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30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最近可是認真修煉過的。

  他現在有問題就向樹懶先生請教,就差專門寫本學習筆記出來了。

  “亂說,我才不是小尼姑呢。”

  酒井勝子蹙了下眉頭。

  “不過,那是你沒和我弟弟綱昌久呆過,他比較能鬧。大概這些基因,都分給他了吧。”

  “畫面的話,我覺得的這麼畫,毫無問題,非常可愛。陽光被石頭所遮擋,又並非絕對的黑暗,通過地面的散射,絲絲縷縷的滲入了植被的表面之上,形成了一種閃爍不定的奇景。處理的很有趣,大膽不大膽不是關鍵,關鍵是——”

  顧為經停頓了幾秒鐘,這才再次開口。

  “關鍵是……我在其中看到了藝術歷史。它好像正在這些藤蔓草木上延展。”

  歷史。

  這是一個蠻晦澀的評價,旁人大概很難聽懂。

  沒準是她的身體貼著他的心臟的緣故。

  酒井小姐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的,就明白了男朋友在說什麼。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這個評價不好麼?”顧為經說。

  “不,恰恰相反,這真是個非常雄渾的評價啊。”

  勝子聲音低低的,聽上去卻有些雀躍。

  “從小到大,有無數人都誇獎過我,但這句話是最讓我開心的,只是,比起那些在塞納河畔,推陳出新的前輩們所做的事情來說,我現在所做的事情,實在算不了什麼。”

  “這個說法太過重了,等我是個老太婆的時候,如果你還這麼對我說,我會親你一口。”

  勝子笑的眼睛彎彎彎的。

  顧為經一直以來,都很欣賞勝子繪畫中所蘊藏著的獨特性。

  這和印象派的理念不侄稀�

  從油畫中世紀末的出現,再到十八世紀末的漫長的四、五百年中。

  一代代西方畫家們當然在色彩科學和透視關係方面,取得了一定的進步和發展。

  但從未出現過諸如印象派這樣徹頭徹尾的改變。

  印象派和之前的所有西洋畫法流派都截然不同。

  它是顛覆性的,革命性的鉅變。

  是燎原的野火。

  是光,是藝術的閃電。

  學者的研究告訴我們,人類的社會發展,總是隨著某一個關鍵節點的到來,而爆炸性的發生改變。

  歷史的某一處,時間的某一刻,隨著某一個關鍵性的標誌節點出現。

  南方古猿Lucy從樹上跳了下來,某個天才的原始人用雷擊木的火開始烤肉,有人用司南開始航海,卡爾·本茨駕駛著那輛冒著可笑蒸氣的三輪車撞翻在花壇上……

  於是社會從此不同。

  過去的兩個世紀一直都是科學鉅變的年代。

  人們用了二十萬年去學會點火,用了一萬五千年去馴化牲畜。

  用了兩百年的時間去掌握蒸氣和雷霆。

  而從萊特兄弟的那架“飛行者一號”騰空而起,再到阿姆斯特朗從阿波羅十一號的登月艙走下來,說出“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的那一刻——似乎世界已經反反覆覆的被洗牌了無數次。

  重點之多,寫在教科書上足以讓考生背到地老天荒。

  彷彿是已經過了一萬年。

  而從地球到月球,翻翻日曆,事實上這僅僅才是不到一代人的事情。

  僅僅只用了66年。

  科學與藝術,理科與文科,從不是水火不容的死敵,而是彷彿DNA雙螺旋一般,互相纏繞,相互共生的藤蔓。

  在科學鉅變的同時,藝術同樣也是爆炸性革新的。

  傑出的藝術是對於社會超前的預言。

  持有輝格史觀的英國曆史學家認為,在偉大的漢諾威王室以及光榮的維多利亞的女皇帶領下。

  藝術、文學、音樂以及工業發展。

  齊頭並進。

  大不列巔子民註定一代會一代更加繁榮,更加強盛。

  從刀耕火種的亞當和夏娃,再到衣冠楚楚的現代文明紳士。

  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每一代人都會踩在父輩的肩膀上,順著重返天國伊甸園的文明階梯往上多攀幾階。

  最終達到“榮耀上帝”——這個基督教倫理中,人之所以存在的終極目標。

  當然。

  這種歷史進步論的調調,已經被從哲學史和文化史上徹底丟進了垃圾桶,也被考古學者的發現,一次又一次的打了臉。

  一個生於十八世紀的鄉下倫敦農民,生活環境和見識認知,與一個生於西元八世紀的倫敦農民,未必有任何本質變化。

  縱使是帝王公卿,亨利四世的享樂水平,也未必好過耶穌出生以前,愷撒的酒池肉林。

  同理。

  當雷諾阿,莫奈、馬奈、畢沙羅……這些位於塞納河畔不被重視的藝壇小幫派拿起畫筆以前,其實整個歐洲畫家所做的事情和原始人在洞窟上用石炭畫的塗鴉,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無非是還原,還原。

  對現實的刻板的還原。

  而將自己的思想和對世界的抽象感觸,開始融合入畫面之中,畫出和現實世界客觀存在不同的觀感。

  畫出冷的火,熱的雪,昏暗的驕陽,璀璨的夜幕……這是印象派對藝術所做出的偉大塑造和全新的詮釋。

  也就是所謂的“印象”。

  就是這樣“各花入各眼”的獨創性,地覆天翻一般的摧毀了藝術界的所有的舊時規矩與法則。

  將繪畫從一門記錄的工具,昇華成為了一種藝術的語言。

  它便是藝術界的飛行者一號,或者阿波羅十一號。

  雷阿諾那一代人,做的就是這樣顛覆性的革新,所以顧為經才說,他在勝子筆下漫卷的顏色上,看到了繪畫的歷史。

  “早年間,有一期《油畫》雜誌說,從照相機誕生的那一刻,人類的繪畫藝術本該就走向歷史的終結。但印象派出現了。於是,繪畫這門藝術,便又在莫奈《日出·印象》的初生的朝陽中,浴光重生。”

  顧為經稱讚道:“獨創性的理念,是一位畫家思維中最有價值的弧光。我每次看到勝子小姐你的作品,就彷彿看到了一位百萬富翁。當然,客觀上,你本來就是一位小富翁就是了,你知道我說的意思。”

  “你再這樣誇下去,我就要不好意思了。喝水麼?”

