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396章

作者:杏子與梨

  “約莫是在擔心,做不成您的關門弟子,想要討好您吧。小地方的孩子,活了十八年,偶然好呖吹揭粭l藤蔓從雲端垂落,大概說什麼,都要哭著喊著,牢牢抱著不撒手。思前想後,就不知所措,想送幅畫來讓您開心。小聰明,小天真,卻也是人知常情。或許是他那個開小店的爺爺教他這麼做事的吧。”

  老楊攙扶著老先生,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師專用電梯,淡淡的說道。

  【討好】

  這兩個字不好聽,聽上去有些年少老成事故。

  老楊可以把顧為經美化一下。

  撿老爺子開心的詞說。

  什麼給曹老先生儘儘孝心啦,畫了一幅得意之作,請老先生品鑑指教一下技法水平的進近云云。

  他也能夠隨口修飾借題發揮一下,把顧為經描繪的更加功利,投機。

  乃至油滑噁心一點。

  給曹軒老先生送畫?

  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老爺子家裡缺他的那幅畫麼!

  聽說仿的是《百花圖》,那就說他電話裡已經有點處處以曹老的關門弟子自居的感覺,看不上唐寧前輩的作品,尾巴已經撬上天去了。

  聽那口氣。

  顧為經雖沒明說,老楊猜對方可能想拿這幅畫當敲門磚,讓曹老先生開心了,給他直接在新加坡那裡要個展臺。

  人活一張嘴。

  反正電話裡對方的語氣是什麼樣的,還不是讓他這個中間人隨便編,隨便猜。

  想走捷徑。

  稍微認識個大佬,就覺得他已經擁有了高人一等的“特權”,狂妄自大,投機鑽營,這類人本來就是藝術圈子裡一茬茬永遠出不完的土特產。

  老楊見過類似的事情,比顧為經畫過的畫還要多。

  送幅畫拉關係算什麼。

  送漂亮老婆、年輕女友和大佬偷情,丈夫的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不知道,反而樂見其成,只為了得到了一個成名的機會。

  這類被人傳的津津樂道的桃色新聞,老楊在酒桌上沒聽過十樁、八樁總是有的。

  搞不好觥籌交錯,一杯杯啤酒下肚中,大家還繪聲繪色的講些葷段子,描繪丈夫回家怎麼和女人探討大佬的床事,為老婆出謩澆吣亍�

  談笑風生間,就算閒話傳到了當事人耳中,人家可能也根本不在乎。

  沒準。

  男人還覺得能和大佬做個床上連襟,是很威風的事情呢。

  藝術行業和所有行業一樣,這裡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

  清高的人可以很清高,油畫噁心的人也可以隨便聽他講兩句話,就恨不得能從耳窩裡刮下兩斤滑膩膩的地溝油出來。

  孰是孰非,何去何從。

  你想為成功付出什麼去交換,努力、尊嚴還是老婆。

  無非都是個人選擇而已。

  老楊對這些擅於鑽營拍馬屁的人沒啥偏見,他自己同樣不是每天都想法設法的哄老爺子開心。

  畫的狗屁不是,單靠玩人情事故,奉承阿諛,狐假虎威能走到高處,也是人家羨慕不來的真本事。

  老楊還挺佩服的,因為真能走通這條路的人,連十之一二也沒有。

  剩下的十隻八、九如何?

  自然落個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下場。

  曹軒卻打心眼裡不喜歡這一套風氣,乃至稱得上深惡痛絕。

  藝術圈裡古往今來最噁心的那個臭水溝,這種風氣就是泥潭最底部根源的汙泥。

  他這種話一說,顧為經當然可以爭辯,那不過是在曹老身邊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虛偽說辭罷了。

  曹老也很可能不太信。

  然則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總有三人成虎的那一天。

  老楊還當真不覺得。

  顧為經十八歲的年紀,在被人坑個幾次吃大虧以前,能小心謹慎到會給他們每一通電話都錄音的地步。

  他當初大金塔毫無察覺的就踩進別人設下的坑裡,從結果上來看,無疑是因禍得福。

  從過程上來看,則透露出顧為經的青澀和尚不成熟。

  相反。

  老楊這些年外出談業務的時候,經常會帶著錄音筆,從來也只用打工作電話時可以方便隨時錄音的安卓手機。

  全都是滿含血淚辛酸教訓,防人不心不可無的經驗之談。

  好話與鬼話的一念之間。

  老楊選擇了和曹老爺子說實話。

  不說好話,顧為經不配,他又沒有吃過顧小朋友家的大米,憑啥啊,自己的一句美言,值錢著呢。

  沒說鬼話,

  是因為看酒井勝子小姐的面子。

  也是因為這傢伙懂事,每次電話裡都楊哥,楊先生的叫著,比起唐寧、劉子明這些人的高高在上的教他什麼是助理的職責和本份。

  老楊能感受到一份尊重。

  他不在乎稱呼是什麼,就算對方喊他“烏龜王八蛋”,他也不會計較。

  在貨真價實能拿到的收益面前,尊重與否也不重要。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喜歡伺候祖宗,誰又會討厭有禮貌,嘴又甜又客氣的年輕人呢。

  顧為經不知道,他待人接物的方式不僅溫暖了孤兒院的小孩子,也在老楊這裡,從私人角度為他加了不少的情感分。

  【人之常情】——在唐寧那裡的壓力和誘惑下,老楊願意說出這四個字的還算公道的評語,他都打從內心深處,認為自己是個大善人。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曹軒走入電梯。

  老爺子盯著電梯裡明亮的鍍鉻面板,將這四個字輕輕唸了幾遍。

  他沉吟了片刻,忽得開口問道:“是有誰對那個孩子說了些什麼麼?原本好好的畫著畫,怎麼會突然擔心了起來。”

  電梯下沉。

  老爺子用手指輕輕有一下,沒一下的噠噠點著柺杖,淡淡的問道:“林濤和那小子關係不錯。是子明,還是小寧?”

