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薩爾瑪深深的呼吸。
“在藝術行業,你們是大鱷,但在商業行業,我才是鯊魚,缺少了我,你們只是商海上一隻沒頭沒腦的胖海豹,會被其他人當做獵物而一口吃掉。”
她一字一頓的說道:“你和我說,藝術家創造價值的方式,不是金錢能夠替代的。而那麼我希望你能意識到一點,在公司中,我存在的意義,也不是投資所能替代的。是我賦予了這家公司無限的可能。”
“薩爾瑪小姐,我沒有貶低你存在的意義的意思,但我想說一點,雖然我不懂商業上的事情,可我想,無論設計的再好,行銷的再精巧,能不能在看到她的時候真的打動消費者,才是一個潮流品牌能夠生存的下去的關鍵。”
簡·阿諾搖搖頭。
“而這種打動人心的力量,是我們,是藝術賦予它的,這也是你會請我們來的意義。宣傳勝於一切?在您的世界觀中,也許這句話代表的是真理。”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對這件事有不同的認識。”
他笑笑:“我必須承認,你說伸出中指,對著評論家們說Fuck You,讓我心中有點嚮往。然而你可以不喜歡《油畫》雜誌,不在乎布朗爵士,或者伊蓮娜家族,但他們的存在並非沒有意義的。至少,他們的印在雜誌上的格言——【高貴的藝術品無法被評論家所訴說,它自會說話。高貴的靈魂亦無法被塵世所約束,她自會尋找自由】,影響了我的一生。”
“最好的作品自會發聲,無論是拍賣場,還是大眾傳媒領域,皆是如此。”
簡阿諾也回望向薩爾瑪的眼睛。
“這便是我所堅持相信的價值觀。”
“將藝術作品商業化當然是一個複雜的事情,可如果是真正傑出的畫家,那麼他們的目標人群,便會像是逐光的螢火蟲一樣,圍繞著他們,聚攏而來。”
“薩爾瑪小姐,你把我們約在莎士比亞環球劇院之前見面。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場合,你想讓我們看看這尊Kaws公仔塑像,而我則想讓您看看我和偵探貓正在進行的專案。”
他側過頭來。
“這是我之前精心挑選的一個相目,和安德魯·韋伯合作,為新一輪全球巡演的《貓》設計出一整套的卡通形象,圍繞著這些卡通形象,將會進行廣告投放,舞臺宣傳。此外,如果音樂劇方對這些形象表示滿意的話,那麼還會有包括但不限於塑膠公仔、毛絨玩具,文化衫等一系列粉絲周邊的製作。”
“我們正在做的事情,不正像是潮牌的預演麼?只要——”
“這怎麼能一樣!”薩爾瑪皺著眉頭。
“這怎麼能不一樣?”簡·阿諾反問道,“作品IP,畫家技法,粉絲群體的相結合。構成潮牌影響力的所有因素都集齊了。”
“是你的作品,還是偵探貓的作品,畫刀畫?畫刀畫的侷限很強,應該是沒有辦法做卡通玩偶的吧?”
薩爾瑪已經不再討論這個問題。
她反而直接抓住了這個專案的重點。
顯然。
在得知偵探貓加入了簡阿諾的插畫工作室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反反覆覆的考慮過,在為偵探貓設計相關藝術元素時,會面臨著什麼樣的問題。
“我不方便向您約稿透露合約的具體內容,不如您靜靜的等待作品上市,再做決定?鯊魚是有耐心的生物,不是麼?”
簡·阿諾又一次的擺出了那種穩坐釣魚臺的姿態。
薩爾瑪的臉色陰晴不定。
連續幾度變換。
“這個行業瞬息萬變,時間就是金錢,鯊魚擁有耐心,但鯊魚,同樣永遠也只會和鯊魚做朋友。”
薩爾瑪從雕塑上跳了下來。
她提上鞋。
“你最好確定,偵探貓真的是一隻能夠捕獵觀眾心臟的鯊魚,否則,我們就沒有什麼可以繼續談的了。”
薩爾瑪甩甩袖子,頭也不會的向馬路的一端走去了。
看那姿態。
明顯是對今天的談判結果很不滿意。
“她沒有生氣,她是心動了,她在猶豫,所以需要思考策略的時間。”
望著女人怒氣衝衝離開的背影。
酒井一成扭動著大肚皮湊了過來,在簡·阿諾的耳邊竊竊私語。
薩爾瑪那種“憤怒”的尺度拿捏的很好。
可酒井教授什麼人。
這個一輩子畫過各種各樣的小姐姐,年輕的,老的,胖的,瘦的,黑毛、金毛、粉毛,棕毛,光頭髮的顏色組合就能湊一個日本女團漫裡的主角團出來。
他可是察言觀色的大師!
