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複雜意味著精巧。
複雜往往也意味著不夠明亮。
至少對於陽光來說。
是這樣的。
熾熱的光,就似熾熱的火煙,會呈現出的是一種幾乎凝固般的色澤。
顧為經繪畫的過程中忍不住加入白色淡化陽光,想要創造一種光輝的色彩,卻讓畫面裡的光線看上去彷彿是要褪色了一般。
他在繪畫的過程中又忍不住加入黑色來調出陰影色,又讓顏料畫出來顯得頗為沉鬱。
而且。
他藉助《雷雨天的老教堂》的雷雲氛圍刻畫的感覺,在配色的過程中,下意識間使用了不少的土黃色。
牛頓爵士在用稜鏡分離光線的時候,提出了色輪的這一概念,用來區分顏料的明度和飽和度。
所謂色輪。
即用紅橙黃綠青藍紫,放在一個圈的最外圍。
這些原始的光線向內彼此混合,一層層的兩兩融合收縮,形成一個不同色彩的同心圓。
而在同心圓的最中心點,最終所有的光線均勻的混合在了一起,便是透明的光線。
美術領域的色輪為了對稱和簡化,會在青藍紫中去除“青”這一色系。
剩下的紅橙黃綠藍紫這六種顏料作為外環。
同樣向內不斷的收縮。
越往內,色彩的飽和度就越低,越不“純粹”。
中心點顏料混合在一起形成不了透明的白色。
也不是那種絕對意義上的黑。
根據你所取的顏料種類的輕微不同,最終會在同心圓的最中央,形成一種略微發粉或發青的深灰色。
色輪幾乎就是世界上所有的油畫畫布上,所能塑造出的顏色色澤的大集合。
它是真實世界的光線在調色盤上留下的投影。
真實世界的光線不可能用一個漸變的圓環就代替。
它們不會是純粹的藍不會是純粹的紫。
而是河流的波光,山脈的奇瑰,是玫瑰田在輕風中的搖曳與教堂屋頂因褪色而斑駁的石瓦。
但色輪就像是旅行者手裡的地圖,或者數學家筆下的座標系。
地圖不能將目的地移動具現在你的身前,座標系也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但它能幫助你快速定位所使用的色彩的明暗,冷暖,飽和度的高低。
告訴畫家筆下每塊顏料在整體色彩集合中,所處的位置。
畫《雷雨天的老教堂》時,土黃色也許會是卡洛爾手邊調色盤上最為明亮的一檔顏色。
但在整個顏料色輪上。
土黃色其實是一種中等明度,中等溫度的顏料。
繪畫的溫度永遠是一個相對量。
完全一樣的色彩,在不同的背景色調相互組合之間,會表達出截然不同的情感,恰如完全一樣的月光,照在不同心情的人臉上時,會讓人在月光中感受到不同的意象。
土黃色就是這樣中間地帶的色彩。
當在畫黑天,夜晚這種冷色調的背景的時候,加入土黃色,會讓人覺得溫暖。
而在畫白天,陽光下的場景的時候,這種土黃色的主體色,就會變得覺得像是掛了一場沙塵,變得灰樸樸的。
沒有濃豔感。
不夠濃豔的黃顏料未必是作品的缺點。
搭配合適的情況下,它能塑造出未經打磨的風化表面的顆粒感。
就像這幅畫的構圖。
肅穆……或者說這種色彩的氣質具有那種古希臘悲劇式的唯美,也有漫漫黃沙撲面式的沉鬱。
唯美是個中性詞。
沉鬱同樣。
菲茨教學樓的樓道里,就經常懸掛著一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費欣的人物畫像,每天上下學,顧為經都會從畫像之間經過。
費欣就是非常典型的,能把各種各樣的黃色顏料都玩出花的大畫家。
他出身在喀山伏爾加河南岸的一個木雕工家庭。
1901年,只有國小畢業學歷的費欣因為畫東正教聖像畫所表現出的突出才華,被推薦到了列賓美院做旁聽生,
幸叩牡玫搅肆匈e本人的精心培養和特別關照。
他在風景畫中大量的使用黃色的色塊,在畫風景畫時,自然純正,帶有極強的裝飾意味。
但在畫人物畫中,又將和各種冷色調的過度一起,變成畫面的模糊的背景與身上粗糙的衣著,從而突出人物本身那種珍珠般晶瑩的脆弱感。
尼古拉·費欣是那種少數能把熱烈大氣、唯美和沉鬱這些元素結合的非常好的大畫家。
順帶一提。
費欣本人也是整個俄國大畫家群體中,最喜歡用油畫刀+手指塗抹法作畫的畫家。
很多時候會完全的丟掉畫筆,而改正用刮刀和手指來塗抹顏料。
在顏色強有力的堆積,和輕柔的撫過肌膚的表面露出那種嬰兒般的肌理之間流暢的巧妙變換,是藝術評論家心中,他最具有代表性的繪畫特色。
所以。
這種色彩本身是沒有問題的。
單拿出任何一處色彩的搭配——陰影是沒有問題的,陽光也是沒有問題,甚至整幅畫這種偏向中性色彩的氛圍也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有問題的只是顧為經想要表達什麼。
他想要表現的是這種宿命悲劇式的唯美麼?
