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530章

作者:杏子與梨

  蔻蔻鼓起腮幫子,豎起手指在嘴唇間拉過,做了一個別說話聲的卡通手勢。

  “閉上嘴,只用鼻子吸氣。把呼吸的間隔拉長,跑兩三步一呼,跑兩三步一吸,保持一致,通常我更加喜歡把每次吸氣的節奏都落在右腳上,看你自己更加適應什麼樣的節奏嘍。”

  蔻蔻眨眨眼睛。

  “跟上節奏,姐姐帶你跑。”

  說完,妹子不等顧為經做出反應,就轉過身,腳步輕快的向前跑去。

  顧為經原地停留了幾秒鐘,一言不發的跟了上去。

  看到蔻蔻的一瞬間。

  顧為經腦海裡又回憶起了上個週末,樹懶先生對他所說的話。

  【有些時候,為了一棵樹,放棄一整片森林,看上去很愚蠢。但一棵春夏秋冬永遠只為你綻放的花樹,也是那些花叢浪子永遠無法觸及的風采……】

  【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盡善盡美,即要也要的選擇題……重要的只是勇敢的做出選擇,明白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

  情感大師樹懶先生那些極其富有哲理的話語,在他的心中不斷的流淌而過。

  “是把一切都處理好的時候了。”

  顧為經對自己說道。

  “跑完步,就把該講的話,全都講清楚吧。”

  顧為經下定決心,邁步跟上了前方的蔻蔻。

  隨即他有點尷尬的發現。

  這並不容易。

  蔻蔻看上去是那種粗線條,大大咧咧的妹子。

  實際上。

  顧為經很明白,蔻蔻心思要比很多人想像的細膩敏慧的多的多。

  她似乎有一種抓住每個人身上情緒的天賦。

  非常準確的把握到了顧為經身上覆雜的神色,有意控制著兩個人的距離,不想讓他開口。

  顧為經跑的快,蔻蔻就帶的快。

  顧為經跑不動了,蔻蔻就慢下了節奏。

  男生比女生在體育邉由希忍炀陀畜w力優勢。

  但那也得看誰和誰。

  顧為經不胖。

  體力肯定比學校裡的阿宅們好上一點,但好也有限,堅持晨練也就是能讓他在體育考試達到及格的水平。

  蔻蔻這樣從小就唱唱跳跳,練舞蹈的妹子,論體能能打他兩個。

  蔻蔻說要帶他跑。

  整個跑步的節奏,也全部都穩穩的在蔻蔻的掌握之中。

  一圈。

  兩圈。

  三圈。

  ……

  不遠不近,兩個人之間始終都保持著5米左右的距離差距。

  顧為經調理好的呼吸,跑的又要重新岔氣,快要累趴下的時候,那個肉粉色的人影再次出現在他的身前。

  “以前我經常和我媽媽一起跑步。我媽媽以前是搞音樂劇的,聽說她小時候,我姥爺是個不大不小的小生意人,家庭條件還不錯。老實說,我一直覺得我爸爸當年娶我媽媽,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我姥爺家有錢可以幫他在仕途上打點的緣故。”

  “但無所謂,不算那種純粹金錢至上的婚姻。他們兩個感情還可以。至少我爸爸媽媽對我都挺好的。即使阿姨現在又懷了孕,我爸爸依然還是對我很好。阿姨也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怕我心中有看法。”

  蔻蔻主動放慢了腳步,忽然率先開口。

  顧為經跑的氣喘吁吁,狠狠的倒了兩口氣。

  隨著新鮮的空氣湧入,有點迷糊的大腦才反應過來,蔻蔻口中的阿姨指的是她的後媽。

  話題猛的一下切入到有些沉重的家庭問題。

  顧為經不知道應該怎樣介面。

  只能輕輕“嗯”了一聲。

  “那年頭在緬甸肯定沒有什麼好的學音樂歌舞的地方,我媽媽從小到大其實有一大半的時間,是在泰國度過的。九十年代,泰國正是所謂亞洲四小虎之一,在九八年金融危機以前,發展的很迅速,有專業的藝校。生我以前,她曾經差點就有機會去日本的寶冢劇團交流留學,那是一直是她的夢想之一。但是那時我姥爺的生意破產,即沒有錢去賄賂學校稽核名額的考官,也支撐不起她追逐夢想的花銷了。”