老婆大人一撅嘴,一個小眼神,他就知道應該是衝上去拍馬皮,還是要轉身潤走免的挨訓。
酒井一成自詡對模特神態的判斷,是真正的大師級。
薩爾瑪眉眼間那種微妙的變化,縱使被她掩蓋的很好,還是逃不脫自己的洞悉。
“話說回來,薩爾瑪說的也有道理,我們對商業上的咦鱽K不熟悉。潮牌行業和傳統藝術行業奉行的規則並不一樣。你不能把她逼的太過,我們很難找到比薩爾瑪女士更經驗豐富的合作者了。”
酒井一成的話風一轉,勸道。
“我沒有逼迫她,我只是在展示我們應有的價值。”簡阿諾淡淡的回答道。“有價值才能獲得相應的尊重。”
“你就這麼看好這個?你知道的,如果作品的反響平平,接下來事情就很不好談了。”酒井一成指了一下兩邊連排的劇院。
“‘貓’世界上最受期待,最暢銷的音樂劇,我想不到會出什麼大問題的可能性。”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點,我說的是,你就這麼看好偵探貓?她慣用的畫風,和毛絨玩具這樣的東西,不是很搭吧。”
酒井一成挑了挑眉頭。
“我欠她一個人情,而且,如果你見過她所畫過的貓,你也會對她報以期待的。”簡阿諾聳聳肩。
酒井一成呵呵笑了兩聲。
“那就期待著她好邍D。”
他將手裡最後一小點漢堡扔進嘴巴,回味無窮的嚼了嚼,跟簡·阿諾打了一個招呼,便也向著長街的另外一端走掉了。
簡阿諾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默默的看著酒井一成圓溜溜的身形滾啊滾啊,直到消失在建築的拐角,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說實話。
也許酒井一成看出來了,也許他沒有。
但簡·阿諾知道,他願意幫偵探貓,絕非只是因為自己欠對方人情,或者對方貓畫的好這麼簡單。
這是一個話語權的問題。
酒井一成還年輕。
四十多歲的人,在更新換代速度很慢的古典藝術圈子裡,算是年齡偏小的那一批。
若是酒井大叔足夠的不要臉,他甚至能自稱自己是位青年畫家。
這幾次的接觸下來。
酒井一成活的蠻快活的。
目前看不出有準備找棵樹把自己掛上去,或者憂鬱症發作,往自己腦袋上來上一槍的衝動。
這意味著對方的職業生涯還有非常漫長的時間。
而簡阿諾如今已經半退休了。
既便下定決心重返藝術舞臺,他也已經到了職業生涯的末尾。
插畫行業和藝術行業的不同之處不光是鄙視鏈的高低差別。
畫廊體系的嚴肅畫家,他們如果宣佈封筆、退休或著去世,作品的價格都是會大幅上漲的。
畢加索的那麼一大堆妻子、情人、婚生子、私生子。
老畢才一掛,就在葬禮上就打的你死我活。
除了痴男怨女之間的愛恨糾纏以外,光是畢加索所留下的那些畫作,就夠這一大家裡無憂無慮的過上了很多個世紀的了。光是遺產管理委員會由誰來負責,此間就對簿公堂打了很多年的官司。
畢加索去世的時候,法國政府估算他的全部藝術品遺產按當時的市場價格合計約為12億法朗,大概兩億美元多一點的樣子。
因此徵收了25%,三億法朗的遺產稅。
而如今四十年以後。
2億美元,只是畢加索兩張精品畫的拍賣價格而已。
同樣的事情,在純粹插畫領域便是極難極難發生的。
插畫家身價最高的時刻,便是他們的作品最紅,被最多人所看過的時刻。
筆下作品的價值完完全全和大眾記憶相掛鉤,若是能有一億人看你的作品。
你就是天下第一。
但隨著畫家年紀增大,他們觀眾的老去,他們筆下IP在大眾記憶裡的逐漸褪色……他們的身價也是會逐漸的滑落。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國民插畫家,和國民級的插畫作品。
比如九十年前諾曼·洛克威爾的政治宣傳畫。
比如六十年前的E. H.謝潑德的《柳林風聲》。
比如三十年前的簡·阿諾的《綠野奇蹟》。
插畫家是會老去的。
他們的作品也是會一併老去的,如果沒有了情懷加持,比拼作品的藝術性內涵啥的,老舊的插畫並不吃香。
如今簡阿諾的藝術地位隱隱依然能壓過酒井一成一頭。
再過二十年呢?
當三十年前看著他的童話作品長大的小孩子,都成為老爺爺,老奶奶了,他也許會成為追憶舊時代的紀念碑,但屬於他的黃金年代,終究也是就這樣過去了。
都不用和酒井一成比。
就和插畫行業內部比。
三十年前,他便是從上一代的插畫大師謝潑德手裡,接過“最有名的插畫家”的寶座。
如今。
天下第一依舊是天下第一。
但他不再是斷崖式的領先,他和維爾萊茵、範多恩這些人的差距,已經被拉近了許多。
他在美術史上所留下的印記總是會被下一代年輕人所取代著。
除非——
他能為自己的工作室再找到下一個領袖人物。
能像馬仕三世手裡那家代代傳承的馬仕畫廊一樣,能夠成為插畫界的一面經久不衰的旗幟。
“她能做到麼?”簡阿諾在心中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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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河畔的路燈照在顧氏書畫鋪的二層小樓上。
一個老頭在窗邊,對著月亮哼著歌,往額頭上塗生髮劑。
黃澄澄的路燈打在他的身上,從暗處看過去,就像一隻用剪刀鉸出的皮影戲裡的深色紙影。
唯有他的大腦門。
反射著月光和燈光,被映的金白金白的一片,顯得既亮的醒目……且禿的醒目。
……
顧童祥一邊養護著額頭,一邊快樂的哼著歌,刷著老年人短影片。
“只要孫子不在家,今天就是好日子!”
他在心裡哼哼,他放下生髮劑,小心的把額頭那幾撮毛,梳成了一個看上去毛多的蓬鬆小分頭造型。
他這脆弱的頭髮,如今可珍貴了呢!
街坊老頭嬸子們的社交圈子裡,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60也好,63也好,65也好,就算是70歲了也罷。
年齡沒有關係。
只要頭髮沒掉,就是年輕老頭,帥老頭,是高階老頭。
而如果禿掉了,就只能是老老頭,是低階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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