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我畫的畫很不俗氣,唐寧覺得很有些意思,值得她自己揣摩幾個月。”——曹老讓老楊轉達的話裡,照顧了唐寧的面子,說的很委婉了,也沒提那句“他畫比你好怎麼辦?”。
但光這一句話。
顧為經捏在手裡,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對外丟出來。
不說是踩著她的臉上位。
拽著她的衣袖拉自己職業生涯一大把,終歸是不難的。
唐寧是什麼地位。
顧為經是什麼地位。
唐寧才不要對方的人情呢,她只希望對方別來“貼”自己,就阿彌陀佛。
換一個其他場合,唐寧絕對不可能說出今天這番,讓別人有做文章可乘之機的對答評語的。
單純是出於對老師的尊重,才讓她選擇了諏嵒卦挕�
此刻曹軒竟然直接讓老楊把這件事轉達給顧為經,這讓唐寧又有了一種被老師背叛的怨憤感。
只是她抬頭。
便迎上了曹軒那雙眼眸極黑,眼白極白,彷彿能照透人心深處的審視眼神。
她終究什麼話也沒能說出口。
“呃,嗯。”
老楊見狀,立刻點點頭。
他是眼睫毛都是空心的聰明人,頃刻間就想明白了箇中關節。
曹老不發話,他肯定不會把唐寧看畫時的表現拿出去給顧為經亂嚼舌頭。
不過。
這既然是曹軒當面發的話,那麼唐寧有不滿,也是曹老的事情,打工人老楊照做就是了。
“我等會兒再和唐老師最後核對一下——”老楊開口。
“用不著。你找老師吧,這是老師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唐寧扭過了頭,終究還是把心中的不開心藉著老楊,發洩了出來。
“生氣了?喝點水消消火氣?覺得我做的過分?”
曹老手指交叉,搭在柺棍之上,宛如是位慈祥的老父親試圖安慰賭氣的女兒。
“老師您做的決定,我不好說什麼。只是您做決定從來不考慮我的意見,何必又反來詢問我的心情呢?您說我是個真性情的人,所以我不願欺騙您。”
唐寧咬著牙說道。
“你的心情。”
曹老悠悠的說道:“小寧,你委託老楊親口跟我說,你的前行是為了為身後一同畫中國畫的後來者開路,我希望你拉顧為經一把時,你就不高興了。你在我在年會講話時,遞給我的便籤上寫到,自己開畫展是要沉澱藝術之美,將家國鄉愁,時代洪流,將所有當代東方畫家看待世界的角度都融進小小的一根畫筆之中。”
“可當我宣佈你將一半的展位,無償的贈送給那些沒有機會參加畫展的東方畫家們的時候,你便歇斯底里的的跑來和我吵架。”
“這樣不太對吧。”
曹軒望著身前的那幅畫。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很多人心中畫畫都是稚氖侄危麄儼阉囆g市場當成你爭我奪的獵場,手中的畫筆彷彿變成了刀劍。”
“能夠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只有那麼幾人,胡潤百富榜只有一百個位置。一百人,從入圍的年收入一百萬到榜首的一年十個億,步步登天。我不把你砍下來,你就把我踢下去。”
“這麼想,並沒有錯,誰不眼熱更高的位置呢?不能你老師我在榜首的位置上做了多年不挪窩,就罵底下鼓足了勁兒,想把我這個站著茅坑不拉屎的老東西掀下去的人沒格調。這就實在太過分了。”
曹軒灑然的笑笑。
他是國畫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幾乎見證了整個現代藝術發展變遷的活化石。
他出生的年代,莫奈、列賓這些人都仍活在世上,他老去的時候,人工智慧已經開始以前所未有的變革,衝擊著整個藝術行業。
很少有人,一個名字就代表了一個時代。
曹軒就是其中之一。
老太爺從及冠之年,到白髮蒼蒼,都是非常講體面的人,文質彬彬,溫文爾雅,大概只有這般在靜室面對親近的弟子的時候,才會說出一些這種鄉野俚語。
不顯得的粗俗。
只顯得親切而真铡�
“道理從來不能這麼講。”
曹軒語氣深邃,似是一架老的掉色的胡琴,“只是有一樣,如果你只是一個畫家,你可以這麼想。如果你想要接我這個位置,你就不能這麼想。傳承,什麼是傳承,是一個拍賣額榜首的交替麼,不是這樣的。”
“南方畫宗本來就是士大夫文人畫的宗派,我們每一代人,你,我,我的老師,我的師公,我的師祖……從古至今,我們一直享有著極高的名望,無盡的社會資源,這公平麼?”
“不,並不公平。”
老人嘆息,自問自答。
“別說什麼我們畫畫畫的好,就應該如此的屁話。”
“畫的好而不得志的人多了去了,唐伯虎在青樓楚館,鬱郁不得志,十年一覺揚州夢的時候。我們在紫禁城的層層宮闕里和帝王引宴論道。徐渭咆哮絕望的用尖椎刺破腎囊的時候,我們在江南名士公卿的宅邸裡品評歷代畫家的得失。當山河破碎的時候,我們依然能找一方靜室,繼續在一方安靜的小天地裡,在筆墨色彩間遨遊。”
“就算畫的好好了,可難道就因為畫的好,有些名氣,餓死的就應該是流民百姓,而不是我們麼?”
“說句慚愧的實話,就算你的老師我,這輩子其實就沒真正意義上的苦過。在戰爭年代是過過幾年苦日子,但講道理,和那些死在抗日戰場上的將士們,和那些1942年饑荒中賣兒賣女的平民百姓比比,我吃的苦又算什麼呢?”
