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聽她細聲細氣,說起話來小家碧玉,卻又不缺“畫的好,天下下刀子也等得。畫的不好,小孩子我也說的”的主見的模樣。
估計也是位書香門第的千金。
和平年代裡,也該是那種家人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嬌嫩的上海小姐。
可又是什麼,讓她在這個時間,沒有在復旦女中讀書,而是在南京路上陪男人逛街?
旁邊那個男人。
聽談吐,大概也是曾在舞臺裡給人捧場的武陵年少的風月人物,或許是海歸的紈絝,或許是洋行的管事。
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在他們兩個相擁的那一刻。
真的彼此相愛麼?又真的彼此沒有愛麼?
他們真的又會白頭攜老了麼?
還是混亂中無奈的結合?
曹軒並不懂,或許整個城市裡來來往往,穿行如梭的行人,都沒有誰能搞的懂。
誰又知道呢。
誰又在乎呢。
只是彷彿有一種錯覺。
時間這一刻被拉的很長,連四周的空氣,都變得冷清而安靜了起來。
勞斯萊斯緩緩的穿過長街,車頭上背生雙翼的飛天女神,像分開潮水一樣分開四周人群。
製造商將它的款式定名做“銀色幽靈”。
這不僅是因為它全身經過工匠手工調整裝配的鋁製鍍銀車身。
也是因為每一輛從生產線上下來的製造商內部型號為“40/50HP型汽車”,開動起來,都像是午夜漂浮的幽靈那樣安靜。
“正是因為它,勞斯萊斯被稱為世界上最好的汽車”——1907年的《Autocar》雜誌的封面版如是說道。
當兩輛漂亮的進口轎車在他身前不遠處停下。
曹軒這才注意道。
靜謐,那不是他的錯覺,而是四周真的變得安靜了下來。
正有巡捕房的警員像哄羊群一般,驅散了圍在百貨大樓前鬧趑的人群。
舊滬上四等巡捕。
西人巡捕、華人巡捕,印度錫克巡捕,以及越南巡捕。
那些四周維持秩序甚至都不是什麼僱用來的華人或者印度、越南的巡捕。
為首的竟是公共租界留著小撇鬍子的英國巡捕亞伯探長。
亞伯神色倨傲的帶著手下,像是趕小雞仔兒一樣的“疏導交通”,趕走四周正在圍觀的人群,為那輛轎車清出了一片場地。
交了錢,等著拿畫的女人臉色有些忿忿,似乎想要和對方爭辯些什麼。
但身邊的男伴只看了一眼那輛轎車,就輕輕拽了一下女人的胳膊,一言不發的把她拽走了。
他認出來了。
那是“上海王”的車。
在舊日的魔都1930年代,若問誰是上海最有權勢的人。
是上海的土皇帝。
你要回答是杜月笙。可能那個說出“便桶論”,自嘲不過是一個老蔣拿來即用,用過即丟的夜壺的杜月笙本人,聽到這個說法都要惶恐不安的夜裡睡不著覺。
這是捧殺的要讓他死啊!
這個答案問不同的人,不同的學者,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答案。
但不管是誰總結出來的“權勢人物清單”至少坐在這輛豪華轎車的主人,肯定是這個名單上排名前列的人之一。
它是上海灘CN區2409號豪華莊園的所有人、銀行大班,滬上英籍首富的座車。
首富曾在上海外灘最昂貴的地段,買下一塊位於南京路與黃浦江的交匯處,面積佔了整整一個街區的土地,只為修建自家公館。
公館被取名為“Cathay”,那是馬可波羅遊記裡,對華夏的稱呼,也是整個上海灘最為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地方。
解放後,Cathay被人民政府收為公有,取了一個更加廣為流傳的名字——“和平飯店”。
據說。
首富曾是英王愛德華七世的私人密友。
後世有英國學者甚至直接把他冠以“The Last King of Shanghai”的名稱指代,叫他為魔都的末代皇帝。
杜月笙的師父黃金榮的磕頭拜把子的兄弟,租界華探長程子卿的頂頭上司西人巡捕們。
不過是亞伯一樣,跟在車前面點頭哈腰的疏通交通的角色而已。
前面那輛車的車門開啟,洋巡捕長彎腰,小跑著過去,為後面的車拉開車門。
車上坐著的,讓亞伯探長這麼畢恭畢敬,像請親爹一樣請下來的甚至都不是上海王本人,而只是穿著筆挺的深色燕尾服,戴著白如雪的手套的高瘦英國人。
看上去應該只是個管家似的人物。
“太太請您到家中作客。”
洋人管家看也不看四周的人群。
