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87章

作者:杏子與梨

  蔻蔻也沒有告訴過他。

  剛剛上車後,大家彼此都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默。

  “不,我家不在那,我家搬到了東邊,住在——”

  蔻蔻的嘴裡報了一個地名。

  某個像鴿子窩一樣擠在一起的老式居民區的名字。

  “這麼巧?”

  顧為經側了下頭,心中驚訝。

  他從小就在仰光長大,然而他完全不是那種對城市街道就像掌心一樣瞭解的萬事通、活地圖一樣的人物。

  有一得必有一失。

  顧為經畫畫時,用筆的空間想像力,構圖設計時結構應該緊密還是疏離,對於視覺焦點的把握是否正確。

  這些方面,他都做的不錯。

  甚至稱的上很好。

  他不是那種一竅不通的廢柴,撿了奇遇寶藏後,才從醜小鴨化身白天鵝,從愚鈍的蠢貨變得如有神助的人。

  後面那部分關於如有神助是真的。

  不過,顧為經可以驕傲的說。

  就算沒有系統,原本的他也是個普通人裡優秀水平的用筆天賦,也是可以將人生目標設在上百強的名牌大學,邭夂玫臎]準能留個校,在博物館之類的地方當研究員。

  或者將來跑去育碧、EA啥的做美術設計。

  爭取做個體體面面的城市中產的人。

  他不自信只是不自信於,自己能不能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千萬裡挑一的大藝術家,成為能邁入美術史課本的人物,成為曹老先生的關門弟子。

  除此以外。

  比不了酒井勝子有靈氣。

  可顧為經對空間距離的掌控,也能被馬馬虎虎算個小天才。

  這一點,甚至是由豪哥親自認證過的。

  對方就覺得把他捉去畫假畫,培養培養應該挺有錢途的,最開始才會反覆登他們家的門。

  然而。

  這些方面僅僅只限定於“紙上談兵”。

  一旦脫離畫布這個載體。

  往往顧為經一下子就麻爪了。

  他長到十八歲,至今分不太清東南西北,甚至有一點路痴。

  曾經學校組織去動物園做春季遊學,上個廁所的眨眼功夫,就迷路跑丟掉過。大部隊在集合點等了他半個小時,才把老師給找到。

  此刻。

  顧為經卻驚訝的發現。

  他竟然知道蔻蔻的家住在哪裡,它離好吖聝涸汉芙街桓袅瞬坏絻蓷l街的距離。

  他每一天都會從那片的居民區前經過。

  是巧合也不是巧合。

  好吖聝涸核诘娜R雅達區,本來就是整個仰光新興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和大貧民窟的所在地。

  在緬甸這種地方。

  這片區域都以人工成本低廉而著稱。

  只要你的生活標準放的夠低,把1美元掰成幾瓣,足夠你連睡覺帶吃飯,過上兩三天的。

  蔻蔻家裡現在財務狀況拮据。

  短時間內想要找到能夠供一整家人安家落戶的地方,除了萊雅達區以外,實際也沒有其他太多選擇。

  若非蔻蔻在酒吧街做兼職,每天晚上坐夜班公車回家的時候,那時顧為經和酒井勝子也已經告別了茉莉小姑娘各回各家去了。

  一來一回。

  時間表上正好相互錯開。

  他們甚至早該碰上了好幾次。

  “等會兒讓我送你回家吧,那邊的路阿萊大叔早就開熟了,順路,不麻煩的。”顧為經建議道。

  “當然,只是……”

  蔻蔻小姐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不想穿著酒吧的衣服,身上弄的味兒味兒的回家。”

  蔻蔻理了一下頭髮。

  “我沒有辦法跟我爸爸交待的。我得找個地方換一個衣服,洗個頭發,再把臉收拾一下。送我一下吧,顧為經,麻煩你了。”