  蔻蔻領先顧為經半個身位慢慢的跑著。

  聲音消散在迎面吹拂而來的風中。

  “她後來變得瘋瘋癲癲,可能也有很大的一部分這方面的原因。這是大人告訴我的事情。反正在我小時候開始記事以來,我媽媽一直都是那個神叨叨的樣子,有點像祥林嫂,每天都有幾個小時沉浸在身為劇院女主演的幻想之中。即使我們家方圓一百公里內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劇團。”

  “市裡最大的劇院還是英國人1892年建的。比我爺爺的爺爺的年紀都大。”

  “可她還會莫名奇妙的開始宣稱要籌備演出,還經常會帶我在公園裡跑步,表示優秀的臺柱子必須要保持極為規律的形體訓練。”

  “我至今都記得,每週末小時候我媽媽要求我的跑步專案。30分鐘勻速跑,不要求速度,但要求心率控制在150次/分左右的樣子。12分鐘變速快慢跑,心率在120次到170次之間。接下來是高抬腿跑、側身跑,後蹬跑……”

  “那時候我經常會一跑就跑到晚上,整個人被曬的被塵土掛的髒兮兮的。”

  顧為經腦海裡想像著。

  破敗的市立公園昏黃的無人路燈之下,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帶著一個被陽光和塵土裹挾的小姑娘呼呼呼的跑過,籌備並不存在的想像中的演出場景。

  整個鏡頭都像是一段老式泛黃的電影膠片所播放出的無聲的鏡頭。

  有點莫名的詭異。

  更有些刻骨的辛酸。

  “跑完步後,我們會去街邊的小店裡吃一碗炸雞排飯,我媽媽不吃,就看著我把它吃完。那是每週唯一一次的她心中可以接觸高油高鹽垃圾食品的放縱日,據說是她在曼谷上學時養成了習慣。”

  “她會對我說,蔻蔻,快快的長大,女大十八變。長大了你就會變成一個漂漂亮亮、粉粉嫩嫩的,能當大明星的女人,就像童話中的魔法一樣。”

  顧為經身前,那位漂漂亮亮、粉粉嫩嫩的妹子側過臉,望著他:“跑步很累,但是我每一週都盼望著和我媽媽一起出去跑步,風雨無阻。”

  蔻蔻笑笑說:“我爸爸一直以為我是嘴饞。有些時候週末天氣不好。他會和我說‘蔻蔻,爸爸去店裡把雞排飯給你打包回來,今天你和媽媽就不出去了好不好?’我每一次都拒絕了他。”

  “我從來喜歡的都不是那一份雞排飯,每次我媽媽帶著我跑步的時候,她都很安靜,空蕩蕩的公園裡,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呼應的響起,腳步聲像是四手連彈的鋼琴。很少很少的時候,媽媽會在休息的時候吊吊嗓子,哼一哼歌。有些時候是貝里尼的《聖潔女神》,有些時候是普契尼的《今夜星光燦爛》,還有一次,應該是卡米爾·聖桑的《我的心為你的聲音》而敞開。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具體的樂章名字,我只覺得那樣的媽媽漂亮極了,她不是個瘋女人,而是我心中真正的臺柱子。那一刻,我真的相信她正在準備某一齣盛大的演出。”

  “跑步,是我人生中媽媽帶給我的最有陪伴感的事情。”

  蔻蔻停下了腳步。

  “顧為經,你知道麼?不考慮體育課,你是我人生中第二個選擇的一起跑步的同伴。”

第445章 蔻蔻的戰爭

  “跑步,對我來說,像是一種特別的儀式。只有很少的人可以一起共享的儀式。”