他走到曹軒的面前,微微一躬身,從懷裡拿出了一個請柬,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曹軒低頭畫畫,屁股沒動。
管家輕輕了一下眉頭,有些不快。
他見慣了一亮出名頭來,就如同對飢餓的小雞仔灑出一把米,立刻就有點頭哈腰帶著諂媚的人蜂擁湧過來的場面。
這種把他晾到一邊的小孩子,讓他有點生氣。
不過。
這是主人家邀請的客人,他也不方便發作。
管家轉回身,從勞斯萊斯的車廂裡取出了一隻白色的小匣子。
雙手托著,走上前。
特意彎腰放在了曹軒身前不遠處,百貨商場層層臺階下的地面上。
“曹先生,這是太太賞賜您的潤筆費。”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傲慢。
當看清了那個管家捧出來的珠光寶氣的小盒的真容的時候。
被巡捕們驅趕到一旁,遠遠的看熱鬧的人群,頓時發出一陣抑制不住的驚呼聲。
飯圈啊、追星啊、打賞啊。
這些都不是到了近代網際網路時代才獨有的概念。
民國時期達官貴人家裡闊氣太太,千金小姐,捧起人,追起星來的手法。
堪稱八仙過海,百花奇放。
光是在上海各大舞臺。
就有文捧、武捧、臺前捧、臺後捧、文藝捧、經濟捧,叫好捧、黃金捧、捧角嫁……等十來種不同的捧人的方式。
絲毫都不比今日的追星族們,有所遜色。
所謂最簡單的經濟捧,就是出錢打賞,或者私下裡置宴發貼,請名人來家裡作客,抬抬名氣。
據說前兩年梅蘭芳在新光大舞臺,唱了一齣《貴妃醉酒》,僅僅那麼一扮相,一登臺,滿宮滿調的唱了那麼一嗓子。
臺上追星族們叮叮咣咣扔上臺的明晃晃足金的戒指,便有四、五十個之多。
而管家放在地上的物件,一絲半毫都不比四、五十隻金晃晃的大戒指,來的小氣半分。
那是一隻雕工極細,極為精巧的象牙首飾盒。
盒面鑲嵌著六顆珠圓玉潤,一邊大小的珍珠。
盒蓋內,還貼著一幅天藍水青,商船如梭的反映珠江三角洲的水彩小畫。
(注:象牙珍珠首飾盒,2023,紐約博物館“The Sasson沙遜家族”特別藝術展,展出品。為舊上海首富太太的私藏。)
四周圍觀的人群中,懂行的人一陣倒抽冷氣。
光是這隻象牙首飾盒,加上盒中叮噹的首飾,就能換一座兩進的大院子了,不說五萬法幣。兩三萬元,怎麼都有了。
真是罕見的大手筆。
只要曹軒那麼彎腰一撿,曹神童一畫萬金的名頭,就算做成了個十足十。
一秒鐘。
兩秒鐘。
三秒鐘。
數百雙眼睛這麼踮著腳看著這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曹軒卻是依舊低著頭,一動都沒有動。
管家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而遠遠望到這一幕的油頭小開,忽然就不生氣了,也不心疼剛剛交上去的那二十元錢了。
“牛氣!”
他偷偷比了個大拇哥。
瞧瞧,人家曹神童不僅不給自己的面子,連tmd上海王的面子都不給,拽的服氣。
第513章 好人壞人
“好!”
圍觀人群中,不知有誰突兀的叫了一聲好。
油頭小開愣了一下,一邊探著頭向叫好聲處張望,一邊悄悄對身邊的女伴咬耳朵讚道,“這聲音正啊!字頭正,字腹挺,字尾托,鉤彎帶拐,帶著兒話音又沒把‘兒’字拖出來,帶著腔兒呢!光是這聲兒好,想練的這麼規矩,就得在梨院砸個兩三百塊大洋的門票錢。”
“我猜他絕對是位‘梅痴’!”他一臉神往,“這聲兒,講究著呢。”
不愧是各地風月場裡練出來的頑兒主。
小開光聽這一聲兒“好兒”竟然就聽出票友間的惺惺相惜出來,連喜歡捧那個角兒都一臉篤定,就差聽的出生卒籍貫來了。
大概是因為這聲“好”喊的太標準,這個場合又太奇怪。
不光小開驚歎不已。
包括圍觀的群眾、分開人群的巡捕,汽車上下來的上海王的管家……所有人都愣了片刻。
像是時間都在這一刻停住了。
場面靜悄悄的。
只有人群中壓抑的小聲竊竊私語聲,彷彿是即將要沸騰的海水。
“白痴,誰喊的?”
忽然,有位西人巡捕揮舞著交通棍,向著人群擠去,就想把叫“好”的傢伙從人群裡抓出來,替上司表功。
那一聲叫“好”聲。
似是一絲引子。
而洋巡捕的一臉猙獰怒斥的樣子,則彷彿是壓倒多米諾骨牌的最後一根根草。
於是連鎖反應開始了。
“好!”
“好!”
“曹神童,儂個做事真個提氣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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