  顧為經本來告訴對方,這個點,他覺得城裡應該所有賣衣服的店鋪都已經關門了。

  不過。

  他看著蔻蔻小姐臉上那抹有些乞求意味的神色。

  他實在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

  -----------------

  意料之外的是。

  當阿萊大叔的車在市場外停下的時候。

  不像是顧為經以為的那樣,會是安靜、黑暗的彷彿是寂靜荒原或者夜晚關門後的超級市場那種鬼氣森森的樣子。

  這裡竟然是一片非常忙碌的景象。

  是有不少店鋪都關門歇業了。

  卻也有不少小攤還亮著光。

  緊閉的大門後的那些小檔口前,從上空接拉如蛛網一樣的電線上懸掉而下著各種電燈泡。

  通常沒有燈罩。

  就是由一根電線接著燈泡。

  黃色的鎢絲燈,白色的節能燈,掛在牆壁招牌上廉價銅絲燈和二極體燈帶交纏在一起。

  搖搖晃晃。

  明明滅滅。

  它們離燈火輝煌這個詞差了不少距離。

  但就這麼一盞連著一盞,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

  黃的白的。

  彷彿是天上閃爍著的銀河和地下夏日裡的瑩火被捏合在了一起。

  所以。

  沒有天沒有地。

  只有星星閃閃的人間。

  出乎意料的很漂亮。

  “第一次來?大概顧少爺從來沒有跟女孩子逛過這樣的‘超市’吧?”

  蔻蔻看著顧為經凝神遠眺的樣子,微微抿了抿嘴,笑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

  轉過頭來,朝依然站在原地盯著市場的招牌發呆的年輕人揮揮手,“來,走,陪我挑兩件衣服吧。”

  蔻蔻沒說錯。

  這個大集市固然在整個仰光大名鼎鼎,顧為經還確實是第一次跑來這裡。

  所以,

  他當然也不可能和任何一個女孩子一起逛過這裡的集市。

  酒井勝子就別說了。

  就算是莫娜。

  對這種地方,學生會主席小姐也有一種源於骨子裡的條件反射般的敬謝不敏。

  有一次他們出來玩,從中心火車站出來。

  大熱天的正好從這邊經過。

  顧為經順口建議,要不要去裡面看看有沒有賣冷飲之類的地方。

  “不,謝謝,請務必相信我,顧,我在班加羅爾時,已經把這輩子連同下輩子和下下輩子,去這種地方的額度都用完了。”

  莫娜猛的向後退了一大步,近乎強硬的姿態,把他給拖走了,“那裡就彷彿是……彷彿是三等艙。你不會想在哪種地方找糖水喝的。對於擠在一起的綿羊來說,舔舔別人的流著汗的腋下,就算是喝糖鹽水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

  顧為經都沒有太搞明白,什麼叫做“那裡是三等艙”。

  直到後來。

  他讀到一本很好看的旅行遊記上寫過,印度的火車,從舒適文明,金碧輝煌,有僕人貼身照料的頭等艙,到底層群眾購買的別說女性盥洗室,連廁所都可以等同於地板的三等車艙。

  就像是階級劃分的縮影。

  在1947年印度宣佈廢除種姓制度以後。

  看他坐火車的時候,會乘坐哪個車廂,要比看他叫什麼,更能清晰的區分出,一個人到底是屬於那個階級的一份子。

  如何處理三等艙乘客極為糟糕的乘坐條件,是幾乎過去整整一個世紀裡,印度政治傳統裡的老大難問題。

  BBC報道過。

  每年三等廂的乘客,從火車上被擠下來摔死的案件,都會超過一千起。

  聖雄甘地曾經抱怨過一句關於三等艙名言——鐵路公司對待他們乘坐三等艙的乘客,就彷彿是對待裝在廂子裡咻數木d羊。

  他們認為乘客所需的舒適,就是綿羊所需的舒適。

  而尼赫魯說,“即使是看著乘客乘坐三等車廂,都是一件痛苦到另人抓狂的事情”。

  事實證明。

  他的女兒確實很抓狂。

  英吉拉·甘地甚至在上臺後,忍無可忍的宣佈了一項新政策,——從1974年開始,將所有的三等車廂更名為了二等車廂。

  顧為經和苗昂溫在菲茨窮的跟乞丐一樣,那是跟學校裡的同學比。

  在仰光,他們家還真的算不上“Third class”的群體。

  蔻蔻管他叫顧少爺。

  固然是女孩子的調侃,可若是離開菲茨的校園範疇以外的話,再稱他一聲“少爺”,也不算太過往臉上貼金。

  莫娜家裡天城金店從孟買來的打工夥計,也是一直管他少爺、為經少爺的叫著。

  不提家裡書畫鋪開在的仰光河兩岸,本來也就是為往來遊客售賣商品的重要的旅遊街。

  沒必要捨近求遠。

  這邊集市的主要目標客戶群體,也和顧為經他們家不太搭。

  沒準……也就和顧老頭有點搭。

  顧童祥聽說這裡有三十美元一塊的大“金”表賣的時候,曾經暗戳戳的心動過,想要給自己整一塊,拿出去裝逼用。

  後來。

  老爺子猶豫了半天,覺得附近的街坊鄰居,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