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我想起剛剛我們的對話,竟然有點老夫老妻的味道。”
“有麼?”酒井勝子眉頭輕皺。
“剛剛我請求去畫五分鐘的畫,你乾淨利落的搖頭拒絕我的樣子,讓我想到了我的伯伯請求去和客戶打檯球,卻被嬸嬸罵的樣子。”
“我就打幾盤,應酬嘛,推脫不了的,十二點前一定回家!而我嬸嬸每次都回答。”
顧為經學著中年大媽的語氣:“不可以,你要今天踏出了門,這週就去睡沙發。”
“勝子,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溫柔的女孩子。沒想到,剛剛那種拒絕人的威嚴模樣,竟然和我的嬸嬸有些神似。酒井同學,順帶一提,原來你也有這樣嚴厲的一面呢。”
顧為經點點頭。
“嗯……是嗎,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還是挺溫柔的。”
酒井勝子白了顧為經一眼,她不滿意自己被形容成了一箇中年大嬸。
“我也順便一提,顧為經同學,我剛剛說要看你表現。你現在的表現就不太好。”酒井勝子淡淡的說道。
“別生氣,我是開玩笑的。”
“我也是。”
又是一陣愉快的笑聲。
仰光皇家植物園裡水系發達,除了公園中心的湖面以外,還有四周的環湖水道。
兩百年前修建的時候,就考慮到了當時的不列顛派駐東南亞的殖民地高階文官們的休閒需求。
在這裡,他們可以和在伊頓、牛津讀書的年代一樣,喝完午後的一杯紅茶,休閒時玩玩英式賽艇,維持一個上流英國紳士的體面。
時至今日,收費划船,依然是皇家植物園日常最重要的創收方式和員工們的津貼來源之一。
園區裡那兩顆讓顧為經魂牽夢縈念念不忘的紫藤花樹,就是在前幾年碼頭擴建的時候,被伐走的。
所以。
當他踏著碼頭上的木製浮橋,牽著酒井勝子的手踏上一隻小船的時候,總有一種很奇怪的心情。
酒井勝子並沒有去租那種身材細長,可以像羽毛疏水的黑鴨子一樣快速略過湖面的雙人獨木舟,而是租了一隻很有本地特色的類似華夏烏篷船那樣的小漁船。
這種小漁船可以坐一到六個遊客。
船上有遮陽的篷子,中間還鋪著類似榻榻米式的竹蓆可以午睡。
可以自己劃,也可以10美元一小時的價格請一位專業劃手,還可以再花30美元的價格請一位拉本土烏木彎琴的琴師做在船頭拉琴。
反正坐這種船的遊客,體驗本地風情的興致要多於划船的興致。
在東南亞所有主打服務業的城市,只有有錢,基本所有體力勞動都可以找到本地的勞工替代。
酒井勝子是要幫助顧為經尋找合適的突破契機的。
女孩想要營造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可以清心靜氣的二人世界,連阿萊大叔和茉莉都沒有叫。
所以也沒有僱人來當電燈泡的興趣。
他們就兩個人一條貓,獨佔了一條漁船,一開始顧為經稍微有點手忙腳亂,和酒井勝子才劃出去了十幾米,就在湖面上轉了好幾個圈。
好在他們兩個人相處的久了,潛移默化間已經培養出了挺好的默契,稍稍練習了幾次就心意相通。
兩個人也不求快,就那麼慢慢的悠閒的將漁船劃到了湖水的正中央。
“好了,我們就停在這裡吧。”
酒井勝子拍拍手,示意他們可以將船順在廣闊的湖面上,任由它隨著水面飄蕩。
“現在,顧君,你可以去尋找你想要的繪畫狀態了,但不要拿畫筆,而是用心。”
“用心?”
顧為經手指交叉:“你的意思是,就讓我對望著湖面,就這麼空想麼?參禪?”
一葉扁舟,孤懸於水波之上,文人雅士獨作船頭,參禪悟道,感悟繪畫真諦。
這麼有藝術感的畫面,顧為經以前確實聽過。
然而。
這種魏晉名家式的風流玩法,想讓他這樣十八歲的小夥子來嘗試。
難度有點太高了吧!
