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如果導師對某幅畫皺著眉頭搖頭嘆氣,唐克斯就去貼一個紅色的小貼紙,意味著這張作品不幸被淘汰掉了。
如果導師在視線落在某張作品,長長久久的猶豫不絕。
最後又一言不發的走掉了。
唐克斯就會舉著貼紙跑過去,“啵”的一下,往上貼一個藍色的標籤。
意思是這張作品暫時處於待定區。
“策展人和藝術展上的其他人區別在於思考的角度。統計學上,觀眾平均在一幅作品前的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十五秒鐘。一個大型雙年展上有500張作品,為每張作品停留15秒鐘,加起來就超過兩個小時的時間。很多人逛展,總共也只會花這麼長的時間。”
“這其中還包括了走動、拍照、聊天、社交、在休息區喝咖啡的時間。15秒鐘的時間,以英語母語國家經過訓練的成年人可以無壓力每分鐘閱讀200個單詞來計算。這點時間,甚至都不夠他們讀完下面的作品解說卡的。碰上一些來自中東、非洲藝術家名字比較長,或者作品名稱比較複雜的展品。那麼15秒鐘,甚至只夠人們搞清楚,眼前的展品具體到底叫什麼。”
“因此,這意味著,在展覽存在的大多數時候,一張畫所留給觀眾的印象,註定便是浮光掠影般的短暫一瞥。甚至評委也逃不出走馬觀花、不求甚解的窠臼。”
“一來他們的時間也很寶貴,二來,很多像你這樣剛入行的年輕人都會常犯一個錯誤。以為所有的評委都會充滿熱情,充滿激情的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展會裡,這是一個天真的想法。”
審完稿後,導師這樣教導著年輕的學生。
“米卡,等你經歷的多了,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便明白了,專業評委和普通觀眾沒有什麼不同。有些人有專業背景,有些人連專業背景都沒有,邀請他們單純只是因為他們是‘名人’。有些人是懷抱著工作的熱忱來的,有些人真的只是帶著老婆孩子跑來度個假,順便投個票的。”
“你能指望一個滿腦子都是海浪、沙灘、衝浪或者滑雪泡溫泉的人。在一幅作品前全神貫注的沉浸,用全部的身心投入,去試圖獲得和藝術家產生靈魂連結麼?不,當然不能。雙年展的快節奏模式幾乎已經註定了,誰在幾秒鐘的時間內,抓住觀眾的眼睛,誰就會獲得天然的優勢。”
“但我們……一個優秀的策展人,不能僅僅以此當作挑選作品入圍展覽的標準。要我說,這個標準最好應該是優雅。”
那時的唐克斯不太能理解導師在說什麼。
誰能抓住觀眾的眼睛,當然就合該它能獲得更好的資源,更高的關注度。
難道在策展的時候。
他不去選擇那些能夠抓住觀眾眼睛的作品,反而要去挑選連觀眾的眼睛都抓不住的作品麼?
