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371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麼好的景色,顧為經還是有點被打擾的不在狀態,心情也有點煩。

  最重要的問題是。

  花呢?

  他媽的,旅遊攻略上辣麼大兩株紫藤花樹,跑到哪裡去啦!

  沒錯。

  事與願違,他們剛來到植物園時,就得知了一個不算好的訊息。

  紫藤花的花期在華夏是每年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

  仰光的氣候比華夏更加溼潤溫暖,開花時間會稍微提前幾週,算來這個時間點,正是欣賞紫藤花的時節。

  美中不足的是。

  紫藤是生長於亞洲的非常廉價的普通花卉,在華夏的江南、韓國的首爾,日本的奈良都生長著很多。

  偏偏就在仰光,它並非是常見的植物。

  顧氏書畫廊四周的街區,和仰光市裡面的幾個城市公園裡,都很難尋覓到這種紫色小碎花的身影。

  幸好,酒井勝子特意查詢了植物圖鑑,發現皇家植物園修建的時候,英國人為了展現日不落帝國的氣象,想要如植物博覽會一樣,將國王的遠東花園打造成無所不包的植物賞析園。

  他們曾專門請皇家學會的博物學家,移植來了亞洲常見的數百種的植物,僅玫瑰花就有二十餘種之多。

  那時社會氛圍的就是這樣。

  英國人想要宣稱他們不僅統治著五大洲的土地上的居民,也統治著所有種類的動物和植物。

  除了類似的植物博物館,還有更充滿種族偏見意味的人種動物園。把五大洲主要是亞洲和非洲不同膚色的居民關在動物園裡,讓人像看猴子一樣收費參觀,也是那個年代的產物。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至少兩百年前英國人的收集癖,幫到了顧為經的忙,仰光皇家植物園的官方植被清單中,就包含了紫藤花。

  他們興沖沖的坐火車跑過來,轉了一大圈,結果根本就沒有看到紫藤花樹的影子。

  阿萊大叔特地跑詢問園區裡的栽培研究員才得知。

  19年的時候,植物園重新整修,要以中央水系為基礎建立一個環行水道,方便潑水節時舉辦划船比賽,吸引國際遊客。

  兩株大紫藤樹修建遊船碼頭時,被伐走了,他們晚來了三年。

  “見鬼,這都什麼事啊!”

  顧為經心浮氣躁的用手將桌子上放著的裁好的小宣紙揉成一團,丟到一邊的草坪上。

  還沒有到午飯時間,顧為經腳下這樣畫滿失敗的紫藤花葉紙團,就積攢了五、六個。

  就像是老天爺都在和他作對。

  早晨車站的事情如此,火車站上的那個影片如此,到了植物園裡還是如此。

  事事都不讓他順心。

  要是早知道植物園裡的紫藤的花數樹已經沒有了,他才不在大熱天裡跑過來呢!

  顧為經隱約察覺到了,自己現在的心態不太多勁。

  實事上,外出採風時,遇到這種問題算不上什麼大事,畫室裡請來的模特不敬業,在那裡亂動,或者你腦海中設計好了想畫古希臘戰神阿瑞斯一般優美流暢的線條,誇張有爆發裡的肌肉紋理。結果畫室老師帶進來的模特是個瘦骨嶙峋的小老頭,告訴你,看個意思都一樣。

  這種糟心事都是常常會有的事情。

  外出採風不確定因素更多。

  沒有紫藤花樹,看看這美麗的植物園,原本也是很好的繪畫體悟。

第315章 思維如水

  任它四周山花爛漫。

  顧為經的心情卻就是沉不下來。

  思維是天底下最頑皮的小孩子,它會在你最需要寧靜的力量的時候,敲鑼打鼓的影響你的創作狀態。

  偏偏你完全無可奈何。

  世界上最孔武有力的綜合格鬥冠軍,也不可能把名叫“煩躁”的可惡小鬼,從思維殿堂裡抓出來打一頓。

  他不是在和有形的敵人戰鬥,而是在和顱骨內所包裹的由灰質、白質、腦室所組成的重達1400克佈滿蛋白質溝壑的“大核桃”戰鬥,是在和自己戰鬥。

  自己和自己角力,越用力,越是南轅北轍。

  最後除了思維枯竭,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顧為經其實只是遇上了皇家植物園裡的紫藤花樹被移栽走了而已。

  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繪畫路途上的一個每位畫師都可能隨時遇上比這更不湊巧小插曲。

  黃賓虹失明,貝多芬失聰,莫奈得了白內障,馬蒂斯晚年因為嚴重的關節炎,右手繼續失去了任何作用,必須要重新學習用左手持筆。

  比起歷史上這些大藝術家人生中所遇上的悲劇,真的這什麼也不是。

  可顧為經也真的超煩。

  植物園裡的花樹只是他煩躁的引子,真正讓他沉不下心的原因,還是唐寧女士採訪中的發言。

  顧為經看完影片,表面上來到植物園的過程依舊保持著平靜,心底的某一處,卻被唐寧女士高傲的語氣給刺痛了。

  年輕人的自尊心,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他這種窮鄉僻壤長大的小孩子,自尊心其實也沒有那麼強,爺爺顧童祥年輕時,什麼樣的苦沒吃過。

  被唐寧踩一腳,顧為經可以不在意。

  他真正被刺激到的,是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那幾分自卑。

  “你只是個庸材。”

  “你註定一輩子都成不了我。”

  “亂給小孩子微笑,會給他們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服氣?《百花圖》就在那裡,去嘗試畫一畫好了!”

