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影片有兩分鐘左右的長度。
螢幕中顧林坐在一個封閉室內的凳子上,披頭散髮的,背後則擺放著一臺電視機,電視機上正無聲播放著中午時分的新聞節目。
她從外面看上去沒受什麼傷,只是很狼狽,臉色蒼白的也和死人差不多,肉眼可見已經恐懼到了骨頭裡。
至於堂姐恐懼的原因也是一目瞭然的。
影片拍攝的鏡頭裡,正有一個看不見正臉的男人拿著手槍對著她的腦袋。
“念。”男人用緬語說道。
顧林嘴唇哆嗦的念著手中紙條上的文字。
內容大意是她現在很餓,已經很長時間沒吃飯,沒喝水了,她在外面欠了錢,希望家人能幫她把錢還上。
錢到賬,對面就放人。
“有報警了麼?”
女保鏢把酒井勝子從窗邊拉開,自己朝窗戶外張望了片刻,然後把窗簾拉緊,將手裡的泰瑟槍抽了出來放在桌上,順便問道。
顧為經搖搖頭。
蔻蔻也搖搖頭。
顧為經搖頭的意思是,家人暫時還沒有報警。
蔻蔻搖頭的意思是,報警也未必有用。
這種事情……懂得都懂。
如果她爸爸還是警界的高管,也許此刻報警還有些意義,但是現在,那就真的只是個純粹的心理安慰了。
距離顧林失蹤此刻已經超過一天一夜了,這麼長的時間,人還在不在仰光都說不定了,而在有些地方,就算她父親還是警督,照樣屁用不頂。
影片裡。
對方連不要報警這事情提都沒提,擺明了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報不報警。
隨意好了。
蔻蔻遞給顧為經一杯熱咖啡,憂慮的看著他,什麼也沒有說。
“對方要多少錢?”酒井小姐聽不懂緬語,輕聲問道。
“一百萬。”
回答的是旁邊的女保鏢,她看了顧為經一眼,然後又補充道:“美元。”
酒井勝子的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一百萬美元當然是個非常大的數字,是普通緬甸人不吃不喝打工一千年也掙不到的錢,“大藝術家”顧老頭出去賣血賣腰子賣器官,都湊不到這個數。
但對酒井勝子來說,還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內。
顧為經的堂姐被綁架了當然是一件讓人分外擔心的事情,事情似乎也沒到完全無法解決的那幅田地。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所有辦法都試過了,真的找不到顧林。
一百萬美元的贖金,給了,其實也就給了。
都不說她爸爸媽媽。
酒井勝子和安娜比,那可能窮的都沒法看,然而以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財富觀來講,酒井小姐自己就是個富的流油的小富婆。
這些年她的零花錢,包括所籤的東京畫廊少年藝術家合約,每季度按時給她打的各種創作津貼,零零碎碎的全加起來,她私人賬戶裡起碼也有大幾十萬美元了。
“別擔心,會有辦法的。”
酒井勝子讓自己笑了,試圖安慰著顧為經。
然而。
她發現。
畫室裡除了酒井勝子自己,其他人臉上都沒有任何的笑意,連故作輕鬆擠出來的強顏歡笑都沒有。
顧為經沒笑。
阿萊大叔和女保鏢沒有笑。
連蔻蔻也沒有笑。
第658章 《教父》
“對方很專業。”
阿萊大叔把手機上的影片往回倒,指向影片背景裡電視機所正播放著的午間新聞。
播放午間新聞的原因肯定不是因為綁匪一邊錄勒索影片的時候,還一邊在那裡分心關注著時政大事。
所有電視臺節目播放的時間都是固定的。
對方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證明這個影片不是提前錄好的,起碼可以表明在新聞播出的時候,顧林肯定還活著。
這只是一個小細節。
然而初出茅廬的綁架犯往往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只有經驗豐富的江湖老手,才會對所有流程都此般駕輕就熟。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酒井勝子問道。