  今天是四月份曹軒最後一次在漢堡藝術學院給普通學生授課。

  過幾天,他就要飛去奧地利參加年度藝術討論會。

  老爺子從仰光回來。

  除了上課以外,就在圍繞著這項有國際影響力的日程忙碌。

  網路上的採訪預告,老爺子沒怎麼關注,甚至唐寧在香江創造歷史的春拍之夜,他都沒有親自到場,只是第二天中午打了一通私人電話,表示勉勵和期許。

  曹老爺子自己沒關注。

  老楊也不會畫蛇添足的,有挑撥人家師徒感情的嫌疑,把唐寧女士發小性子的影片,轉發給僱主去看。

  唐寧那邊也沒提。

  反正她在《油畫》雜誌上正式完整的封面專訪出來之後,每期必讀的老師肯定是會看到的。

  “是唐寧女士,在直播採訪中嗯,嗯……激勵了一下顧為經小哥。”老楊斟酌著得體的措詞,“大概的意思是表示差不多的年紀,他的水平和當初的唐小姐,差距不小。”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在《油畫》採訪這麼重大的場合,顧為經聽到唐女士的話。心中大概有些惶恐。”

  “我就猜是小寧,我那幾個徒弟裡,就她依然是小姑娘的性子。這種事情,是小寧能做出來的。”

  曹軒並不如何驚訝。

  他抿起嘴巴,盯了老楊一眼。

  “先生?”

  老楊被看的有點發毛。

  “你收了小寧多少好處,這麼替她說話。忠言逆耳?這應該拆分成兩半來聽,以阿寧的性格,恐怕沒什麼好心情去‘激勵’那位小朋友創作的吧?我猜,她的原話,逆耳應該是挺逆耳的,是不是忠言嘛,估摸著大概不太好說吧。”

  曹老爺子揶揄的問道。

  老楊攥起了拳頭,手心有點出汗,只得尷尬的苦笑。

  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唐寧和顧為經之間應該怎麼選。

  沒有給顧為經下黑手,老楊已經夠對得起自己良心。

  唐寧這裡,他自然要撿好聽的說。

  與個人情感喜好無關,只與實力有關。

  那位顧小哥也別怨別人,誰叫他沒本事。

  別的不說。

  他要能啪啪啪畫完畫,乾淨利落的也從獅城美術展上捧個金獎回來,老楊至少能做到兩不相幫,他要再能啪啪啪畫幾幅畫拍在唐寧臉上,身價反超對方,老楊保準怎麼舔唐寧的,就怎麼撲上去舔對方。

  可惜。

  這怎麼可能呢。

  年齡、閱歷、出身,大家都是天壤之別,畫家終究是要用畫來說話的。

  畫紙內畫紙外,顧為經一項不佔,

  那麼就踏踏實實的認命,別怪被別人毫不客氣的踩臉。

  不過,被曹老清澈到看不出任何渾濁的那雙眸子,似笑非笑的看著。

  眼前百歲老人這份洞穿人心的明慧判斷力,還是嚇的老楊有點脖頸冒冷汗。

  和老先生相處久了,熟悉了。

  讓助理話語間不自覺拿出來外面職場上那一套,忘記了眼前的曹軒不是行業內那些生活能力難以自理的大畫家。

  老先生一輩子見過無數的高潮低谷大風大浪。

  是誰給了自己勇氣,敢在曹軒身前面對面的搬弄口舌,以為曹老看不穿自己?

  老楊心中有些慶幸,他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亂嚼舌根。

  否則。

  最倒霉的未必是顧為經。

  “曹老,我……”

  “好了,不怪你。小寧從小就是驕傲的人。她喜歡的東西,師兄師姐沒有任何一個搶的過她的。她有這樣的反應,我不奇怪。”

  “只是……有點小任性而已。但我這個老東西,也能理解孩子們的心情。”

  曹軒見助理有點手足無措,也就高高抬起,輕輕放下。

  人非聖賢,有個人情感傾向,願意幫唐寧說話,很正常,換成任何一個人在老楊的位置上,都是差不多的選擇。

  老楊聽見曹老的話,心中也是一鬆。

  就算唐寧對老先生有怨氣,對顧為經有惡意,曹軒除了開玩笑似的評價了一句“任性”,連額外的重話都沒有說。

  看看!

  老人家心底,還是更親近從小在他身邊長大的女徒弟的。

  果然他沒站錯隊。

  老楊低下頭用手背擦汗。

  他沒有注意到,曹軒老先生被電梯壁所映照出來的眼神,在這一瞬間流露出的無法控制的失望。

  “人之常情。”

  曹老心中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