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442章

作者:杏子與梨

  在顧為經這種半專業還沒有窺得職業門徑的水彩畫家身邊,瓦特爾教授算得上是一個很不錯的老師。

  他肯定不是最好的,但是很合適。

  如何引導顧為經這種低水平的“初學者”慢慢入門,把握地心引力的奧妙,有著非常豐富的經驗。

  何況,人家就是吃這碗飯的。

  瓦特爾老師沒有什麼天才式劃時代的創新性,卻擁有著幾十年教學生涯所磨鍊出來的經過實踐論證的授課方法。

  磨練用筆精確能力的素描格子練習如此。

  提高對水彩畫筆熟悉程度的平塗法練習,亦是如此。

  簡單的說,想要把國家級短跑邉訂T培養成博爾特,瓦特爾教授這種授課老師肯定是水平、見識、格局都不太夠。

  他沒法將一個超級天才磨礪成寒光閃閃的絕世神劍。

  都到了那種技法水平。

  還跑來找一個高中老師訓練,對方得都想不開啊。

  可要是把普通學生在體考帶出一個能走單招考進211的專業入門成績,告訴手下的藝術生怎麼樣在低水平階段最快的充分深刻理解他所使用的藝術技法。

  瓦特爾是非常專業的。

  他為顧為經設定的15度的工作臺傾斜角度,就很溫和。

  適合現在的顧為經上手。

  所謂的把握地心引力,也就是把握控制這種顏料自然流淌的規律。

  畫板傾斜角度越立,顏料流淌的速度也就越快,畫板放的越平,顏料流淌的速度也就越慢。

  這和隨著素描老師手腕傾斜的幅度差別,在杯蓋上翻滾不休的小水珠一樣,都是最簡單樸素的物理定律在發揮作用。

  大多數水彩畫家,畫板的傾斜角度往往都設定到25度左右。

  30度、33度,35度的都有。

  為了追求更高的繪畫效率,平面工作臺的傾角設定的超過40度的也不少見。

  有些對手中畫筆擁有絕對信心,認為自己所調配出來的顏料的粘稠程度恰到好處。畫板上所發生的一切都在自身控制範圍內的水彩大師。

  他們甚至在戶外畫水彩採風的時候,會採取和油畫畫家幾乎相同的畫架,讓畫板幾乎完全垂直於地面。

  這種時候。

  落筆和顏料的流淌擴散幾乎在一個瞬間同時完成。

  隨著筆刷在紙面上滑過,當畫家抬起筆的時候,筆觸的流淌暈染也已經結束,可以馬不停蹄的進行下一次落筆的動作。

  這固然是妙到毫巔的絕藝,可同樣也過於激進,沒有錯誤的冗餘空間。

  顧為經上來就去挑戰這麼大的傾斜角度,既是在難為自己,在手忙腳亂之中,也未必能有多麼大的提高和收穫。

  “用筆還不夠平滑,顏料也有點稀。”

  顧為經抬起筆,看著剛剛他為橋面鋪陳上的灰色東南調子,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現在很喜歡15度這樣的小傾角畫法。

  像是一杯湺葦档那寰疲瑴睾停p柔,上手很容易,滐嬕膊粫X得酷烈或者頭暈,有心神去感受精細的穀物、乳酸和水果香氣在舌尖擴散的味道……反正這個說法是酒井小姐告訴他的。

  顧為經也沒喝過什麼酒,大體應該是這樣的感覺不差。

  這個角度。

  他在抬起畫筆後,還能注意到顏料在沿著他落筆的底邊緣,向著下方繼續緩慢擴散,似是有一層灰白色的薄霧在紙張上緩慢溢散。

  落筆是輕,還是重,都能有清晰的反饋和控制。

  而這種反饋又能帶來直接的技法熟練度的提高。

  水彩筆刷中的顏料調色是一門複雜而且精確的學問。

  剛剛那一筆。

  顧為經還是有點擔心顏料在紙面上亂流,所以他下筆的潤澤度不夠,有點過於乾燥。

  濃稠不平的顏料會在紙面上形成色澤不一的小光點,過於乾燥的筆刷則會使顏料無法充分均勻的津潤水彩紙的吸水纖維,導致色調髒而亂,深深湝,白白灰灰。

  顧為經發現自己下筆的力度也沒有掌握好。

  平塗的過程中,因為手腕處的用力不均勻,本該塗上去是一個規整的長方體的筆觸,最後筆道的下邊沿,隨著顏料的暈染和擴散,則變成了海浪一樣不規則的起伏曲線。

  延著這樣波浪似的軌跡起筆,在下方進行下一筆直線平塗的時候。

  沒處理好的話,顏料覆蓋不夠的部分會透明的好似無色,而兩道筆觸反覆相交的部分,則會因為色彩的疊加,而變得更暗。

  這樣鋪陳完的整個底色。

  有觀眾近距離觀察這幅畫的時候,就會在畫紙上看到一些細微的深湶灰坏男∩{、小色條和小色點。

  色點並非一定是壞事。

  顧為經完成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菲溟g,融合了蘋果哲學和印象派畫家刻畫光的方式於畫布之上,有層次感的細碎小筆觸營造出了光線破碎的效果,帶來了非常好的視覺觀感。

  印象派的思路也可以用在水彩畫之上。

  透納的美術風格就是印象派繪畫理論的重要根基來源之一。

  優秀的水彩畫的作品肯定也需要足夠的層次感做為支撐。

  但卻不是顧為經現在紙面上的那種因為失誤所帶來的“層次感”。

  太凌亂了,也太不可控了。

  這種凌亂的層次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高水平的平塗練習,最後形成的效果,上完色的紙面應該像一面光滑的鏡面,或者無風時絕對靜止的水潭一樣圓潤如意。