第320章 湖之禪
“差不多對了一半。”
酒井勝子從背包中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一個粉色的遮光眼罩。
她帶著這隻眼罩,原本是計劃中午畫累了,在樹蔭下小憩片刻。
剛剛上船前也特意放在了身邊。
勝子將眼罩遞給了顧為經。
“把它帶上,躺在我身邊來。我媽媽有些時候會放一些普拉提的冥想磁帶,或者輕柔的古典音樂,但是我覺得現在,安靜一點更好。”
女孩盤腿坐在漁船的遮陽棚下,拍了拍身邊的的竹蓆。
似乎真是瑜伽。
“躺下就行嘛?”
顧為經接過眼罩,摸了摸自己的老腰。
他覺得自己柔韌性不是很好,處理不來一些太困難的動作。
“當然躺下就行了,你覺得我爸爸的體型,他那種彎腰都有點費勁的人,能擺出什麼高難度的體位?讓我老爸反手摸肚皮,不是難為人嘛。”
酒井勝子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我媽媽早就放棄了讓他擺出普拉提教練所推薦的冥想姿勢了,你就乖乖在我身邊躺下就好。側臥,閉眼,雙手自然搭在身邊,這在佛教裡叫做臥禪。”
“當然,你也可以忘記什麼普拉提、瑜伽、或者禪宗這些名頭。”
“所謂這些修行方式,從科學方面來說,不過都是前人所總結好的更好的讓一個人進入靜心狀態的方式。平躺可以減緩你的血液流動速度和耗氧量,平緩交感神經的興奮。”
“如果你口中默背《靜夜思》就能能靜下來,也可以背《靜夜思》,它們都只是手段。”
勝子解釋了幾句,“當一個畫家足夠安寧,便能更容易的照見內心,明白自己到底想要畫什麼,也更容易明曉自己的藝術道路。”
“記得,那天在停車場裡,我對你說,我們這樣的畫家,想要走到職業生涯的高處,終究都是要走出自己的畫家之道的麼?”
顧為經點點頭,他接過眼罩。
正準備帶到臉上的時候,酒井勝子又輕聲叫住了男友。
“等一下。”
“躺下時面對著我,嗯……不介意的話,最好把上衣也脫掉。”酒井小姐語氣盡力裝的平靜,耳垂又一次俏俏的紅了。
顧為經愣了一下。
身為男孩子,人家勝子都不介意,這種時候他再扭捏做態就很沒意思了。
夏天本來他就穿了一件短袖,剛剛被湖水淋溼,還沒有乾透,現在也就正好把它脫了下來。
他帶上眼罩,側躺在酒井勝子身邊。
“有點倫布朗的感覺哦。”勝子悄悄瞥了一眼顧為經的胸膛,俏皮的說了一句。
顧為經有點不好意思。
倫勃朗筆下的人體畫像偏向骨感。
他的體型屬於清瘦的那類,不至於像酒井大叔那種肉球一樣,但也沒有明顯的腹肌雄肌,稱不上多麼健美的身材,反而稍微能看出點肋骨。
酒井勝子這麼說,明顯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感覺。
“要是我是倫勃朗,勝子漂亮的身材就是魯本斯了。”顧為經心中默默的回答了一句。
魯本斯的筆觸比安格爾還要肉感細膩。
這句話是由衷的讚美,只是他覺得有點輕浮,所以沒有敢真的說出口。
酒井勝子也用剛剛的打趣緩解了不少她的羞赧神情,她輕輕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貼在顧為經的胸膛上。
反正剛剛親都親了,現在手指皮膚接觸的衝擊感還沒有嘴唇強。
她緩緩的把指尖從鎖骨的下沿著胸膛的正中央往下拉去,一直拉到胸骨和腹部的交界處停止,然後再緩慢上提。
