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47章

作者:杏子與梨

  “不,這麼畫下去,我告訴你會發生什麼。你現在覺得自己還不夠好,所以縱使你可能忽然覺得自己的狀態特別好,心有所感,靈機一動。但提起筆的時候,你的潛意識裡總是告訴自己,不,不是它,不是現在,不是這幅。”

  勝子輕輕拂過顧為經的頭髮。

  指尖從頭皮上劃過,微微發癢。

  “如果,如果每一幅繪畫有情感的話,它們大概會傷心哭泣吧?我也替它們感到遺憾,顧為經No.22、顧為經No.25、顧為經No.31,她們就像是在錯誤的時間點,所降生的不受父母所喜歡的小孩子。也許它們本來都可以變得很好很好,可你的態度覺得了你不喜歡它們,決定了,它不會是被你拿去,登上新加坡雙年展舞臺的畫作。”

  “而隨著時間越來越近,距離展覽開幕的時間越來越短,你就會畫出真正讓自己感到由衷的滿意的作品麼?不。”

  “顧君,你會變得一天比一天的更加焦慮。今天比昨天更加糾結,明天比今天更加彷徨。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或者沒有想像中的好。時間越少,越覺得‘現在要必須畫好了’,畫筆每一絲失誤,都會在你心中無限放大。越失誤,越煩躁,越煩躁,越失誤。然後把這幅畫扔掉,重新再來,繼續這個迴圈。”

  “或許有些人是壓力越強,表現越好的大賽型選手,但我們都不能把希望寄掛在邭庵稀!�

  “當你在輕鬆的狀態下,都沒有畫出滿意的作品,你怎麼能夠保證,在緊張的狀態下,就一定能畫出滿意的作品呢?”

  酒井勝子反問道。

  “最後的結果難道不是,現在畫出來的畫,你覺得不滿意,將來畫出來的畫,你也覺得自己不滿意。最後,只能捏著鼻子,在這些不滿意的畫中,勉強挑一幅,去投稿的結果麼?”

  “從始至終,你都未曾擁有過讓自己百分百投入的機會。”

  顧為經長久的沉默。

  他發現酒井勝子真的很瞭解自己。

  她的發言總是一語中的。

  他一直想著怎麼給技法加點,能不能像是百米賽跑一樣,在畫展到來之前,有機會把手指塗抹法點出來。

  是否他在猶豫糾結這些事情的時候,便悄悄錯失了像勝子小姐一樣,敞開心扉擁抱世界的喧囂的機會?

  這真是一個哲學問題。

  甚至——顧為經想的更多。

  那幅《紫藤花圖》,林濤教授讓他臨摹紫藤花的時候,他就一直覺得,自己太忙了,忙著讀書,忙著研究畫展,忙著給出版社交插畫。

  等有機會去現場,去植物園采采風的時候,順理成章理所應當的肯定能畫好。

  技法青澀沒關係,去現場採風就好了。

  意景欠缺沒關係,去現場採風就好了。

  似乎去植物園採風,就是在心底讓他逃避現在的終極的解。

  壓力便在一次次輕描淡寫般的動念間,悄然的累積。

  結果等到興沖沖的真跑去植物園的那天,發現自己並沒有畫出自己所想要的那種紫藤花的模樣。

  就直接給畫崩了。

  以前顧為經心底的解,是等待,是等著去植物園。

  現在顧為經心底的解,同樣是等待,是等待畫展投稿的交稿日期的靠近。

  原生家庭的影響,確實會伴隨一個人的一生,童年的投影,總是會在一次次自以為忘記的時候,重新找上你。

  顧為經本以為,他早已經從那件事的影響中走了出來。

  如果不是勝子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切,把他叫了過來。

  恐怕連顧為經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面對新加坡雙年展,面對這個顧為經心中職業生涯最重要的轉折點,沒準也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的時候。

  在遠遠比畫沒畫好一幅《紫藤花圖》更大的壓力面前。

  熟悉的焦慮和糾結,又一次找上了他。

  “不要羞愧,有壓力,有焦慮,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勝子在顧為經的耳畔輕語,“我同樣也有壓力,也有焦慮。我的父親說,如果你在參加一次美術展前不夠焦慮,那隻能說明這次展覽,對你來說不夠重要。”

