪,連利息都湊不夠。人家錢莊就是要你除了繼續在場子裡賭,再也沒有其他還錢的可能。”
“這100萬會迅速變成200萬,300萬,400萬,到最後債務的數字已經無所謂了,反正都是個無底洞,人家只在乎能從你身上吸多少錢而已。”
中年男人悠悠的吐了一口氣。
“你以為我說一百萬,就能吃你輩子,是在和你開玩笑麼?”
“就算第一次,你一筆一筆的把錢全都算出來還清了,真拿了一百萬美刀給她。你就真的確定,她看到賬戶上那麼多錢,就能忍住,不想著再Cos把賭神,再玩一把,連本帶利的都賺回來,再去金盆洗個手啥的?是不是越想越可怕,越想越覺得,放棄不管才是正確的選擇?”
豪哥饒有興致的在電話聽筒裡問道,似乎想要觀察出年輕人此刻的反應。
顧為經也深深的吸氣。
他還是沒有開口,靜靜聽著手機揚聲器裡的聲音說下去。
“我覺得翻身的可能性不大。友情提示,顧林從大贏小輸,到大輸小贏,這之間的變化確實是因為我讓人在後臺暗改了倍率……嗯,一開始調高了她贏錢的機率,這才讓她一開始賬戶上滾了十來萬的餘額。”
男人輕輕的笑了一聲。
“至於後面的那些,僅從技術上來說,她玩的還真的是挺公平的博弈遊戲,然後,順順利利的是輸的底掉,就像絕大多數在賭場裡流連忘返的賭客們一樣。”
“換句話說,靠作弊贏錢,憑真本事輸錢。”
“不奇怪,我姐姐她本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而已,遇上了您布的局,控制不住自己,是正常的事情。”
顧為經慢慢的說道,他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
豪哥皺起了眉頭。
他期待著顧為經做出反應,但不是這種反應。
他期待著顧為經能夠冷靜下來,但不是這種冷靜。
在中年男人的想像中,電話對面的年輕人的語氣中,最終會難以避免的帶上那種將考慮的事情嚴重性清楚之後苦痛的掙扎。
或冰冷,或怨恨……或是那種無聲的、蕭瑟的黯然。
無論哪一種。
不管它是激烈如火,還是冷硬如冰。
豪哥都將能看到洶湧的情感在無聲的流動,欣賞到一個人在重壓之下的蛻變,在命呒毦束縛下的掙扎。
他相信自己讀懂人心的能力。
閱讀人心其實就和閱讀藝術品一樣。
有些人天性木訥,興許是被生活的泥沙裹挾遮蓋,失去了心的觸覺。
就算翻開一本藝術雜誌,他們也只會盯著畫冊下方所附帶著成交額一個一個的數零。
零夠多,他們就激動的宣稱這是一幅偉大的史詩級畫作。
零很少,他們就對它不屑一顧。
也有些人,被風吹雨打的越多,表面就被沙礫拋光的越是光滑。
他們像一面鏡子,能從最平靜冷清的筆觸中,映照出最為激烈狂亂的心緒,彷彿站在孤獨清冷的夜空下,四周寂寥無人,耳邊卻響起了貝多芬沸騰而激情的《月光奏鳴曲》的第三樂章。
急板的琴音如天河砸向地面,在心中濺出萬千水花。
這兩種人之間的差別不是財富,不是地位,也不是能不能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出入嘉士德拍賣行為高階玩家舉辦的年度社交酒會。
有的是評論家學者日復一日在報紙上寫的自己也不信的鬼話。
有的是收藏家炒藝術品和炒股票,炒比特幣一樣,每天就盯著各種升值曲線,各大知名網站的買手指南,以及畫廊的各種成交價目表,拿著放大鏡一個單詞一個單詞,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看過去。
他們年復一年的在拍賣行上一擲千金,給拍賣顧問打了成百上千個電話,忙著研究各種大藝術家的投資前景。
蒙德里安、愛德華·霍普、畢加索……這些名字在他們的口中翻來覆去的出現,熟悉的像是在唸叨著一位位摯友。
但這些名字對於收藏家的意義與“標普500指數”、“沙烏地阿美石油”、“波克夏海瑟威公司”這些名字對於股市投資客的意義並無不同。
難道投資客們因為念叨的次數多,就對“標普500指數”產生愛戀麼?
藏家們在交易市場買入這些“名字”,擺在家中,塞入銀行保險金庫裡,拿上幾年。
市場上漲,歡天喜地的賣出去。
市場下跌,哭爹喊娘,詛咒著投資顧問,買手雜誌、拍賣行以及畫家們的十八代祖宗的賣出去。
藝術品只是買和賣之間中轉過渡的標的物。
他們在客廳上掛滿油畫,來向來往的客人彰顯自己的品味與富庶。
一天又一天。
油畫每一天都在看著收藏家,收藏家卻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油畫。
他購買了它,卻從未擁有過它。
也有的是普通人——他們是未經過藝術訓練的白領,是掃馬路的清潔工,甚至是乞丐,是瘋子,是精神病。
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因為機緣巧合,闖入了一場無足輕重的藝術展覽。
忽然之間。
潸然淚下。
他們不明白什麼是“點、線、面”藝術主義,什麼是具體藝術與抽象藝術的差別,什麼是裝飾性作品……他們也許這一輩子都沒有聽說過亨利·盧梭、阿爾伯特·馬奎特或者康定斯基。
這些人甚至根本不明白作品展臺邊的解說牌上面的單詞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們只是張開嘴,說——
“啊。”
他們什麼都沒看懂。
他們又什麼都看懂了。
能不能買得起藝術品,能不能在媒體鏡頭前言之鑿鑿的指手畫腳,能不能在節節攀升的藝術品大潮裡分上一杯羹——
能不能購買它們,這關乎於你的地位,關乎於你的財富。
而能不能讀的懂藝術品,能不能擁有它們,這隻關乎於你有沒有一顆足夠反射出藝術品火花的心。
觸控月光,需要什麼?
也許是300億美元,是土星五號咻d火箭,是阿波羅十一號宇宙飛船。
也許……
只是放在窗臺邊的一碗水。
……
閱讀一個人,也是同樣的道理,或許需要極為豐富的心理學理論做為根基,或許,只需要你有一顆敏銳的心。
比如說老楊。
老楊又土又油又愛裝逼,然而他在某些時候,老楊人家確實是很有一種狗鼻子附體般的機靈勁兒的。
別人還沒反應過來呢,他已經“汪汪汪”的舔上去了。
又比如中年男人。
敏銳的洞察力,是豪哥近乎於與生俱來的天賦。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發現,自己總是能很輕易的望穿人們特意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好似魔術師總是能猜出觀眾抽走的撲克牌上的數字。
這樣的天賦使得豪哥在談判桌上永遠如魚得水,讓他可以自如的遊走在那些腐敗的官員和各地的軍頭之間。
有人拿著槍指著他的頭,心裡卻害怕的瑟瑟發抖。
有人在酒桌上和他一起舉杯,眼底卻流淌著陰毒的光。
當你能讀懂人心,能看懂那些色厲內荏和口蜜腹劍,那麼就像暗牌在賭桌上玩著明牌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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