他想要表現的是這種斑駁蒼涼的沉鬱麼?
或著。
他想要表達的是那種被底色所反襯出的水晶一般的精緻?
畫面的氣質和顧為經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是否能在落在筆下時巧妙的融合為了一體,決定了自己能否和指尖塑造出的色彩與筆觸心心相印。
“這是我真正想要表達的畫面樣子麼?”
身前的《孤兒院No.20》似乎正在對他發出無聲的詢問。
顧為經意識到了提筆的那一瞬間,心中那種違合感來自於何處。
波~
今天一整天的經歷。
那些淚水,笑容,嘶吼,還有油畫技巧不算巨大也不算小的提高,所有的一切的推積在一起。
彷彿捅破了一層徽衷诋嬅嫔系臒o形薄霧。
耳畔似乎聽到了有什麼東西被破碎的聲音,它是一聲格外輕的心跳,它也是一聲格外重的呼吸。
如幻聽,
又清晰可聞。
緬甸是個佛教國家,傳說盛行。
印度則是佛教的發源地。
莫娜曾和他一起在課後作業中,研究過相關的故事,在菲茨的草坪樹影下,一起讀過赫爾曼·黑塞的《悉達多》。
傳聞中喬達摩·悉達多經歷了漫長的一生,最後再無目標,他行走在河岸之邊,疲勞和飢餓讓他虛弱不堪,他想跳到河裡去,結束自己的生命,結束巨大的虛無和巨大的夢魘,最後獲得巨大的解脫。
就在這個時刻。
“——突然,從他心靈的某些個偏僻的角落,從他疲憊一生的某些個往昔,傳來了一點聲音。那是一個詞,所有的婆羅門們祈兜拈_頭和結尾都用的古字音節‘唵’,這是一個天竺梵語。意味一切的聲音,是目標、慾望、痛苦、喜悅、善和惡的集合,是生活的交響樂,是圓滿的完美象徵。是‘功德圓滿’或者‘完美無瑕’。”
“他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悉達多久久沉睡的心靈忽然驚醒,他重新認識到了自己,認識到了生命的堅不可摧,從此徹悟。”
徹悟。
在經過了幾個月時間的沉澱,幾十幅畫的反覆練習,再經過了自卑、挫折、經過了喜悅與痛苦,愛戀與誘惑、堅持與放棄……在經過了此般種種之後,當顧為經久久的注視著這幅畫時。
月光從窗外照在他的身上。
顧為經終於聽見了黑塞筆下的那種徹悟的聲音。
或許。
這便是勝子小姐所說的“心的啟示”。
顧為經無聲的笑了。
一種喜悅從胸中湧上心頭,純真的近乎於得到香蕉的猴子,寧靜的近乎悟得高僧禪法的僧侶。
他明白了!
為什麼他會覺得作品暗?
為什麼色彩搭配不夠流暢?
為什麼都是在同一處院子裡畫畫,勝子小姐她只是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散了一會兒步,就畫出了一張「嘔心瀝血」級別的作品,而他已經連續畫了好幾個月了,卻依舊在系統面板的情緒評級上,卡在「心有所感」上無法突破,狀態不好的時候,還不一定能達到心有所感?
因為……這並不是他的畫。
這種陰鬱的感覺,不是他腦海中的孤兒院的模樣。
也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阿萊大叔的模樣。
阿萊大叔是黝黑的,是滄桑的,甚至在他認識對方的那刻,對方外表看上去也是很消沉的。
但只有在接觸後。
顧為經才會意識到。
阿萊大叔內心裡從來都不是一個很陰鬱的人,他一直都是一個足夠堅定的人,也是一個足夠剛強的人。
他會聽歌,會看小說,會笑,會開玩笑,會研究談戀愛的教程。
他只是外表很酷,很滄桑。
內心的情感是很細膩生動的。
阿萊大叔身上沒有那種麻木的苦痛。
他沒有那種被生活折磨的傷痕累累之後,逆來順受,像是風中的一葉浮萍般隨風飄搖,最後落在大槐樹下,彷彿是人格被生活的苦澀溶解的木偶一樣,給女兒默默洗頭的老父親的消沉感。
何止不麻木。
阿萊大叔簡直鮮活的不要不要的。
一個真正麻木絕望的人,是不會盯著顧為經的眼睛,對他說,“老天爺不罩著我罩著誰,我做好人,所以我相信子彈都要躲著我走”這麼頑固,這麼堅硬的話的。
他不是浮萍。
他是一節緊緊的咬在地上不放鬆的青竹,一根死死的插在地上,任你怎麼搖晃,都拔不出來的木頭樁子。
阿萊大叔甚至沒有那種希臘神話式樣的悲劇色彩。
希臘神話最深刻的悲劇在於永遠無法逃脫的命撸陟毒竦目範幱肋h無法抵抗宿命的束縛。
普通人,貴族,乃至神明。
該失敗的註定會失敗,該消亡的一定會消亡。
不管他們是不是曾是人們交口讚頌的叱吒風雲的,風華絕代的偉大英雄,不管他們是否全身被冥河之水浸泡過,穿著金光熠熠的鎧甲,拿著吹毛斷髮的刀劍。
不管他們是否已經做了一百年的準備。
當最後一幕到來的那一分。
那一秒。
當結束的鐘聲敲響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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