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742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便好像一夜回到了童年。

  “真要離開了,還蠻不捨的呢!”

  顧老頭從窗外看著隨著物品開始打包,變得空空如也的貨架,胸中充滿了無處發洩的複雜離愁,覺得自己和古代大詩人產生了相當深刻的情感共鳴。

  也不知道到了倫敦。

  自家的畫店小生意還能不能開起來。

  畫廊什麼的肯定別想了。

  倫敦那種金融帝國的樞紐。

  最小的社群畫廊,投資也得個一兩百來萬的英鎊。

  倒是有一些貧民區工作室形式的家庭小作坊存在……但那估計也是倫敦居,大不易。

  就算能開起來。

  又可以賣誰的畫呢?

  他和孫子都簽了馬仕,在自家偷偷賣畫肯定是絕對不能夠被允許的。

  兒子和兒媳只能從頭來過,再從搞一些產業下游的旅遊藝術品開始。

  其實他們工不工作倒也無所謂了。

  咱也是大畫家了,大不了讓顧為經他大伯當自己的私人助理嘛!

  但顧老頭知道人總得找個事兒做。

  好在,自己一家人都會講英語,在歐洲沒有溝通障礙。

  生活倒也不會因此變得太無聊。

  顧童祥無比懷念的摸著身邊的老樹粗糙的樹皮。

  當對開始新生活的激動和嚮往到來的時候,告別過去的離愁也總是隨之一併充滿了心頭。

  去歐洲小鎮洗溫泉,泡水療,做馬殺雞固然是很好很好很好的。

  可它不能像這顆老樹一樣,帶給自己家的感覺啊。

  顧童祥只希望最後這一兩個月,時間過得慢些,慢些,再慢些,給他足夠的時光,去把這一草一木全都記住,全都刻進心——

  “又在院子裡亂晃悠呢!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沒有呢?”

  院子的大門上套著小門被開啟。

  孫子顧為經經過了一整天的在老教堂裡寫生,從外面抱著貓走了進來。

  一進門他就看見了老爺子扶著樹,在那裡無所事事的擺著POSE。

  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整天國畫技法突破不了Lv.5,沒準因為還是太閒,強度上的不夠。

  “爺爺,我等會回去把今天白天的課業檢查一下,晚上我有個重要電話要打,沒時間給您上課,您就跟昨天一樣,把《芥子園畫譜》繼續往後臨三頁……要是學有餘力的話,再研究研究捲雲皴法,等明天早上起來了,我們再把今天的課補上。”

  顧為經拍了拍樹邊老顧同學的後背以示鼓勵。

  “加油。您常說的,學習就像是喝中藥,苦一苦就過去了,你能做到的。”

  然後頭也不回的就向著家裡走去。

  阿旺的腦袋從顧為經肩頭探了出來,盯著面色呆滯,眼神空洞,兩股顫顫的顧老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喵”。

  顧童祥望著孫子上樓的背影。

  又望了望身邊的老樹。

  “媽的,到底還有幾天才能把孫子打包發走啊!老子要去英國當大畫家,老子要去比利時泡溫泉,這種日子老子是一刻都呆不下去。”

  顧老頭悲憤的狂拍著樹幹。

  這隻年少時被顧童祥尿了無數次的老樹,報以枝葉搖曳的沙沙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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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為經推開自己臥室的房門,把阿旺放在地上,關上窗,開啟冷氣,然後從內部把門鎖好。

  洗了手坐到了電腦面前戴上耳機,調好了軟體。

  今天在好吖聝涸簰耧L的時候,經紀人給他發了資訊,約到了晚上商量畫展的事宜。

  很快,聊天室裡的語音就被接通了。

  “您好,樹懶先生。”顧為經打了個招呼。

  “您好,偵探貓女士。”

  對面予以回應。

  “在正式的開始晚上的內容之前——”

  遠方。

  伊蓮娜小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的切入要聊天的主題,或者向對方分享參加畫展相關的最新進展。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打印出來的檔案,語氣有些微微的雀躍。

  對安娜小姐來說。

  能夠讓她表現明顯的開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每天坐在辦公室裡,採訪的都是藝術家富豪榜排名前列的畫家,筆下落於紙面的每一個單詞,都能發出金錢碰撞的叮咚作響。

  過去一百年。

  歐洲藝術界的風雲在圍繞著《油畫》雜誌社而旋轉。

  視覺藝術欄目的歷任經理則是核定每期雜誌內容,決定文章方向的藝術掌門人。

  他們坐在靜悄悄的書桌邊,像是坐在了颶風的風眼的中央。

  和煦的陽光從窗外照下,耳邊卻恍惚間能在無邊寂靜裡,聽到萬籟的風聲。

  很多為此奮鬥了一生的人,當他們過關斬將,牆上掛著法蘭西院士或者皇家美術協會理事的證書,胸口彆著騎士勳章。

  大腹便便鬢角染霜的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有資格把屁股坐進雜誌社頂樓的這張椅子的時候。