  勝子鬆開手。

  走到一邊遞了一瓶礦泉水過來。

  “歐洲中心論。”

  忽然,酒井小姐開口說道。

  “什麼?”顧為經轉過頭。

  “剛剛你那個比喻,關於藝術的毀滅和重生的那個,是蠻歐洲中心論的說法。”

  “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傳統畫派,都是以寫實為導向的,只是油畫如此,而《油畫》卻把油畫當成了世界的一切。我可以理解,誰叫它叫油畫呢?只是聽上去有些感到傲慢。”

  酒井勝子抬起頭來,眸子亮晶晶的望向了他。

  “顧君,你懂我的意思。”

  勝子小姐的魅力在於,她是一個超溫柔,性格超好的小姐姐。

  但同時,她也是一個非常有自己主見的女孩子。

  像是潺潺暖泉中,有幾顆不因水流而改變的礁石。

  即使是《油畫》這樣的權威雜誌。

  她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當然,我懂。”

  顧為經笑著點頭。

  不是顧為經的愛屋及屋,或者因為從小就學寫意水墨畫的原因而夜郎自大。

  客觀上有什麼說什麼,論色彩科學、光學理論,透視體系。

  西方的油畫是和有中國畫有所不同的側重點。

  也發展出了屬於自己的一套藝術理論。

  抱本《永樂大典》謝赫的《古畫品錄》,一個字一個字的摳字眼解讀,非要說某某色彩關係,老祖宗一千年前就全都搞懂了,只是不樂意畫,實在沒必要。

  反而顯得不夠自信。

  但進入到思想的層面。

  論到畫家在作品中,對精神和氣節的解讀,對抽象哲學錘鍊和昇華。

  以後人的角度回望。

  早在千年以前,華夏畫家所提出的氣韻生動,意蘊神形的評價標準,和如今整個現代藝術的發展方向,其實也是一定程度不侄系摹�

  歐洲畫家,到印象派的出現,作品也開始有了這樣的意思。

  這又是藝術的殊途同歸。

  “論神蘊的探索,東方的畫家們做出了非常醒目的貢獻,華夏骨法用筆,以心寫形自不必說。受到影響,江戶時代的日本畫大師,鈴木春信就在和國主的對談中,說真正的美應該像晚春時的落花一樣,必要達到輕盈、纖巧、文氣、神傷這四點。”

  勝子輕聲說道。

  “他所留傳下來的作品,缺乏栩栩如生的體感,卻有蕭疏淡遠的酣姿雋永,這種美,和很多油畫春宮圖式的衣衫不整不同,是一種極為精緻的,提著一盞隨時都會熄滅的紙燈唬咴诖阂剐剑S時會隱入霧斓陌窬@。這是和整個西洋繪畫體系截然不同的審美情趣。”

  “我還想到了董其昌的作品那種濃淡,乾溼,以‘拙’勝巧,追求淡遠,的繪畫風格。”顧為經介面說道。

  “所有這些古老的藝術精神,與評論界所說印象派的偉大進步,亦有異曲同工之妙,只要有這種智慧存在,既使照相機被髮明瞭,藝術也不會因此而滅亡。”

第523章 大偵探勝子

  “不,是身份的差別。”

  顧為經出神的說。

  “什麼?”

  這次。

  反而是酒井勝子愣了一下,沒有跟上他的節奏。

  “身份,我是說,本質上這是一個站在哪裡,為誰而畫的問題,而非智商高下的問題。”

  “自古以來,哪怕在華夏,繪畫風格上就有南北之別,北宗偏精巧,偏寫形。而南宗則偏寫意,寫神。北宗多是專職畫家,南宗則多是文化名流。”

  顧為經盤膝。

  他就那麼坐在地上,坐在畫板之前,望著木架上的畫布:“有些人為稚闷鸸P,有些人為寄情所託而拿起筆。我的太太太爺爺是前清畫院處供職的三等畫師,歷史上像他這樣以畫稚穆殬I畫家,董其昌就非常的看不上。他認為北宗畫家全都是一幫子匠人,只是畫手。”

  “而以高階官員,文人大夫,士林領袖為構成主體的南宗,才是悠悠中華文化的正朔。”

  “董其昌在他的藝術分野論中認為,只有把繪畫當成情趣,當成人與靈魂、與天道溝通的工具,而非稚b口的工具。才能以畫入道,以畫通玄。也只有不以外界的評判而改變,追求內心精神的表達,才能將繪畫發展為真正有智慧的技藝。”

  “我同意這個觀點。”酒井小姐點點頭。

  “不,這話有道理,也肯定有站著說話不腰疼之嫌。”顧為經搖搖頭,“董其昌能把毛筆摔在他看不慣的人的臉上,是因為他是六部尚書,是站在官場最頂峰的太子老師,是教未來的皇帝畫畫的人,是權柄的主人。”

  “而古代當純粹職業畫家,當到極致,無非就是郎世寧的程度。”

  “別看郎世寧也加了個從三品侍郎的虛銜,似乎也是朱紫公卿了。但不過是一隻混入狼群的黑色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