  採訪中的話語,似是無法消散徘徊不去的回聲,在他的大腦中反覆的遊蕩。

  每落一筆,聲音就愈發響亮一分。

  顧為經想像。

  如果設身處地,酒井勝子遇上了類似的嘲諷,女孩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應該會坦然的提筆應戰。

  你想要我畫給你看?

  好。

  我就畫給你便是了。

  一天不行就畫兩天,兩天不行就畫兩個月,再不行就畫一年。總有一天,酒井勝子一定能把一幅畫的惟妙惟肖的作品拍在對方的臉上,高昂著優美的脖頸,迎接世人的掌聲和喝彩。

  不,大概更有可能的,其實是一笑了之。

  真正的天才內心足夠強大,強大到她早已不需要非得做到某件事,去證明自己的能力。

  顧為經不清楚酒井小姐會做何反應。

  但他相信,勝子一定不會像他一樣煩躁,也一定不會像他一樣……

  一樣恐懼。

  因為唐寧前輩說的真是大實話。

  曹老眼中的顧為經是個靈氣盎然,僅僅憑藉一中午的嘗試,就能調配出最合適壁畫顏料的美術好苗子。

  酒井勝子眼中的顧為經,年紀輕輕就技法出眾,油畫、素描、國畫,樣樣妙筆生花。

  因為天才和天才之間的相互吸引,勝子小姐才喜歡上了那個能給她帶來其他同齡人所沒有的新奇感受的男孩子。

  唯有在夜深人靜,獨處一室洗臉刷牙照鏡子的時候。

  顧為經才清楚。

  鏡子中的那個男孩子,真的不像二十歲就能畫出《百花圖》的唐寧那樣才華橫溢,也不像酒井勝子那樣銳意進取。

  沒了系統。

  他什麼也不是。

  顧為經的所有技法,全都是靠著加點堆上去的。曹老看上的,酒井小姐喜歡上的,都是系統那層虛擬的外衣。

  如果人生是場童話。

  那顧為經他拿到劇本肯定不是《小王子》,而是《灰姑娘》。

  他就像是童話故事裡,那個突然得到水晶鞋和南瓜車的灰姑娘。

  顧為經在一個偷來的舞會上扮演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唐寧前輩的每一句話,都真的很正確。

  在這場舞會裡,每一個角色都很豔麗,都很強大,唯獨只是假裝強大的,只有他自己。

  這麼一想,他顧為經搞不好還不如灰姑娘呢。

  人家辛德瑞拉小姐顏值是實打實的好,把王子迷的五迷三道的。

  而他顧為經最值得稱道的《小王子》封面畫,其實也只是竊取了樹懶先生的感悟而已。

  換個人,誰來都能做到。

  顧為經以前和酒井勝子一起畫畫的時候,就被勝子小姐妙手天成的畫面創作力給震驚到勾起心底的自卑過。

  藝術行業,1%的靈感要比99%的汗水更重要。

  真正天才隨便想想就想到用手指塗抹來處理油畫和國畫之間色彩過渡,而他只會吭哧吭哧在畫架面前死畫畫。

  從那時起,顧為經就發現自己缺少了些靈氣。

  只是當時他的自卑和恐懼,被酒井勝子那個有關馬奈和莫奈的充滿柔情蜜意的故事給壓制了下去。

  顧為經也覺得,反正隨時有系統可以加點,也許是他自己太做作矯情了點。

  他這些天一直苦苦思索如何畫好紫藤花,卻求而不得。

  直到火車上,他看見記者採訪唐寧的影片時。

  顧為經才猛然意識到另外一種可能——也許,花是同樣的花,人卻不是同樣的人。

  李白的繁華似澹熘^的蕭瑟蒼涼,唐寧女士的小橋流水,意味悠長。

  都對。

  沒有哪種畫法是錯的。

  只是顧為經都悟不出來,也都畫不出來。

  因為需要靠自己實打實感悟突破瓶頸的時候,他既不是李太白,也不是徐文長,更不是唐寧這種江南書畫世家集萬千靈秀養出來的女兒。

  錯的是顧為經。

  錯在,他只是仰光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土著而已。

  客觀來看,這才是他始終畫不出來想要的作品,最合理的解釋。

  龍生龍,鳳生鳳。

  爺爺顧童祥一輩子都停留在職業一階的繪畫瓶頸,歷經一甲子的光陰而不得寸進。

  他顧為經何得何能,按照林濤教授給想像中的那個藝術天才“顧為經”準備的道路,隨便讀兩本書,就如同當頭棒喝一樣,猛然開悟。

  “安靜,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畫畫……我要畫畫……現在你需要做的只是畫好紫藤花而已。”

  顧為經痛苦的閉上眼睛。

  他知道,越這麼想,越鑽牛角尖,越是完蛋。

  他嘗試著將腦海中那些思緒回聲和自怨自艾的雜波,像是丟垃圾一樣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