“就因為我被認為是南方畫宗下一代的大材,所以,所有人都在愛護我。所以,從來都是我欠我手中畫筆的,而不是反過來。所以,我必須學會博愛,愛所有畫家,愛所有後輩,愛世上每一個願意學習東方藝術的晚輩,無論南北地域,無論國籍人種。”
“因為那些前輩們就是這樣對我的。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無法逃避的義務。”曹老聲音嘶啞,有不滅的火在其間燃燒。
“什麼是傳承?曰愛,曰仁,這才是傳承啊。”
曹軒的枯木般手指在柺杖上方緊緊交握在一起,彷彿這位信佛的老人在向著虛空中神明祈叮窒袷撬仨殢拇蟮丶橙∽銐虻牧α浚拍馨鸭珙^所負擔的重擔說出來。
“當我回憶老師在床榻邊拉起我的手的那一刻,我總能感到那一刻我不再是一個孩子,一個未及冠的年輕人,而是所有畫家的父親和母親。我必須以最無私,最澄徹的關懷,對所有人都展開懷抱。他們從不是你的敵人,而是你的孩子。”
“小寧,等你什麼時候有了這種感覺,再來說接我的班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唐寧默默的聽著老師的話。
以父母般的博愛和寬仁,對待每一個人。
她腦海裡想像的那樣的感覺。
好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宏觀視角在老師的頭頂展開。
世界彷彿是一條璀璨的銀河。
每一個拿著毛筆的畫家都是其中一枚閃爍的星辰,而她的老師,則是這條銀河本身。
氣勢雄渾。
古仁人的聖人之心,大概就是這樣納宇宙於胸間的感覺吧。
“這幅《紫藤花圖》你拿回去,就著那封我寫給你的書信,好好的看看吧。”曹軒的聲音中透露出疲憊,“那幅《百花圖》就送給顧為經,那是你人生中第一幅得大獎的作品,你們兩個,互換一件畫作,也算蠻有意義的事情,小寧,你說呢?”
老楊忍不住遺憾的撇嘴。
唉,看來這裡沒有他捧回去的事情了。
他看出了曹老這個當“家長”的確實不好做,老太爺一直試圖緩和唐寧和顧為經之間的關係。
聯合開畫展那個半真半假的玩笑話,是第一次。
要是唐寧願意答應下來,對顧為經來說便是比天大的情面,一次聯合畫展唐寧就能親手將對方抬進藝術家百富榜。
《油畫》那檔子事,自然不值一提。
把《紫藤花圖》的評價帶給對方,順便欠個人情,是第二次。
可惜唐寧也沒接。
現在換畫,則是第三次了。
第461章 拜訪
唐寧在壁爐邊,無聲的看了牆上的畫很久。
“我們的道路不同。風格也不同。收下無益,還是算了吧。”
終於。
她還做出了自己最後的回答。
“我的畫是我的,他的畫是他的。”
“那個啥,唐老師不要,我要,我要的!”老楊差點就把這句心裡嚷嚷了出來,不過他看到師徒二人臉上的神情。
又什麼都沒敢說。
曹軒曾希望自己的這位弟子職業生涯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般無可阻擋。
而此刻燈光下,唐寧臉上的神情在老楊眼中,也真的像是一柄寒光閃爍的劍一般。
鋒利而寒冷。
帶著對自己所做出的決定從不後悔的決絕。
事不過三。
曹軒沒有再說什麼。
老人家像是真的累了,頭一點點的低下去,微微閉上了眼眸。
“看了這幅畫,老師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明天便回倫敦。”
唐寧冷漠的說道。
“小寧,我收到畫之後,寫了幅字送給了他。”老太爺聲音中藏著的那杆老胡琴繃緊的弦無力鬆了下去。
有些嘶啞含糊。
“你知道我寫了什麼麼?”
“想來自然是誇獎他的好話。”
唐寧冷冷的說道,“有了更受寵的小孩子,我這個不討您喜歡的女弟子就不必知道了。就像這封信,這封信是老師口述你代筆的麼?”
她盯著老楊,掃了一眼茶几上那封曹軒開始時,就想交給她的信。
“不,曹老先生親自寫的,在書房裡,寫了一晚上呢。”
老楊急忙說道。
“那無非就是那些東西。想來,看不看都一樣。我就不給自己找罵了。”唐寧微笑。
笑容的有些刻薄。
如果是讓老楊經手的。
那內容自然就會委婉一些,可能還會有些關於她《山野之望》畫展的補救錯失,公務上的人情往來。
比如曹老用他的人脈,聯絡幾位相對知名的繪畫名家參加到她的倫敦畫展裡,把許諾出去的二分之一展臺“廢物利用”一下。
賺不了什麼錢,至少能增加一些知名度和影響力。
可如果是曹老自己寫的信。
那就自然更加私人,更加不留情面的教訓之語,也就是純粹的批評了。
所以她才說“不給自己找罵了”。
唐寧真的很瞭解自己的老師。
她拎起一邊的愛馬仕提包,轉過身,向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小寧,何必到了如此地步呢?”
曹軒沒有挽留,只是對著牆壁,幽幽的問道。
唐寧頓住腳步。
“老師,你有胸懷天下的聖人之心。你在講臺上講愛,和我說慈愛與寬仁。你對顧為經當然有愛,不惜在全天下人面前,誇他代表了下一代的未來,也不惜把我的面子丟給他,讓他去踩,還寫一幅字給他。可是……您給我的愛,又在哪裡?”
她的聲音冷的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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