有節奏感的彼此往復。
“顧君,讓你的呼吸跟隨我手指邉拥墓澴啵蚁吕瓡r呼氣,上提時吸氣,呼、吸、呼、吸……感受著氧氣充盈著你的胸膛,然後又被肺葉緩緩的吐出。”
酒井勝子回憶著她母親的動作。
呼吸,呼吸……
顧為經感受著勝子的手指在自己的胸膛上,像是一隻小螞蟻一樣緩緩的爬動。
開始時他尚覺得癢癢的,身體很熱。很快,隨著胸膛在一次次深呼吸間,被酒井勝子引導著極有韻律的呼吸。
他慢慢的覺得安靜了下來。
“耳朵去聽船板下湖水流動的聲音。無需目光接觸,用心感受外面的湖景,想像著陽光在漣漪上閃爍跳動,如碎鑽灑滿湖面,想像著你自己就是那座湖,寬廣,平靜,感受著靜美的力量從身體間瀰漫而出。”
酒井勝子似乎正貼在他的耳邊說話,他能感受到溫熱的吐息噴灑在他的耳垂上,又像是從很遠地方傳來的背景音。
顧為經安靜的側躺在竹蓆之上。
側耳傾聽著水流從船體滑過的起伏之聲,遠方不知名的遊船上傳來琴師手中若有若無拉動的幽怨彎琴。
人的五感呼通。
顧為經慢慢的在眼前,準確的說,慢慢的心中浮現出了外面的湖景。
湖水緩緩的沿著植物園裡修建好的環湖水系起落,陽光把它染成了一塊巨大的淡金色緬甸絲綢。
顧為經在河邊長大。
卻很少能感受到水波擁有如此平和的力量。
仰光河河面寬闊,在入海的河段,平均每公里海拔僅下降半米,並非什麼氣勢磅礴、激昂起伏的急流。
但是仰光河永遠永遠也不安靜。
白天河面上始終會有各種各樣的觀光遊輪和輪渡拉著汽笛劃過,即使在相對安寧的日出或者夜幕,也會有大量的女人帶著小孩,帶著臉盆用力漿洗著衣服。
一開始旅遊局覺得在旅遊河段大量婦女用湖水洗衣服,有點影響市容市貌,還出過相關的告示禁止。
後來他們發現,遊船上的外國遊客們很喜歡觀看亞洲人像是亂趑的小雞群一樣,拖家帶口洗衣服的模樣。
很稀奇。
每次遊輪的船弦上總能擠滿一大推人對著遠方的河景拍照打卡留念,旅遊局的官員也就放任自流了。
那種大棒捶打溼漉漉的衣服上,布料用力的從搓衣板凹凸的木紋間摩擦而過的聲音,成百上千的混和在一起,隆隆如仰光寺廟裡早晚功課的鐘聲和梆子聲,卻帶著化不開的俗世煙火氣。
顧為經心中的水波永遠是充滿各種各樣雜音的,就像他此前的心境。
現在。
他慢慢的在勝子溫柔的聲線中,感受到湖水之靜美。
“就像我剛剛所說,所有冥想,不過都是讓人更容易靜下心靈的手段。當你足夠寧靜的認識自己,就會感受到慾望和困惑在心靈中交替浮現,這便是直指本心。當你對自己回答完這些問題,你的畫家之道,自然就會出現。”
勝子皺皺眉頭:“這是我媽媽的理論,也是現在藝術界非常主流的理論,不知道顧君你以前有沒有接受類似的說法。”
“靜下來,然後感受心靈的力量。”
藝術圈子裡,每一個畫家都期望能獲得更好的作畫心境。
所以各種各樣的塔羅牌,占星術、正念、禪宗學習組、瑜伽普拉提,憂鬱症互助小組盛行了幾百年。
酒井阿姨是此道的愛好者並不奇怪。
不少藝術人士,都抱著管他有用沒用,多少練著試試的心思,報過類似的課程,就當請私教健身了。
連菲茨中學的選修課表中,都開設了如今非常時髦的【正念調理課】,讓學生們調理心情,激發創作靈感。
你還別說。
顧為經以前真的接觸過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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