  如果顧為經什麼時候塗完一整張水彩紙,晾乾後,拿給觀眾。

  對方手持放大鏡,也無法發現他是在何處起筆,何處提筆,看不出任何筆法的起承轉合。

  沒有軌跡。

  沒有色彩的差別。

  沒有色調和色調之間的區分。

  甚至觀眾連這張紙到底是橫著塗,豎著塗,斜著塗都猜不出,乃至推測這生產出來的時候,根本就是一張灰色的紙張的時候。

  不說顧為經他已然堪稱水彩宗師,至少,就平塗法這種基礎畫法而言,他肯定已是一代宗師。

  空氣的漣漪,水波的震盪,古樹的斑駁,北極天空絢爛的極光,美人溞r的淚痣與酒窩。

  水彩畫家眼裡,世界的一切顏料的層次,色澤的起伏,都可以通過罩染、漸層、溼畫、幹皴等特殊的繪畫技法來勾點。

  唯有在水彩平塗練習裡。

  落筆無痕,它就是最高的美學。

  顧為經這種失誤帶來的層次不叫層次。

  視筆刷的枯燥程度和選則的顏料不等。

  最後所呈現出來的畫面效果,介於換了白癜風和牛皮癬的病人皮膚之間。

  顧為經凝視著自己已經塗完的一小部分廊橋上的斑斑點點,一幅得了皮服病的水彩畫,肯定難稱漂亮。

  他卻看的很認真,也沒有任何想要修改的念頭。

  一來,這只是信手的練習之作。

  二來,他也沒有辦法修改,素描有像皮擦,碳粉有面包屑,油畫有油畫刀。

  水彩畫什麼也沒有。

  畫的好也罷壞也罷,在筆刷和紙張接觸,顏料滲入暈染紙張那刻,筆觸的最終效果就已經定型了。

  除非時光倒流,否則沒有人有辦法把畫面上的失誤從紙見塗抹而去。

  油畫領域有專門的畫刀畫,放在水彩門類就根本不成立了。

  雖說藝術生畫水彩畫的時候,也有在旁邊準備刮刀的,可這和特殊畫法是兩回事,它是因為現代的水彩紙普遍質量太好了,也足夠厚。

  所以在沒有辦法的時候。

  真在考試時發現畫錯了,也可以亡羊補牢的嘗試刮掉不想要的部分重新畫。

  因為油畫刀刮的是顏料,水彩刀刮的是紙張畫布本身。

  所以讓畫面最終失色是不可避免的,和卷子上寫了錯別字,用膠布沾著扯掉本質上完全一樣。

  一不小心真能刮出一個窟窿來。

  “確實得用畫筆畫畫啊。”

  顧為經心有所感。

  他發現在工作臺上畫水彩和在IPAD上畫水彩,確實是完全兩種截然不同的畫法。

  不光是顏料的自然流淌。

  同樣還有心態的微妙差異。

  iPad上繪畫軟體上所有筆觸都是可以無損擦除和撤銷的,而在紙面上用畫筆作畫。

  一筆就是一筆,一畫就是一畫。

  落筆無悔。

  這就是水彩這門的技藝的精細而殘酷之處,也是它最為華美的迷人所在。

第377章 一氣呵成

  顧為經嘗試著感受這種不受控的錯誤。

  他捕捉著每一絲筆尖不受控制的顫動,體悟著筆尖的尼龍毛在紙面上拖拽時的質感,那種乾枯和過度汁水淋漓間,好似用牙籤從中支起一根筷子的界限的精確平衡點。

  “繪畫的技法提高——從來就來自於發現錯誤和解決錯誤。”

  他心中響起,某次微信課堂上,林濤教授告訴他的話。

  幾個弟子間,林濤是唯一一個及冠之年後,才投入曹老先生門下的。

  也就是古時候所謂的帶藝投師。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林濤在央美中國畫系讀書。

  一手出色的花鳥工筆在當時很受到關注的國家美術館“新時代全民美術大賽藝術展”上,在全國成千上萬的全民投稿中脫穎而出,獲得了金獎。

  小有名氣的他,本來都已經拿到了故宮古書畫鑑賞與研究崗這樣極為稀罕職位。

  卻又放棄了珍貴的編制,因緣際會,成為了曹老的二弟子。

  林濤說,他大四時經院主任引薦,有一個拜會當時已經風頭無量的曹軒先生的機會。

  心高氣傲的他拎著包稻香村的肉鬆蛋糕,胳膊下夾著幅自己畫著的《墨竹圖》,對著導師給他手寫的地址,倒了三趟公車,才找到曹老在京城的宅子。

  然後……

  就被拒了。

  他在曹老家吃了頓飯,聊了會兒家長裡短,送了禮。

  曹老收了他的肉鬆蛋糕,卻只把國畫卷軸開啟瞅了一眼,出門時就讓家裡的保姆把卷軸退了回去。

  林濤當時就惱了。

  那年代能上的了央美的都不是簡單人物。

  京城爺們兒有傲氣,他年少成名不久,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看著那些風光的大師就覺得彼可取而代之的年紀。

  這個曹軒。

  他不就是生的早,老師牛,留過洋,名聲大,得過大獎,中西域外,牆內牆外都開花都飄香的大師嘛,也算不得……

  嗯,這麼一想,實拯c說,倒真的是老牛逼老牛逼了。

  可你牛逼歸牛逼,也不帶這麼瞧不起人吧。

  別的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