“對警方破案來說,面對專業的綁匪當然是壞事,但對家屬來說,看情況。”女保鏢回答道。
保鏢的工作內容包含在這種情況下,為僱主提供專業的建議,她接受過相關的專業培訓。
“家屬和警察不一樣,他們最在乎的是被綁架人員的安全,而非法律、正義或者其他什麼的。無奈向歹徒妥協讓他們得償所願是司法尊嚴的恥辱,但對家屬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可行的選項。有些專業的綁架團伙,包括海盜什麼的,他們長年從事相關的犯罪活動,所以會比較注重,注重……”
她斟酌著措辭。
“營造品牌形象。”阿萊大叔以他慣有的冷幽默說道。
“呃,對,也可以這麼形容,他們會注重犯罪集團的品牌形象。”保鏢女士聳了下肩膀,“他們都有自己固定的犯罪模式,常常會在本地多次作案。因此,為了保證每一次綁到高價值肉票,家屬都會方心乖乖給錢。這些專業的綁架團伙也許會願意去講‘招拧恍灰盏藉X,就會立刻放人。”
酒井勝子點點頭。
女保鏢看出了她神色中的含義,苦笑的搖搖頭。“您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說的是有些專業犯罪集團會注意所謂的‘規矩’,但這裡是緬甸。”
“什麼意思?這裡是緬甸,緬甸就不一樣了麼?”勝子小姐不解。
“犯罪集團願意講招诺脑虿皇且驗樗麄兌际堑赖铝己玫暮檬忻瘢蛘吡x薄雲天的江湖大哥。他們狡猾,他們為非作歹,他們無惡不作。罪犯唯一的道德就是沒有道德。他們願意去講招诺脑蛑皇且驗橛衼碜跃剑衼碜员┝C關的壓力。綁匪不想讓絕望的家屬去尋求警方的幫助,儘可能的避免不必要的對抗和衝突。所以,他們才願意講一些基礎的‘招拧!卑⑷R大叔說道。
“但這裡是緬甸,本地警方對類似的案件是出了名的無力。每年會有數以萬計的類似的案件發生,所以,這裡的犯罪集團形成了另外一種產業模式。他們根本不在乎警方的搜查,也不靠‘招拧嶅X,他們靠家屬的絕望賺錢。”
“對這些人來說,手裡的人質就是關在窖子裡的肉豬。”
“他們漫天要價,開口就是一百萬美元,不在乎家屬給不給的起,也不在乎家屬能給多少。慢慢的放血而已,也許家屬能給五萬,也許能給十五萬。但即使你真的給了一百萬美元,對方也未必會老實放人。”
阿萊大叔低頭看著窗臺,窗臺上的石板倒映著他墨晶色的眼瞳。
“或許他們會把肉豬轉手賣給其它的‘綁架園區’,也或許他們自己過兩天,就會再次打來電話,繼續要求家屬打錢。你會聽到電話那端,家人哭著訴說自己有多麼痛苦,乞求你按綁匪說的去做。如果你不交錢,或者結束通話電話。你很快就能收到家人被鞭打,被關入水牢,被拔掉指甲,或者被輪流侵犯的影片。”
“十萬,五萬,一萬,甚至是兩三千塊錢,都可以。無論家屬打的錢多還是少,只要每次都能給錢就行了,他們會這麼慢慢的,如同給肉豬放血一般,在漫長的折磨中,在家屬的絕望中,緩緩的吸乾一個家庭的血。”
酒井勝子明白阿萊大叔是什麼意思了。
對方的開價多少並無意義。
因為這就像是一些私立醫院裡,家人給躺在ICU裡插管的植物人孩子砸錢一樣。
迷茫無助、空耗錢財且絕望的撕心裂肺。
每個人都清楚的知道,放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可父母就是狠不下心來,告訴醫生拔下食飼管,看著他一點點的被“餓”死。
那真是無法用言語所形容的絕望。
人們看著病床上那張削瘦的,古瘦如柴的,又無比熟悉的臉。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內心的最深處,應該盼望著他“堅持住,再抱抱爸爸媽媽”,還是“死的快些”。
就算不考慮金錢。
他們也不知道,到底哪一種對孩子更好。
只能一日日徒然著,掙扎著,用那萬分之一奇蹟發生的空洞機率,在心中欺騙著自己還有希望。
人是靠著希望才能活下去的?
