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外國人來亞洲演講時,動不動引兩句舊約,新約裡的詞開場,逼格直接就上來了。
真當那些華夏、日本、韓國人,有幾個人能搞的懂,那都是啥玩意。
老楊上學時大概瞭解逸神妙能是咋回事,夾著根圓珠筆,對照著大綱替曹老寫發言初稿的時候,可能也查過些資料。
但要談及細節上的學問,這麼長時間過去,除了對這四個字粗溣∠笸猓缇屯牟畈欢嗔恕�
“你呀你,不求甚解。”
曹軒無奈的用指節敲了一下桌子,“很多東西,寫稿寫起來似乎還像那麼回事,結果稍微深一點,一問就三不知。幸好我沒直接用你寫的初版講稿。”
“否則的話,你這個寫稿的人寫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也,聽稿的人,聽的雲山霧罩似懂非懂,唯有我這個演講者,在臺上講的一口之乎者也,搖頭晃腦。這不就是天大的笑話了,不是?”
曹軒笑笑自嘲:“那不是演講,那是大家在會場里正襟危坐的看耍猴,我就是那隻猴。”
“我的問題,我的問題,老爺子您別生氣。”
老楊雙手合十,拜佛似搖晃道歉,乖巧的像面對訓狗師的哈巴狗一樣說道:“和我這個俗人置氣,不值當的,我回頭今天晚上就趕緊查查專業書,學習一下。”
“免了。”
曹老揮了一下手:“既然要教你,我就把這幅畫給你講清楚,只是以後啊,少高談闊論一些自己根本不明白的學問。無論是逸神妙能,還是謝赫‘六法’,要是未來有一天,華夏傳承千年的繪畫品鑑知識,就像拉丁文一樣,成為了擺在神壇上的死語言,死學問。就是你這樣信口空談的人給談的。”
“學問是放在心裡琢磨的,不是放在嘴巴上吹噓的。瞧瞧人家為經,年紀都夠當你兒子了吧,卻比你強了多少!”
得。
老楊還能說什麼呢。
曹老先生兩句話好懸沒給他按在民族的恥辱柱,再踏上一萬隻腳去。
他只得厚著臉皮,在那裡繼續苦笑著應是。
“切,剛剛還訓人家是墨豬,要他以後別來寄畫呢,轉瞬間就一口一個為經,親切跟那啥一樣。真換顧小哥兒過來,以他的年紀,要是能講出逸神妙能的所以然來,老子當場把眼前的照片都蘸著醬油一口一個給吞進肚子裡去!”
老楊高情商的不敢和老先生頂嘴,只好在暗自腹誹。
堂堂大藝術家變臉也這麼快。
唐寧女士說的不錯。
曹軒有些時候就像老小孩一樣,說話不作數。
“呵,顧為經是一塊寶,我老楊就是一根草,您老在哪裡就雙標吧!”老楊委屈巴巴的在肚子裡吐槽。
“你別不服氣,顧為經回答不回答出來我的問題無所謂,這小子的一幅畫,就已經不知道勝過了多少無用的千言萬語。”
曹老看出了助理的小情緒,斜著眼說道。
哼。
曹軒自己也輕輕的哼了一聲。
也就是自己心情好,他的寶貝徒弟們又都不在身邊,否則老楊這樣魯鈍,沒靈氣,沒悟心的傢伙,他才不樂意花時間提點兩句呢。
“所謂逸品的逸,除了吳冠中的放逸一說,古往今來,更傳統的觀點認為,拙規矩於方圓,鄙精研於彩繪,筆簡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於意表,曰逸格爾。這是在說,只有超出天地規矩之外,不追求於色彩和筆法的準確,用最簡單的筆墨,捕捉最生動的自然心緒。即使這樣的畫作就在眼前,也無法臨摹,想像繪畫的神妙方式,才稱的上是逸品。”
“當然,這個評價裡的不追求於色彩和筆法的準確,不是讓畫家胡畫亂畫,而是一種先守規矩,守到極致,法度森嚴到了極致,再轉過頭來跳出規矩方圓之外,不在三界內,不在五行中的玄妙地步。”
“技法水平不夠,想要強行效仿,只會貽笑大方。”
“我的老師說,全清一代的書畫名家中,只有白描派的內廷供奉禹之鼎,四十歲前,用筆徐緩如銀鉤鐵畫,力透紙背。反而到了中年以後,趨向沉著精練,帶有蘭葉描法,到了晚年那最後幾幅畫,輕逸飄灑,流走暢快,有花枝漫天,無所定形的感覺,看上去有那麼點逸品的意思。”
曹老沉吟道:“其餘幾個像康熙帝親封的‘畫狀元’唐岱,京派‘佛畫師’丁觀鵬,乾隆最愛的兩位盛世畫師一土一洋,徐雲亭和郎世寧,這些人的技法水平不是不高,卻也僅僅只在妙品和神品之間徘徊。”
“甚至,單以東方繪畫技法來論,說句不太恭敬的話,名氣比天大的郎世寧,能否稱的上能品,都是值得三思的。”
老先生把幾張照片一推。
第343章 師道傳承
“哦,哦哦!”
