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高古軒撓了撓鼻子,把頭扭向一遍。
“嘿,你有玩過這個《文明》麼?”
“沒有,我幾乎不玩遊戲。我兒子倒是很沉迷。但既然曹老先生說,能領會藝術家的人生感悟,我或許會下一個來玩玩。”
CDX的畫廊主介面。
“我也是。我大概猜到曹老在說什麼了。呵呵,《文明》的製作公司這下賺大了。曹先生這個級別,要是代言奢侈品的話,怎麼也得上千萬美元吧?”
“至少得這個數。村上隆一個潮牌聯名收益2000萬起步,曹軒不會低於這個價的。”裡森女士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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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前總共玩了十六局標準難度的遊戲,輸了十一把,外交勝利贏了兩把,文化勝利贏了三把。”
曹老微笑的說道:“很遺憾。雖然遊戲裡提供了文化勝利的選項。但骨子裡依然是用自身的影響力消滅別國的影響力,你爭我奪,吃掉你,顛覆你,強大我的充滿侵略性的那一套。而非允許我好,你也好。”
“但瑕不掩瑜,我仍然很喜歡它。若是有一天,全世界的領袖都聚集在一起,大家用畫筆而非槍炮說話,那當然也是世界文明的偉大進步。”
“而且——它給了我一種想像,每當我坐在電腦面前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是畢加索在玩這款遊戲,他會怎麼做,梵高呢?其他人呢。華夏古代的文人講究琴棋書畫。棋,從圍棋到象棋,或者西方世界的國際象棋,再到如今的電腦遊戲。都是一種不斷抉擇的博弈。”
“人面對博弈時的態度,決定了你會擁有怎麼樣的人生。”
老人搖搖頭。
“《文明》遊戲裡,華夏的國家特定建築叫做吆印K怄i吆拥臍v史時代比其他國家都要早,古典時代就能修建了。每次玩遊戲的時候,我都在想,華夏古時歷史上曾經最有名的以修吆佣劽木酰凶鏊鍩邸!�
“隋煬帝是華夏曆史上有名的無道暴君。”
“但如果以藝術家的身份去衡量他的話,隋煬帝其實是一個藝術修養極高的皇帝。我的先生點評古詩歷代君王書畫造詣的時候。說很遺憾,楊廣的很多東西都失傳了,只能在史書和各種臨摹拓本里,窺探一二。若論詩詞,曹操當為第一,隋煬帝可排前列。論傳世書法碑貼,宋徽宗當位第一,隋煬帝沒準仍可排入前列。是那種琴棋書畫,音律色彩皆有極高造詣的藝術全才……”
眾人安靜的聽著曹老的講述。
隋煬帝楊廣的故事,在華夏人人皆知。
在歐美,還是相當有異域風情,引人好奇的。
外國的漢學家不乏大師,有沉迷鑽研華夏曆史鑽研到極高境界的。
但普遍依然對東方藝術缺乏足夠的瞭解。
通常來說,即使是歐美主流大學裡專門選修華夏史,通常也是24到36課時,頂多頂多72課時,一本20萬單詞左右的教材,從三皇五帝一直學到申奧成功。
草草地過一遍。
老外可能更關心武則天的後宮秘事。
隋朝這種30來年的朝代,雖然也是大一統王朝,往往就一掠而過。
更對隋朝的藝術風格知之甚少。
“李延壽的《北史》中,說他的藝術作品雖不多,實足以上述六代,下啟唐風,爽見端凝,足以為萬世楷模。而魏徵在編撰《隋史》的時候,則感慨道,‘亡國之主,多有才藝,考之梁、陳及隋,信非虛論。’,有人說他的藝術早詣‘尤勝後主’。這是把一個國家的滅亡。全都歸咎到了楊廣個人的藝術造詣上了。”
曹老緩緩的說道:“看上去有點推脫責任的意思。可仔細想想,楊廣,李煜、趙佶,包括法國的路易十四、路易十六,羅馬的尼祿。英格蘭的查理一世……”
“並不絕對,似乎我們真的能在歷史上一次次聽到這句話的迴響,像是一個巨大的詛咒,纏綿不能除。”
“以前我在教書的時候,我的弟子魏芸仙曾問我,為什麼封建史上,中西內外,很多很有琴棋書畫才情的人,經常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君王。甚至,整個美術史上,一個成功的藝術家,經常不能擁有同樣成功且幸福的人生呢?”
無數人都沉默了。
甚至在場的那些藝術大師們,他們心中反而感觸更深。
能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君王。
這句話他們無所謂。
可是曹老爺子的後半句——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經常不能擁有一個成功且幸福的人生呢?
要是用打鬥日漫的表現形式。
這些傢伙們頭頂,很可能已經飄出了白色的“999”數字,被曹軒一句話就敲出了真傷暴擊。
要問他們成功麼?
一定是的。
能在歐洲美術年會上登臺,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千萬藝術生們可望而不可及的偶像級人物。
要問他們幸福麼?
