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460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同學,中午好。”

  中年人豪爽的大笑。

  引得幾千公里之外,格利茲市中心一家名叫Nerua的走性冷淡風格的現代料理餐廳,桌子對面的顧客一陣好奇的側目。

  他很好奇。

  是什麼的資訊,讓老楊談重要的合作談到一半,突然打起了電話來。

  看對方臉上鄰家大叔般噁心的笑容,可絲毫看不出這傢伙最喜歡把任何想要從“曹軒”身上獲得商業價值的公司或者畫廊,刮下三層油,再用力撕下兩塊肉的狼一樣狡猾的模樣。

  所謂粗俗的西方商業俚語——“兇狠到會用雙手從你屁眼裡攥出最後一滴油”的人,說的就是這路人。

  想想吧。

  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什麼樣冷漠殘暴的藝術助理,才在圈子裡的外號能被叫做“剝皮者”。

  正在和老楊一起共進午餐的商業精英不懂漢語,沒讀過軍旅作家高寶玉的《半夜雞叫》。

  否則他會知道,這其實是華夏解放前一個叫“周扒皮”的地主的稱號,老楊當年在華夏的藝術市場上打拼的時候,人送諢號就叫“楊扒皮”。

  但不影響他聽上去,就覺得這名號很像弗拉德三世這種喜歡用尖樁虐殺俘虜,外號“穿刺者”的古歐洲暴君,或者《權利的遊戲》裡,那種讓人捉摸不定的血腥變態。

  順便一提。

  “穿刺者”弗拉德三世一直以來,都是西方吸血鬼鼻祖德古拉的歷史原形。

  而商業精英從他見到老楊的那一刻。

  就覺得自己正在和一隻活生生的吸血鬼,在共進午餐。

  見鬼?

  這該死的吸血鬼竟然笑了!

  還能笑的這麼陽光。

  若是一隻普通的吸血鬼會讓人談判物件覺得心痛的話,那麼一隻竟然能笑的這麼膩歪的神經質吸血鬼……無疑是令人驚恐的。

  咕咚~

  商業精英用力的嚥下了一口唾沫,想了想今天的談判計劃,不由得覺得遍體生寒。

  “顧同學,曹老的字你收到了吧?我現在格利茲市,不在漢堡。曹老先生這兩天有重要的日程安排,你可能在電視裡已經看到有關歐洲美術年會的事情。”

  電話聽筒裡的老楊依舊聽上去一貫的熱情洋溢。

  似乎能被顧為經叫聲楊哥是怎樣的榮幸。

  “不麻煩,不麻煩的。曹老先生今天還跟我提了一句,就算你不打這個電話,我也有事情要特別找你。”

第393章 後一份禮物

  “收到了,我爺爺臉色都漲紅了。”

  顧為經在話筒裡笑著說。

  “嗯吶,嗯吶,擱我我的臉色也得漲紅啊。我跟了曹軒先生這麼久,都沒得到過這麼好的東西。別說我了,這麼年來,曹老給小顧您這般的晚輩寫字的,我還是頭一次瞧見。”

  老楊在話筒裡附和。

  他用餐巾紙擦了一下嘴。

  “顧同學,不是老楊我豬鼻子插大蔥,非要指點你做事。不過我還有必要和你說一聲,曹老先生的這幅字,千千萬萬可要收好了。也別動什麼拿出去賣的心思。缺錢管你楊哥開口,等閒百八十萬的,我還是能拿的出來的。曹老的書法是值錢,但是嘛,這情份可比這錢本身貴重多了。”

  “既然好不容易得來了這種天底下打著燈欢茧y找的機緣,咱就把它拿穩了,握好了,萬萬不能往外趕。”

  “我在外面打拼了這麼多年,就總結出了一個千金難買的道理,人要惜福。人這輩子有幾分福分不容易,能把它牢牢抓在手裡更難。”

  老楊笑呵呵的說:“話不好聽,道理是這個道理,你說對吧,小顧。”

  讓曹老喜愛的青年才俊不是沒有過。

  可年過古稀以後,還能讓老人家生出此般心思的,真就天地下獨一份兒了。

  曹軒的書法不值錢。

  那是特指跟老爺子的畫比的。

  舉個例子。

  晚清畫狀元宮廷畫師唐岱,他的徒弟吳仲謹,吳仲謹的徒弟,唐岱的外孫趙顯庭,三代人都是宮庭畫家。

  早在乾隆年間,收藏界就有個共識。

  吳仲謹的作品上有些有老師唐岱提款的,字比畫金貴。

  趙顯廷的作品上偶爾有吳仲謹提款,也是字比畫金貴。

  坊間傳說有一幅趙顯廷兒時的練習之作,卷軸背面有唐岱隨手寫的“臘月初二”四個字,該作品幾經風霜,重裱了五次,每代主人都再三叮囑重裱時,裝裱師傅務必務必要把後面那四個字留下。

  人家藏家直言,玩的就是這四個字。

  至於趙顯廷的畫,不過百來塊袁大頭的東西,無所謂了。

  雖然這師徒祖孫三代,聽上去有點魯迅《風波》裡的九斤老太最愛的口頭禪,“一代不如一代”的意思。

  事實大體也是這般,可是這沒有太多值得嘲笑的。

  文徵明、唐寅這些名動整個華夏藝術史的大才子,又有哪個普通人聽說過他們子孫、弟子的名諱?