不是麼。
這種綁架團伙也是一樣,他們榨取的就是一個家庭的希望,將它們抽乾,露出絕望的河床。
到最後,其實家屬也都已經麻木了。
可是你的孩子在電話那端哭著求你,在被人扇耳光,在那裡乞求著說“媽媽,媽媽,我好痛。”的時候,你真的忍心結束通話電話麼。
他們明知道這是一個無底洞,卻還是機械的把籌來的款項打過去。
幾萬,幾千,或者幾百。
雙方都清楚,這筆錢打過去,也不能讓他們把人放回來。家屬們也許都已經不盼著這些了,他們只是希望,這幾百美元,能讓孩子吃上一兩頓飯,睡兩三個不被侵擾的安生覺。
僅此而已。
到了最後的最後,也許家屬們終於不再接到電話了,也許是真的放棄了,也許是被徹底榨乾了。
然後……這個人就徹底沒有訊息了。
沒準是死了。
沒準成為了國際上千萬的被販賣人口的一環,成為了雛妓、勞工或者在體內咻敹酒返娜蓑叀�
沒準更糟。
……
顧為經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的盯著手機,像是已經出了神。
太突兀了。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出事呢?只要再等等,再等一週,不,只要再等幾天時間。他們就坐著飛機開始新的人生了。
他的堂姐會去英國讀大學,他的爺爺會去當他心心念唸的“顧大畫家”,而顧為經自己則會和勝子一起,坐飛機飛去新加坡參加畫展。
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國際雙年展,沒準也是命叩霓D折點。
如果邭鈮蚝玫脑挘苍S會成為曹老的關門弟子。
如果邭鈮蚝玫脑挘苍S明年能在阿布扎比的盧浮宮開一場私人的畫展。
阿布扎比的盧浮宮也算是盧浮宮,這是很多畫家一生都只能仰望而無法觸及的榮譽。
而他還只有十八歲,到那時,也只有十九歲。
如果邭鈮蚝茫磺许樌脑挕苍S等到了八十歲時,他回望自己的一生的時候,他會發現自己也成為了曹老那樣藝術界受人敬重的泰山北斗,成為足以載入美術史的大畫家。
哦,對了,彷彿是命呓o他的禮物。
他今天來到畫室,便收到了《亞洲藝術》發來樣刊,他和勝子的論文發表在了期刊封面上。
若是不出意外的話,能寫出這樣的一篇論文,也許連曹老知道後都會對他刮目相看。
布朗爵士曾經以“根本不懂何為藝術”來攻擊偵探貓,但有了這樣一篇AHCI級別的封面論文打底。
哪怕在嚴肅的藝術學界。
不說和布朗爵士平起平坐,可從此之後,顧為經這個名字,也能算是“一號人物”了。
這些都是他小時候的夢想,不是麼?
曾經這樣的人生,是顧為經只在睡夢中才敢幻想的事物,可到如今,彷彿一切終於開始變的觸手可及了。
酒井小姐說,要讓你的心去告訴自己,我準備好了。
就在今天早晨起床的時候,顧為經看著窗外仰光河的雨霧,剛剛覺得他可以對著窗戶裡的自己,平靜的說出“嘿,顧為經,我準備好了。”
而當他在畫室裡從航空郵袋中取出論文的樣刊的第一刻,他也有那麼一瞬間被喜悅充斥著腦海,認為他已經從Nobody,變成了Somebody。
是時候了。
他準備好了去面對新的生活,新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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