那大概,沒有幾個在場的嘉賓,能拍著自己的胸脯,說他們很幸福的。
從來都不是你有一千萬美元,就要比有一百萬的人,或者連十萬美元都沒有的人更幸福的。
同樣從來都不是,你開著一百尺的超級遊艇,帶著一個班的維密模特,天天在地中海上開派對,就要比男女戀人手拉著手走去電影院,看11點場的半價打折電影,湊錢吃一桶爆米花要更快樂。
媒體眼中,藝術家們經常要死要活,經常動不動就對自己開一槍,大概是刻板印象的誇張加工。
但他們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多次離過婚。
剩下三分之二的人中,又有大半是那種打定主意了,反正不可能找到真愛,老子不結婚就是玩,就是要HAPPY,天天換情人的風流型別。
他們是職業場的成功者,也是生活的失敗者。
“大藝術家像浮游,他們在陽光下過完輝煌璀璨的一天,到了晚上就孤獨的死掉了。”曹軒幽幽的說,“更加可惜的是,這個行業裡的絕大多數人,甚至連熾熱的陽光都未曾見過。”
“我沒有告訴魏芸仙,似乎歷史上已經約定俗成的‘玩物喪志’這個答案。滅吐谷,徵突厥,討高麗,修吆樱_科舉,三下揚州。隋煬帝一生就亡在他的個人志向上了。我想了很久,給出了我的答案——美學詛咒。”
美學的詛咒。
大家在琢磨著這個說法。
“藝術家是美學家,這不僅表現在了藝術創造上,也往往表現在了個人生活上。”
“他們永遠追求完美,強迫症一樣的不能接受任何的失敗和汙點。我在這裡不評價政治,只把視角縮到一個人的性格身上。我讀書時,看到魏徵在史書裡說他——「……恃才傲己,傲狠明德」。”
曹軒看了一眼下邊,笑著說道:“這話大意是在說,楊廣這個人,有才而倨傲,不是個好皇帝,但搞藝術真不錯。王夫之的詩也說他,雖荒淫之主,固非庸才。”
“抱歉,無意冒犯,但當時我真覺得,這個性格太有‘藝術’了,類似的評價我能套到很多畫家身上。”
“楊廣一輩子都是藝術家,他把整個國家也當成了一幅宏大的《江山社稷圖》來創作。當一幅畫畫畫著,突然手一抖點上了一個汙點,怎麼辦?”
“他就直接把畫撕了,不玩了。”
“這是典型藝術家的思維。所以史家說,他盛世可居,亂世難平,所以逢亂則心灰意冷。”
“楊廣一輩荒淫無道好大喜功,把百姓折磨的民不聊生。這當然是真的。但同時,他的前半生,生下來就是兄弟姐妹中最有明君之相的那個。當王爺時,是天下有名的賢王,且戰功赫赫,受人擁護。喜音律,懂藝術。直到征伐高麗失敗,一下子人就變了。”
“他就像那種從小就永遠只考一百分的別人家的孩子。忽然有一天,考著考著,發現一道大題寫錯了。他的反應不是咬著牙,繼續考下去。而是嘩的一下,直接就崩潰了,把整個卷子撕了,不考了,我不玩了,大吵大鬧。”
“整個隋朝可能都是人類歷史上,從古至今突兀滅亡的最強大的王朝。隋朝起家的關隴貴族掌握著土地上最強大的兵馬,穀倉中糧草充盈。可楊廣一輩子都是那種美學強迫症的性格。一切都要做到最完美,一旦犯了錯就把自己關回後宮,不理朝政。好不容易被皇后勸諫回來,把政務處理的井井有條,有英君的樣子。結果過兩天,又發現,自己範了個小錯,就又縮回後宮,撂挑子不幹了。”
曹軒搖搖頭,緩緩的說道。
“歷史上,直到最後,自家關隴貴族集團實在被折磨的受不了了。表兄弟李氏家族自己起兵把天下平定了。隋朝滅亡。”
“生活美學家的問題,就在於他們永遠也不會處理失敗。”
“永遠覺得生活是一張撕了可以再畫,再重新鋪開的畫布。一局可以退了重來的遊戲。大多數人的幸福,都需要經歷艱苦奮鬥甚至不斷失敗,藝術同理。”
“你們知道那個送我畫的孩子,為什麼讓我覺得非常驚豔麼?甚至覺得足以託付大任麼?”