  就算魏晉大小王,唐代大小李,這幾對父子都僥倖闖出偌大藝術名聲的,依舊是長輩的名聲更大幾分。

  整個藝術圈的規律都無非如此,師徒傳承如那王侯公卿襲爵的遞減。

  公降為候,候降為伯,伯降為子。

  在收藏家心中,照例分量總是多少要降一等乃至數等的,即使是堂堂“畫壯元”也跳不出這個圈子裡。

  未必是晚輩生在富貴聲名顯赫之家,就練畫不努力了,也未必是虎父犬子教導無方,三代畫家的畫功筆墨傳承間就丟了神摺�

  而是一個畫家的地位。

  是由機遇、邭猓瑫r代環境等等無數因素多方面一起組成的。

  作品的好壞,只佔其中的部分因素,更多的則是外界機遇。

  只能說是時也咭病�

  光是康熙在乾清宮裡欽點了唐岱為“畫之狀元”這一句話,甭管這傢伙是不是踩了狗屎,康熙皇帝的藝術審美眼光的高低能否足以評定天下畫家的好壞。

  就這合適場合下的一句話,直接勝過了畫宮處裡無數如顧為經祖輩那樣的小畫師同僚們,一輩子的努力。

  像小荷爾拜因和老荷爾拜因這樣,強爺勝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山更比一山高的事例,則絕對屬於祖墳冒青煙。

  是讓老爹躺在巴伐利亞的鄉間墓地裡,都恨不得重新蹦起來跳三圈舞再躺回去的美事。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酒井勝子畫的再好,也沒有人敢說,幾十年後她能真的代替她老爸酒井一成的地位。

  同樣是因為這個原因。

  顧為經到底能走到最後,石破天驚的成為曹軒的徒弟,還是林濤當年所說的——當他的徒弟,哪怕曹老實在喜歡,有興趣了時而親自提點一下呢。

  聽上去對學畫來說沒準差距不大。

  可對於畫家本人的市場價格來說,差距就真太大的了,不是跌一兩個等級的差距。

  無異於北大的本科,還是北大青鳥的專科,大學時去北大課堂旁聽,含金量的區別。

  老楊還真擔心,顧為經他們爺孫兩個或是眼界太小,或是鬼迷心竅,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把這幅字拿到外面去賣了。

  曹老一定會很傷心的。

  連老楊都會覺得是暴殄天物。

  別說不可能。

  在貨真價實,拿出去就換錢的東西面前,根本就沒有不可能。

  好的壞的,高尚的,險惡的,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老楊多多少少都見過。

  有些人能拿住曹老的禮物,有些人則在手裡拿不住。

  知道顧為經家裡不寬裕。

  老楊才特意有此一說,既是點醒,也是好心。

  “自然的,謝謝楊哥。我爺爺把他自己拿外面去賣了,都不會捨得把這幅字拿出去賣的。”顧為經開了個小玩笑。

  “那倒不至於。”老楊也笑笑。

  “他嘴裡一直嚷嚷的要把這幅字每年祭祖的時候,拿到祖宗排位前給先人們看。這幅字以後就和一套祖上傳下來的老畫筆一樣,是我們顧家代代相傳的傳家寶了,壓宅鎮風水的重器……”

  “至於我。”顧為經在話筒裡輕聲說到,“我明白老人家的激勵,很感激,也很願意惜福。”

  換成以前的顧為經。

  他肯定要恭恭敬敬的在此刻的電話聽筒裡,表示自己能收到這封曹老的親筆題字,有多麼多麼惶恐難安,多麼夜不能寐。

  再說自己擔心自己不配大師贈予這樣的期許,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儲存,囉囉嗦嗦的患得患失一番。

  非如此。

  都不能表現出他心中對這封厚禮的重視。

  從植物園回來後。

  顧為經長大了許多,也看開了很多事情。

  他想清楚。

  曹軒題這幅字給他,他就必須擔起來。

  老先生寫字就不是希望他去夜不能寐的。

  自己要是焦慮不安,畏首畏尾的樣子,那就太小家子氣了。

  “我爺爺說曹老稱讚我一枝獨秀,我知道老先生不是這個意思,但——我會盡力讓自己變得真的一枝獨秀的。”他說道。

  “有志氣,就憑顧同學你這句話,就真比我老楊強。”老楊在電話的那端真的比畫了一個顧為經見不到的大拇指。

  他語氣中笑意不少,話裡還真沒多少調侃的意味。

  設身處地的想想。

  就算以今日老楊的閱歷心境,換到電話對面那個年輕人的位置上,沒準都未必有勇氣說出那句“盡力讓自己變得真的一枝獨秀”的話。

  這可不是什麼閒聊時亂吹牛逼的地方。

  “大氣,這小夥子有前途。”

  老楊不由得在心中對顧為經再次高看了一眼。

  曹老目前最年輕的弟子唐寧和這位十八歲的“準弟子”顧為經,老楊心中不恰當的比喻,一個宛如舊社會的大家閨秀,一個好比小家碧玉。

  曹老的師門,就是藝術界最大的一座王候宅邸。

  他們各有各的風格。

  藝術家裡多了去那種從來不在乎其他人心情好壞,生來就以自我為中心的主。

  也有不少小心翼翼處理著社交關係,臉上永遠掛著笑容,生怕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天天精打細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人。

  大家閨秀自然盛氣凌人。

  小家碧玉從來謹小慎微。

  與生俱來的事情,談不上優點缺點。

  至少在現在而言,老楊反而覺得和顧為經聊天聽得親切熱絡,更讓他舒心。

  只是小家碧玉嫁入豪門往往就兩種結果。

  有些人生來野心勃勃,想要憑風借力一舉飛上枝頭變鳳凰。

  也有些人窮慣了,小心慣了,每天顫顫巍巍跟鵪鶉一樣,活得還不如婢子如意。

  把野心寫在臉上不可怕。

  可怕的是連野心都不敢有。

  畢竟吃了一輩子雜糧饃饃的人,忽然改吃了白米飯,自然想著悶頭吃飯,主家賞什麼就吃什麼,日子總好過滾回去重新吃剌嗓子黑饃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