  蔻蔻漸漸的停了下來。

  從慢跑變成了調整呼吸的散步,走到旁邊的網球場的圍欄旁邊,彷彿沿著時光的長河逆流而上,曾經習以為常的記憶從她的心底緩緩浮現。

  真正的儀式感不是一生只會去做一次的事情。

  不是在高階餐廳裡用銀質的餐具吃鵝肝,不是穿著你最好的晚禮服走出劇院門外,激動的等待著屁股帶小尾巴的燕尾服侍者,躬身替你拉開黑色梅賽德斯厚重的車門。

  而是把每天都會去做的事情,做的鄭重其事,做的莊嚴而認真。

  這個喜歡蹦蹦跳跳、眉眼總是帶笑的青春妹子,此刻的神態就莊嚴的近乎樸素或者說神聖。

  顧為經想起以前讀村上春樹的文章。

  村上春樹也是個跑步的超級愛好者。

  一生最嚴肅最痴迷對待的只有三件事,一者是爵士樂,一者是菲茨傑拉德的小說,再就是每天風雨不輟的晨跑。

  他衷愛一個人靜靜的長跑。

  村上提及跑步對他來說,是一個悟道和自身思考的過程,是一個人的苦行,是對“人生的最有效隱喻”。

  顧為經不知道。

  蔻蔻心中,跑步是不是也有相似的重要意味。

  有些人和別人上床像是吃飯喝水,卻一輩子都不曾說愛。

  也有些人天天把愛掛在嘴邊,卻執拗的不願意和最親近的人分享那首他觸動靈魂的音樂,分享小時候和父親常去的足球場,分享和初戀一起種下的一棵蘋果樹……

  那是他們心靈中不可觸碰的淨土,層層帷幔後最為隱秘的私人空間。

  他只是單純的覺得。

  蔻蔻散發出的感覺,和村上春樹的文字很像——有著遺忘已久的氣味,有著溫柔的懷念,也有嚴苛的痛楚。

  如清水一樣白近乎透明,輕的幾乎並不存在世間。

  她身上的粉色不是衣服的顏色,而是日幕時刻天上的夕陽從那個透明的女孩身上穿過,所留下的幻光。

  “市立公園裡也有一個這樣的鐵絲網圍攏成的小場地,那裡曾經是修建給老人玩的門球場,早已廢棄了很多年,我媽媽曾經會用那裡的柱子壓腿。”

  她走到網球場邊,並沒有壓腿,而是把手指搭在充滿彈性的鐵絲網間,身體前傾,粉乎乎的小鼻尖從鐵網的間隙穿過,眸子裡有波光流轉。

  “顧為經你知道麼?”

  “每次我們跑完步,她看著我吃雞排飯。說我會快快長大,漂亮美麗,就像童話中的魔法的時候。”

  蔻蔻轉頭注視著顧為經,“那一刻我都會相信,她對於我,對於整個世界,在那幾秒鐘的瞬間真的是清醒的……就像童話中的魔法一樣。”

  顧為經很溫柔的點點頭。

  “你會一直陪著我跑步麼?”

  幾秒鐘後。

  顧為經搖了搖頭。

  妹子剛剛把這麼珍貴的感情和你分享,他就選擇冷酷的抽身離開,實在是有些殘忍。

  何止是殘忍。

  顧為經打心眼裡都覺得,他這樣的行為,都值得直接拖下去一隻狗頭鍘伺候。

  可他認真的思考了幾秒鐘,才強忍誘惑沒有說出“如果只是跑步的話,沒有關係呢。”、“我要先爭取得女朋友的同意噠。”這些混賬話。

  什麼只是跑步。

  別自己騙自己玩了好吧。

  這和生日宴不是一個概念。

  顧為經會開心,酒井勝子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和小松太郎一起出去,回來面帶潮紅的告訴他——“嗯嗯,大郎,別亂想,我們只是跑個步去了。”

  他不是那種禁止女朋友和一切異性有私人交往的大沙文主義者。

  但這種曖昧氣質爆表的事情。

  顧為經知道自己很難忍受,更不會開心。

  既然他自己都不能忍受,他就不可以要求酒井小姐忍受這些東西。

  再說。

  也不全是考慮勝子感受的原因。

  蔻蔻這樣可愛萌萌噠的姑娘,誰會不喜歡呢?

  他很清楚,再一起跑下去,只會越跑越遠,向著越界的邊緣無可阻擋的滑落。

  他已經在不該屬於自己的領域上前進的太遠。

  再不抽身離開。

  只會傷害蔻蔻,傷害的更深。

  顧為經覺得他很過分,可要是這麼黏糊糊的不把事情全都說清楚,只貪圖享受這種曖昧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