老楊聽的心神搖曳,把曹軒的每一個字都奮力的記在心間。
禹之鼎……最牛氣,畫佛丁觀鵬和畫狀元唐岱,稍稍差之一些。
單論技法相對而言,郎世寧不夠牛逼。
他拼命默默的揹著這些說法。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不同於後人好事者,往往單以名頭大小和市場價格高低而論,所評選出的有清一朝,繪畫十大畫家,十大宮庭畫師此類編纂出來的榜單和收藏口訣。
談畫論道。
唯有站在最高處。
至少也是和那些聲名赫赫的大畫家,差不多的地位,才有資格加以評論。
這種青梅煮酒,縱論天下書畫名家的繪畫得失的行為,非要大氣魄,大學問者才能做的,往往也只有大師身邊的親傳弟子,和他這樣的身邊人才能好呗牭闷溟g秘辛。
因為有得罪人的嫌疑。
連他們的自傳,記錄片,都不會提及此類細節。
學到就是賺到。
“老頭子這一生,不必妄自菲薄,規矩兩個字,我做的不差,小時候打童子功,如今練了九十年,鐵樹也該開花了。可也因此拘泥於規矩法度之中。到了我前幾年放下筆為之,到底有沒有能夠跳出樊恢猓乙舱f不準。”
曹軒搖搖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縱橫筆法間的是非得失,恐怕得要後人去評說了。”
“且看著吧。”
老楊沒有耍小聰明,在這裡介面溜鬚拍馬。
老爺子雖自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可老楊不會腦子抽了的認為,他自己有什麼資格去當那個旁觀者。
“你說,在你這個外人看來,我自己現在的那幾個徒弟中,誰的天賦最高,將來的成就最大?最適合當我的接班人?”
曹軒輕聲問道。
老楊呼吸停了一拍,眼神中晦暗難明。
我來看?
這可是個輕易答不好,就站錯了隊的送命題。
曹老先生高深莫測的心思,他那幾個徒弟恐怕也發了瘋似的想要知道這個答案吧。
論獲得的榮譽和成就,年紀最大和最小的兩位,林濤和唐寧兩個人半斤八兩,前者勝在資歷,後者勝在身價。
不過論財力,四個弟子裡其他三位打包加一塊,也比不過四徒弟劉子明。
這些人中。
其實也只有年紀僅次次於林濤的三師姐魏芸仙,有點不顯山,不露水的意思,幾乎已經跳出了爭鬥。
老楊很好奇,要是自己把今天這段書房裡的談話,曹老的口風,透露給那位劉先生,能換多少好處。
老楊更想問問,對方願意花多少錢,為了讓自己在現在這樣的場合美言幾句?
百八十萬的,應該怎麼都不會吝嗇的吧。
可惜,問不得。
“不會是顧小哥吧?”
老楊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奇怪的心思,鬼使神差的說出了聽上去最離奇,最不可思議,看老爺子今天的樣子,又似乎沒有那麼不可思議的答案。
“我說的是我的弟子,為經那孩子,現在還不算我的弟子呢,頭還沒磕,茶也沒敬,我怎麼好把位置交給外人?”