  便會瞬間深深的迷戀於這種,能夠像是用調羹攪拌咖啡一樣,信手攪拌著藝術風雲的感覺。

  喝著咖啡,寫著文章。

  抬手之間。

  就決定著一個又一個大畫家一生的命摺�

  他們是埃及神話中用黃金鑄造的天平,稱量一個藝術家心臟與羽毛孰輕孰重的神祇審死官阿努比斯。

  《油畫》的買手指南上把他們往上調整一顆星,這個人便會升上天堂。

  就有收藏家們揮舞著鈔票蜂擁而至。

  他們就能搬進夏威夷州火奴魯魯帶馬廄和網球場的豪宅。

  採訪的效果不好,《油畫》的藝術經理認為對方俗氣,沒有靈光,沒有敏銳的社會洞察力,技法粗糙。

  或者因為對方不講衛生,不好好刷牙,有口氣,指甲沒剪,左腳比右腳先邁入了辦公室的大門。

  尤其現代藝術,先鋒藝術領域,水平的高低是很自由心證的事情。

  那對方就慘了。

  他們可以因為任何一個理由討厭對方。

  然後再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對方噴的狗血淋頭。

  只要買手指南的推薦程度往下掉半顆星,就足以讓身價百萬美元的一流藝術家晚上在床榻間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逆水行舟。

  不進則退。

  藝術市場如登山,一張畫一萬美元,三萬美元,十萬美元,五十萬美元,百萬美元,千萬美元。

  只要市場的信心在。

  收藏家們的心氣在。

  認為誰的作品能增值。

  擊鼓傳花之下,一個個關口衝過去。

  《油畫》雜誌能讓一個名不間經傳的小畫家在十年之內,身價增幅一萬倍以上。

  但一旦缺少了信心支撐,心氣散了。

  那麼跌起來也是超級嚇人的。

  江湖傳言。

  因為《油畫》下調了推薦指數,從六星下降為了五星半,再加上又遇上了金融危機。

  赫斯特的大拍遇冷。

  在08年最緊急關頭,是高古軒控制的手下的買手們帶著山一樣鈔票衝進拍賣行,硬生生砸了上億美元銀子進去接盤。

  就僅僅只為了穩住收藏家們的投資信心。

  要是《油畫》買手指南從上往下大幅調個兩顆星,三顆星。

  雪球從上頂往下滾起來,

  直接能把市場信心砸穿了。

  以藝術家們花起錢大手大腳的性子。

  那些搬進夏威夷州火奴魯魯帶馬廄和網球場的豪宅的畫家們,可能有不少轉年來連每年的房產稅都交不起來就只能宣佈破產了事。

  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人間地獄。

  上帝只能決定一個人死後是升上天堂,或者降入地獄。

  《油畫》雜誌卻能在畫家們活著的時候,便判決他們的人生。

  這種在人間COS神明的感受,能夠帶來巨大的權力感。

  權力則能帶來快感。

  布朗爵士就是在欄目經理的位置上,在評論界的同僚之中,為了自己贏得“藝術教皇”的稱號的。

  安娜大概是歷史上最不同的一任視覺藝術欄目的經理了。

  或許是她太年輕。

  或許是她太富有。

  或許是她從出生的那一刻,便坐在輪椅上,習慣了去用一種很慢的,很遠距離的視角去觀察這個世界的變化。

  即使沒有保鏢。

  “伊蓮娜女伯爵”的光環泡泡在安娜出生那天,在襁褓中的她被遙遠的奧匈帝國在世間所留下的最後印記——前來祝賀的末代皇儲,蒼老奧托·哈布斯堡大公抱在懷中。

  在整個莊園都被裝扮成粉紅色的那一刻。

  就已經向四周撐開了。

  它將所有人都推開,留下了一份普通人永遠無法靠近的真空地帶。

  日升又日落。

  學校同領人奔跑著,成群結隊的笑鬧著從遠方走過。

  當他們用或羨慕的,或嫉妒的,或奇怪的眼神遠遠的看著輪椅上的女孩子的時候。

  安娜也在同樣遠遠的用目光審視著那些各懷心思的人們。

  千萬不要搞錯了。

  這不是一個孤獨的醜小鴨被群體所驅逐,因為不合群而感到自卑。直到有一天辛德瑞拉坐上南瓜車,穿上水晶鞋,長出了白白的羽毛,才知道原來自己是一隻白天鵝的那類,青春文學裡少女破繭成蝶戰勝自卑的勵志故事。

  也不是威廉王子在他的回憶文章裡寫,上學的時候,因為有些瘦弱,經常被人踢,大家都說,踢了他的屁股,就是踢了未來英國國王的那種校園有組織霸凌。

  安娜從小就很清楚自己有多漂亮,也很清楚她的家境到底有多麼好。

  她就算是個瘸子,也是世界上最幸叩娜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