第428章 年會結束(下)
“因為,他有對抗生活的勇氣。有掙脫美學阻咒的韌性。這是很多一生中過分追求完美的美學強迫症患者們所沒有的。”
“梵高被愛情拒絕了一次,就發瘋了。被拒絕了一次演講,就覺得自己是個騙子、懦夫,是個說大話的偽善者,不能再從事修士的工作。因為一點小事,就和好友高更分道揚鑣,割下了自己的耳朵。最後對自己腦袋上開了一槍。”
“如果梵高是那種始終被厄吒S的天才,是生活的落魄造就了他的性格。那麼畢加索呢?畢加索不能說不成功了,即使從收入來說,他不如在場的很多人,可他依然是整個人類美術史上在世的時候,達到的社會地位最高的藝術家之一。論職業成就,他已經應有盡有了。”
“但他依然把生活過的一團糟。抱歉,巴勃羅,至少在我心中,你活的不算很快樂。”
曹軒輕聲說道。
“我和巴勃羅算不上朋友,也算不上敵人。他不像喜歡齊白石一樣喜歡我的作品。我也不似很多早年認為立體主義是‘用沽名釣譽糊弄人的手法,竊取了不屬於他的巨大聲望的小把戲’的尖酸評論家一樣,討厭他。我們算是兩個遠遠的彼此間隔的旁觀者吧。”
“上世紀,年輕時我曾在留法年代第一次拜訪畢加索,當然是以學生的身份。幾次交往下來,給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的妻子和愛人們。”
大家會意的一笑。
“我不是想在這裡分享那些已經被報刊津津樂道了很多年的那些風流韻事。”
“而是說我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每當他喜歡上一個愛人,就以為找到了天下最完美的女人,找的了自己的藝術之神和真命天女。愛的轟轟烈烈,愛的死去活來。立刻想要結婚,結婚後,總是因為發現了對方很小的缺點,馬上就徹底受不了了。瞬間就又把對方棄如敝履。迴圈往復。”
“這也是美學家的強迫症一樣的詛咒。”
“楊廣間歇性躊躇滿志,長期性心灰意冷。梵高沒有等到自己成名的那一天,巴勃羅則三天兩頭尋找新的愛人。”
“他的那任芭蕾舞蹈演員太太,在作品裡的形象從完美的天使,到畸形的淫婦惡魔,只用了四個月的時間。巴勃羅甚至以把對方因為懷了自己的孩子而浮腫的小腿,在作品中刻畫的醜陋不堪而洋洋自得。”
小老頭無奈的搖頭。
“我不是在譴責梵·高,也沒有資格去批評巴勃羅。我是在以充滿同情的口吻講述這兩個故事。他們的藝術生涯,因為性格而偉大。他們的人生,也因為性格而活的不快樂。”
“或許這樣的性格能在藝術道路上走到巔峰。但我不希望我理想中的繼承人。會因為職業的偉大而放棄生活的幸福,或者會因為些許的不完美而放棄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畫展上的作品,有可能盡善盡美,但人生不可能盡善盡美。”
“尤其是當他肩負起了很大很大的使命的時候,你是沒有換紙重畫的機會的,也很難不犯錯。一次畫錯了,就撂下筆不幹,無論是好是壞,患得患失躊躇不前的人,你都一定看不到終點。而那孩子不是這樣的人。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他都是他自己,勇敢的自己。”
顧為經忍不住臉頰一紅。
他覺得曹老有點抬舉自己了。
曾經,他其實就是那種撂下筆不幹,患得患失,躊躇不前的人。
發現自己臨摹不出《百花圖》想要的效果,想起唐寧的嘲諷,就對整個藝術職業生涯悲觀的心灰意冷。
自卑的覺得自己就是個庸人,根本沒有資格成為一個大畫家。
若非勝子小姐的貼心開解,以前的那個自己,很可能就陷在情緒的低谷中怕是爬不出來了。
“倒是一個內心蠻強大的人呢?”
安娜心中被輕輕撩動了一下。
“成功或者失敗,他都是他自己。這和偵探貓姐姐的告訴我的話有點像。”
曹老話語中的那個年輕人,與貓姐姐開解她時的言辭。
忽然聽上去核心有點相似。
彷彿一顆樹上吹落下來的兩枝同根的落葉。
“傑出的不平凡的創作者,無論是畫中國畫,還是畫油畫的,莫非都有相似的感悟麼?”
伊蓮娜小姐微微側過頭。
心中對曹老話中的孩子,多了幾分除了因曹軒說他“會成為一位大藝術家”之外的好奇。
“喔喔喔喔喔,值得託付的人……小顧在曹老心中的地位已經這麼厲害了麼!”
老楊擦著額角的汗。
他當然清楚自己交給曹老的那張紙條上關於《山野之望》畫展的宣傳內容都有些什麼。
所以。
當曹老在臺上宣佈。
唐寧特別宣告,將捐贈畫展的全部藏品的那一刻。
對老楊來說,這場演講就已經成為了一場恐怖故事。
“嗯,看來得重新判斷一下小顧的重要程度了,是不是還得想辦法,把他的學籍啥的,全都給搞定了呢?”
老楊在心中快速敲著小算盤著。
比老楊更加覺得現在的演講場面像是恐怖故事的。
毫無疑問,肯定是唐寧。
唐寧開始的時候,聽老師的演講只是覺得憤怒。
越聽。
越覺得恐懼。
手腳發冷,嘴唇發乾。
尤其是當他肩負起了很大很大的使命的時候?什麼叫很大很大的使命?
是一次繪畫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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