曹軒笑笑。
他臉上那幅和藹的樣子,看上去絲毫都不像是把顧為經當成什麼外人的樣子。
“當然我把他排除在我們今天的討論之外,不是因為他沒有這個資格,而是二十歲以下的畫家,放在東方繪畫職業傳統觀念裡來看,就像是一個未長成的小嬰兒。可塑性高,變數也很大。要是我明天就去世了,我是不會放心把我的所有繪畫遺產都交給一個小孩子來繼承。”
“稚童攜千金行於鬧市,對我,對為經,對其他幾個孩子,都不是什麼好事。他的事情,我還要再去看看個五六年,才好說。”
曹軒指尖捏著《紫藤花圖》的一角。
“當然,話也不能說死,今天能畫出這樣一幅畫出來,也算是鯉魚跳了龍門了。這樣讓我都覺得心潮起伏的畫,他要能拿出三幅出來。我的位置,就是給一個小孩子來坐,又有哪個敢不服氣?”曹軒又補充了一句。
老楊想想,開口說道:“那我捫心自問,覺得應該就是唐寧小姐了。”
曹軒沒有反對,也沒有立刻點頭。
他緩緩伸出了兩根手指:“二十年。”
“二十年?”
“雛鳳清於老鳳聲,想去接我的班,做不得禹之鼎,多少也得去做個丁觀鵬、唐岱。”老先生輕聲說到:“小寧天賦最高,正常講,也要再打磨二十年,也許才能把法度文章做好。”
“子明家境最好,含金銜玉,浪蕩紅塵,很有靈氣,心氣不低,天賦其實也不差。但也是因為如此,少了一分定力。就算到了我這樣的年紀,能不能達到我的繪畫技法,看邭狻!�
“唐寧和子明兩個,一個差靜氣,一個差定力。”
“他們個誰能用大毅力捅破這一層窗戶紙,誰就有資格去擔起我身上的擔子。”
“到是魏芸仙這個女娃,是我故人的女兒,才情家境都只是中庸,但卻是在顧為經以前,幾個小孩子裡,讓我覺得最靜的一個,苦心人,天不負。也不是真的沒有機會後來居上。”
曹軒沒有提二徒弟林濤。
戒不了酒,手穩不下來,六七十歲的年紀的畫家,以後也就很難再步步登高了。
提起這個頭髮都禿了的“小孩兒”作甚?
“總之,他們在等我做決定,我也在等幾個孩子們,有誰能夠給我驚喜。”
“驚喜?”
“一張……像為經《紫藤花圖》一樣的驚喜。重新總結一下這幅畫,這幅畫裡筆法尺度皆一般般,唯獨他以心血作畫,以心聲入墨,隨心而動,隨神而走。這一點上,有點‘得法自然’的意思。”
“顧為經畫畫,所畫的最好的一點,就在這裡了。”
“在這個閃光點之前,其他技法上的不足都只是小節。朱景玄在《唐朝名畫錄》裡談,所謂逸品,最精髓便是不拘常法這四個字。這說的不是技法,而是畫家的心。保持下去,我對小寧的期望,是讓她成為下一個技法無雙,畫出《圓明園四十景冊》的狀元唐岱。而顧為經,我則希望,沒準他能更進一步……”
“成為下一個禹之鼎。”老楊恰到好處的介面。
“不,比那更好,是成為下一個顧為經。”曹軒神秘的笑笑。
“他這幅畫的真棒啊,我有點後悔,先看到的是照片,而不是繪畫的實物了。”
中午的時間,說了這麼多的話,曹老先生看上去似乎也有些疲倦了。
“讓顧小子快點把畫寄過來吧。我的客廳,正好還缺一幅花卉圖卷做為裝飾。”
曹軒揮揮手。
“真好。”他站起身,最後一次的感慨道。
“大師教的好,學生學的快,都好。我覺得,這便是師道傳承。”老楊一邊收拾著桌子上的照片,豎了豎大拇哥,笑著說道。
曹軒本來都已經站起身,準備去午休了。
聽到這句話,神色突得有些茫然。
耳熟啊。
助理老楊只是習慣性的隨口一舔,卻恰好舔進了曹軒的心裡去了。
好像多少年前……
似乎當年周肇祥與齊白石先生所創立的民國藝術評論雜誌《湖社月刊》上,有一期記者的文稿標題,也是大致差不多的說法?
只是那時的曹軒,不是言傳身教的大師,而是後面那個被讚歎為美術神童的學生。
曹軒想像著他的那位老師要是能夠活到今天看見一幅顧為經這樣的小孩子,畫出來的作品,又會說些什麼?
“南轅北轍,不講究。這畫啊,講究。”
他腦海中出現了那位在晚清剃寸頭,穿西裝,曾被人指指點點是那假模假式的假洋鬼子,到了民國反而開始上換回長袍馬褂的老先生的音容笑貌。
老師一定會輕輕拍拍摺扇,這樣評價吧。
恍惚間,已經大半個世紀過去了。
一代新人換舊人。
思茲念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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