這裡面邏輯就真的真的太奇怪了。
藝術界最不缺的便是自以為是,孤芳自賞的瘋子,通常來說,這樣的人都不會獲得成功,也和優雅兩個字,沾不上半點關係。
導師大概是看出了唐克斯的臉上的疑惑,笑笑沒有說話。
很多很多年過去了。
今天。
唐克斯自己也成為了一名在業內有不小聲望的資深策展人,他開始獨立主持策劃屬於自己的展覽。
唐克斯才漸漸地感受到了,老師的話的真實含義。
能夠抓住觀眾的眼睛,並不是錯誤。
美好的藝術品,自然會為自己發聲。
在雙年展這種高度商業化的場合,雖然很多藝術家都是自我陶醉、自命不凡的人。
但純粹的自我陶醉、自命不凡的作品並不受到歡迎。
想要讓觀眾在你的畫中看出什麼來,前提條件是觀眾願意去看你的畫。
連讓觀眾在展臺前方不由自主的駐足欣賞的力量都沒有,別人看都懶的看一眼,再去談什麼思想性,哲學性。
不過是對鏡摘花,對水撈月,在空談一些遙不可及的事物罷了。
能抓住觀眾的眼睛,是一幅優秀的視覺藝術作品最基礎的要求。
先去談“看”,再談其他。
但是如果只追求看到作品的第一眼時的吸引力,也會造成問題。
那麼一場藝術展覽上的內容,便難以避免的會向著標題化、獵奇化、高概念化的純視覺轟炸而傾斜。
博取眼球,爭奪流量,便會成為了一幅作品在被創作時最重要的目的,而非一幅足夠優秀的作品所附帶的自然屬性。
舉個不太恰當的比喻。
這裡面的差別其實就像一本《花花公子》和一本《戰爭與和平》擺在展臺上。
第一時間,大多數人的目光其實都會不由自主的落在《花花公子》這樣的豔情雜誌之上。
但是如果把時間線拉長。
變成一週、兩週、一個月、一年、五年、甚至十年為單位來回顧。
那麼。
《戰爭與和平》這樣的書,總是會在某一個關鍵的時間點之後,成功的反敗為生。
短暫的荷爾蒙激升後,人們會有對重複而枯燥的豔情感到乏味的那一天。
有足夠情感內涵的作品,才能夠與世長存。
這就是所謂的“優雅”。
它指的不是十九世紀的貴族和學者們在沙龍晚宴上,在十七世紀枝形水晶吊燈下,喝著十八世紀的窖藏葡萄酒,那種浪蕩浮華的無休止的堆砌。
而是一種經過時間沉澱過後的從容。
作品本身的內容可以是“不優雅”的,可以如《農神食子》一般,充滿了陰暗和暴虐,可以如《星空》一般奇幻瑰麗,也可以是《伏爾加河上的縴夫》一樣,筆墨間佈滿對底層大眾的同情和對那些所謂的“優雅”貴族的控訴。
關鍵是能夠戰勝時間。
讓每一個時代的後人回顧的時候,都能感受到畫家落筆那一刻,心中悸動。
歷久而彌新。
對於參觀畫展的觀眾來說,他們和一場畫展的緣分,僅僅只有他們在展館裡的短短兩三個小時,頂多頂多大半天的時間。
對於藝術展的評委和很多組委會的成員們來說,他們的工作也僅僅只限於為作品排一個一二三四,說明一下自己的推薦理由。
投完票。
他們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
甚至對於參展的藝術家們來說,得獎或者沒得獎,也無非就是這兩種結果。
無論是登上舞臺的中央,在聚光燈閃爍中,接過組委會金光熠熠的獎盃,還是帶著滿肚子的埋怨與遺憾離開。
展會閉幕的一瞬間,一切便都宣告終結。
唯有策展人,看待美術展的方式應該是不同的——
每一幅作品都是獨立的個體。
展覽上的數百幅作品,自它們被創作出來,再到被銷燬、被收藏,被擺入博物館的展館或者私人收藏間的一生之中。
大多數時候,每當人們提起它們,都是在討論著單獨的一張作品,談論著這張畫的審美,談論著這張畫的藝術理念。
唯獨那麼短短的一兩週的時間。
這數百張作品是以一個凝結的整體存在的,它們像是被樹膠所覆蓋的蟲珀,一罐裝滿瑰麗昆蟲的捕蠅瓶。
這隻蟲珀、這罐捕蠅瓶便是藝術雙年展,也是一位策展人所擁有的全部。
很多雙年展。
儘管是最頂級的雙年展,雖然大師雲集。
可展覽一落幕,琥珀就裂了,捕蠅瓶就碎了。
小蟲漫天飛走,像是夏日裡的螢火消失在了日出的黎明之中。