  當然啦。

  酒井大叔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拍著肚皮說了後半句,減肥期刊上說有些人天生一焦慮就會發胖,這是科學,所以老婆不能怪他。

  “但是你必須給自己畫下一條界限來,沒準備好和準備好的界限,不成熟與成熟的界限,能夠參加畫展和不能夠參加畫展的界限。當你覺得畫面的構圖已經定型,畫法已經值得住推敲的時候,你必須要在心底對自己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無盡的練習並非只有好處。反覆繪畫同一幅作品,固然能讓你對筆法構圖極盡熟練,然而,也會讓機械化的肌肉記憶代替你的思考。逐漸沒有繪畫時的期待和創造世界的新奇感。”

  “當你的畫法已經越過成熟的界限的時候,反反覆覆的不斷練習就不再是必要的了,你需要讓自己松馳下來,甚至抽離於繪畫之外,開始等待。”

  “等待?”顧為經念著這個詞。

  “對,等待,靜靜的等待。”

  酒井勝子重複了一遍。“等待春暖花開,等待麻雀的啼叫,等待阿旺被茉莉抱進懷裡,等待我忍不住想要吻你一下……它可以是任何一個時間點,可以在任何一種場合裡發生。它像是一種生活中的啟示,一個節點,一束光照在了你的身上。於是,你發自內心的相信,就是此刻,就是現在,就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技法總有更高,熟練度沒有盡頭,所以不是你的筆觸,你的畫功告訴自己,什麼時候準備好了。而是你的心,告訴自己,你已經準備好了。”

  “當你拿起筆的時候,你必須發自內心、堅定不移的相信,就是它,就是這幅畫,擺在我面前的就是參加新加坡畫展上的終極之作。發自內心的相信,在幾個小時後,我將放下畫筆,把它照下來發給組委會的郵箱。甚至獲獎與否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能把我現在的心緒,我的情感完完整整的記錄下來。”

  “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畫出讓自己最為滿意的作品。”

  “畢竟,還是那句話,組委會不是給最想要獲獎的畫家頒獎,而是給最值得頒獎的畫家頒獎。”

  酒井勝子拿手指向一邊的畫架。

  “顧君,此時此刻,我便非常清楚的知道,它——就是我的《人間喧囂》,我已經準備好了。”

  顧為經默默的望著身邊的姑娘。

  他從未有此刻,覺得她如此的強大,如此的灼灼,也如此漂亮。

  明明女兒和母親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可他還是此刻,在酒井小姐身上看到了酒井太太的影子。

  “我看過你的畫,如果你不夠有信心,那麼我告訴你,它簡直棒極了。”

  勝子昂著頭。

  臉貼著臉,眼睛對著眼睛,兩個人的額頭幾乎貼在一起。

  顧為經能清晰的感受到,勝子小姐的溫熱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臉上的感受。

  “跟我說,我準備好了。”

  那雙漂亮的丁香色大眼睛,朝他眨了眨。

  “我準備好了。”顧為經重複道。

  勝子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向著她自己的畫架走去。

  “萬一……”

  顧為經忍不住又輕輕叫住了勝子。

  酒井小姐轉過身來看著他。

  “堅定不移的相信?”

  “對,堅定不移的相信。”

  “呃,我的意思是,萬一畫完這麼一投稿,呃,就是萬一投完稿後,過兩天忽然發現自己的狀態更好了,技法也更好了……那……”

  顧為經原本想說,那稿都遞完了,豈不是吃虧了。

  不過。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種擔心田裡少澆了一次水,麥子少打了二兩的摳摳搜搜的小農思維,有點上不得檯面。

  不好意思的臉紅了。

第538章 大偵探奧古斯特(上)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勝子凝視著對方,“我想,這是非常非常幸叩那闆r,無論是技法再度突破,還是情緒醞釀的更好,都是天大的好事麼。不是麼?”

  她微笑的說道:“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為了預料之外好邭鈺蹬R在自己身上,而感到苦惱和患得患失呢?這是非常令人開心的事情。”

  顧為經站立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你的狀態真的夠好,那麼最大的損失也不過就是換一幅畫,換一個新的構思,新的主題,僅此而已。”

  酒井勝子拍拍手,“你完全可以畫一幅和之前不同的作品,再度投稿給組委會啊。組委會允許一位畫家可以提交1到3幅作品是有原因的。”

  顧為經有點出神。

  勝子小姐總能在他開始變得彷徨的時候,給他最貼心的建議和引導。

  是的。

  沒有什麼複雜的彎彎繞繞。

  答案就是這麼簡單,簡單到了幾乎無聊的程度。

  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只是再畫一幅新的畫作。

  從一幅讓他滿意的作品,變成一幅讓他滿意的作品,再加上另外一幅超出預期的滿意的作品。

  從一張變成了兩張。

  好上加好。

  這真的稱不上任何的損失,而是幸摺�

  顧為經並非是自己想不到這麼簡單的答案,而是……他或多或少是有些擔心的。

  他糾結自己的創作能力。

  這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肥谴蟛丶谊惿郑惱祥浗o他的創作建議,調整的畫面構圖。

  就彷彿研究生遇到了一位行業大咖,給他定下來了論文的方向和大致的調子。

  這種安安心心在院子裡畫著畫,就有幸咄米幼驳綉阎衼淼臋C會,沒準只有一次。

  他在擔心。

  萬一這幅畫已經被自己交上去了,那麼,等他的技法再度突破,情緒正好的時刻,就找不到這麼好的設計底子了。

  新作品的思路架構,會不如這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穪淼暮茫�

  會不會不如它這樣契合此次雙年展的藝術主題?

  所以。

  他才反反覆覆的抓著這一張畫,畫了二十遍還不放手。

  “不能這樣,我不可能抓著這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樊嬕惠呑樱瑒僮诱f的沒錯——”顧為經在心底裡對自己說,“——我得給自己畫下一條界限出來。現在,我已經準備好了。”

  “嘿,我的男孩,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心態放輕鬆。明日的霧色明日的雪,都很美,但不代表現在的陽光和玉蘭就不漂亮了,它們同樣在你的一生中,也只會這麼照耀、盛開在你身邊這一次。堅定不移的關注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擁抱此刻的生活,才能發現此刻的靜美。”

  勝子走到自己的畫架面前,一邊準備著顏料和畫筆,一邊對顧為經揮揮手。

  “明天的事情,就留給明天的自己,當成生活嶄新的開始好了。無論是好,是壞,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你覺得最壞的結果是什麼,畫了一幅非常棒的畫,卻無法拿去參加畫展?這是新加坡組委會的損失,不是麼?如果你的作品真的足夠好,那麼通常應該是畫展來求你,而不是反過來。”

  “如果時間能夠倒退,歷史能夠再給巴黎官方秋季沙龍一次機會,評委們會趴在塞納河邊,痛哭流涕的請被他們驅逐的莫奈回去的。”

  “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沒有在這次雙年展上獲獎,能怎麼樣。不,就算你一輩子都沒有成功,又怎麼樣?我不是你有機會成功,才喜歡上你的。我是因為你是你自己,才喜歡上你的。”

  “記得我說過的話麼?”

  酒井勝子朝顧為經眨眨眼睛:“成功不是人生的唯一選擇,我可以養你啊。”

  顧為經有所明悟。

  他看著勝子笑眯眯的眼睛,感覺心頭有什麼一直崩緊的東西,慢慢的鬆掉了。

  他明明就站在陽光下沒動。

  似乎。

  此刻,有光線從頭到腳的重新將他照亮了一遍,像是一個小孩子從屋簷下,大膽的走進了陽光裡。

  光線暖洋洋的,就像勝子俏皮的笑容。

  它是如此的有感染力,讓顧為經忍不住,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

  人的心情一好,一開朗。

  像是二次發現了這個世界。

  很多以前沒有發現的美好,都重新環繞在他的四周。

  比如說陽光。

  很多以前有些看“不慣”的事情,都變得可親可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