沒有人再記得這一次展覽。
也有些展覽會以永遠的凝固住空間,成為了美術史上一枚奪目的寶石。
它們被時間打磨的越久,便越是光滑璀璨。
比如1898年讓羅丹名震江湖的巴黎沙龍展。1948年畢加索親臨現場,規模空前的威尼斯雙年展。以及1978年的“從自然到藝術,從藝術到自然”第三十八屆威尼斯雙年展……
學界對這些展覽津津樂道,似乎話題多到永遠也討論不完。
展覽只開了兩週。
相關的研究論文則寫了五十年。
年輕的學者和他們的父輩都在為他們爺爺輩的畫展寫著分析文章,並且他們的下一代人也許同樣會對這樣的行為樂此不疲。
一場普通的雙年展,它的時間屬性很短。
只有一個星期。
甚至只有觀眾從展廳門前走進,再到從出口離開的短短兩個小時。
而一場經典的雙年展,它存在的時間很短,生命力卻很長。
也許是二十年,也許是一個世紀。
想要塑造出這樣的雙年展,除了瞬間吸引視線的一眼驚豔以外,必須要經受的住歷史投來的審視目光。
策展人沒法想像三十年後的人的藝術審美。
他們能做到的就是,把作品擺在身邊,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
工作的時候看、休息的時候看、喝咖啡的時候看、打電話的時候看、站在作品面前看,散著步看……去儘可能的用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目光,不同的角度,去尋找作品的共鳴,卻探尋作品和不同型別的觀眾群體之間的最大公約數。
如果你對一幅作品已經很熟悉了,卻還看不厭煩,喜歡來回盯著它看。
那麼。
這或許便是值得被擺入主展臺的投稿作品。
因為希望壓縮辦展流程的緣故。
本屆新加坡雙年展在海選階段,全部都改成了進行電子化的投稿。
唐克斯沒有辦法把投稿作品堆滿倉庫,沒事去裡面溜達兩圈。
所以他才在自己的策展人辦公室裡,裝了一個大的雷射投影布螢幕出來。
拋除那些有大畫廊背景的,特邀渠道參展的和已經被淘汰的。
如今的投影螢幕上,大概還播放著300位投稿畫家的作品。
每張作品。
他都已經看過了好幾遍,足夠熟悉。
唐克斯決定這段時間,就把最終的入圍畫家名單擬定出來。
“嗯,大概留下其中的六十位……嗯,CDX要一個特殊展臺,嗯,算算空間55位,要不要多留點餘量,萬一還有類似的事情,50位吧——”
唐克斯摸摸下巴。
最終決定,留下其中45位的參展畫家,應該就是一個蠻合理的數字了。
7:1的最終入圍率,就看看最終誰有本事了。
“沒特色。”
唐克斯端起秘書小姐送來的紅茶,抿了一口,然後隨手就按遙控器,把螢幕上正在播放的一幅油畫投稿,丟進了回收站垃圾桶。
到了海選的最終階段。
如今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還能夠被唐克斯留到身前大螢幕上的參展作品,已經沒有弱者。
他剛剛刪掉的那幅畫,若是丟個書畫鑑定術過去,油畫有職業二階的水平。
線條結構也畫的很準,畫家素描水平估摸差不多同樣有職業二階。
都屬於能夠暴打顧童祥的技法水準。
這樣的作品放到往年入圍肯定是沒問題的,甚至要是某些小的年份,搞不好能蹭到一個小獎回來。
可惜碰上了今年。
新加坡雙年展所受到的關注程度空前。
它和今年的秋季的F1新加坡站大獎賽是獅城政府為了國際形象,花費重金塑造的兩張國家名片,可以說是整個夏秋之交,藝術界最受關注的盛事了。
影響力直追悉尼雙年展這樣的老牌國際雙年展。
競爭壓力也是空前的。
這張畫的沒什麼問題,卻也沒什麼亮點。
四平八穩的結構,四平八穩的線條、四平八穩的色彩、四平八穩的主題……真要說的話,唯一能算亮點的,就只有技法了。
遺憾的是。
今年的獅場雙年展,不缺畫的好的人。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