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話術是現成的。
若是銷量多少能輕易和藝術性的高低畫上等號,那麼世界上最藝術的雜誌不是《油畫》,而應該是《花花公子》。
等這件事的風頭過去了。
他布朗爵士有一萬種方法收拾那位偵探貓。
“恐怕這不像您想像的那麼容易。我的朋友,你最近沒有看報紙吧。主流傳媒界已經有一些不好的聲音出現了。”
美國股東眉眼聳搭著,用很小的聲音悄悄提醒。
“哪家雜誌在和我們唱反調!想靠一個偵探貓就和堂堂《油畫》唱對臺戲,恐怕有點太心急了吧。”布朗爵士震怒了。
一個個都覺得他這個“藝術教皇”好欺負還是怎麼的。
《油畫》雜誌在藝術評論領域是沒有任何對手的報業老大。
論含金量能把排名前十的另外九家雜誌社加一起都給秒殺了。
敢在這種時刻捅自己的刀子,簡直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不是藝術評論雜誌。而是金融雜誌,你有訂閱《經濟學評論家》或者《經濟學評論家商論》嘛?連美國的CNN有線電視新聞網,今天早間新聞時段都源引了它們的文章。你可能真的應該看一看。”
“這種熱度已經不是我們能壓下來的了。”
布朗爵士臉色陰沉的拿起桌邊的固定電話,說了幾句。
立刻就有文員拿著一套報紙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高官巨賈看報紙是每天的必修功課,為了和高淨值的讀者群體們保持一致,《油畫》雜誌社的職工公共休息室裡就訂閱有各種歐洲主流報紙。
送來一份《經濟學評論家》這種頭部的金融報刊,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報紙封面上入目便是一張佔據了整個版面的巨大漫畫。
那是一臺寫著“油畫”兩個字的黃金天平。
一端天平的托盤上站著一大堆的白鬍子老頭,所配上了一對話提示框是:“伊蓮娜小姐,你錯了!”
把天平的另一端只有一位孤獨坐在輪椅上的小姑娘,對話方塊上的發言是:“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偵探貓是個糟糕的畫家。拜託,你們這些人,真的懂藝術嘛!”
天平現在的狀態正在向著一大群白鬍子老頭的方向傾斜。
但是輪椅小姑娘身邊正有看上去就很沉的砝碼,即將從天空落下。
砝碼上面寫著《小王子》的書名和【首周銷量: More than 40K(超過四萬冊)】的標語。
《經濟學評論家》還給它的封面漫畫配上了導語——【頭版頭條:歷史悠久的油畫雜誌即將成立自己下屬的藝術品私募基金,但是在富豪們匆忙撥通私人財務助理的電話準備轉賬之前,不妨先看一看這場有趣的插畫之爭。】
布朗爵士翻開報紙的第一頁。
《經濟學評論家》這篇新聞評論寫的很長,足足佔據了兩個版面。
它詳細梳理了《油畫》雜誌的大改革的前因後果,以及股東會議上他們雙方關於偵探貓的藝術水平的爭執。
從整個行文的主旨上看,報紙實際上並沒有非常譁眾取寵的看衰傳聞中即將成型的【油畫基金】。
和所有主流的金融分析師的一樣。
《經濟學評論家》同樣持有正面的謹慎向好的態度。
只是行文讀起來讓人總覺得有點陰陽怪氣的。
怎麼形容呢。
就像讀持有綠色環保主義觀點的報紙描寫沙烏地阿美石油在碳中和方面做出努力的社論那種感覺。
明明整篇文章是在誇你,總是要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詞要刺你一下。
而對於雜誌改革的長期走向,《經濟學評論家》甚至給出了比較悲觀的負面態度——【1637年6月,阿姆斯特丹的一株名為‘永遠的紫色皇帝’的鬱金香被賣出了三萬枚荷蘭金幣的價格。這相當於一艘風帆戰艦,一座沿海莊園外加四十匹戰馬的價格之和。】
【而交易市場裡逐漸賣紅了眼的投機家們並不知道。此時距離歷史上著名的‘鬱金香崩盤之夜’只剩下了不到一百天的時間。此次同樣由荷蘭人喬斯·布朗爵士領導的油畫雜誌的商業轉型,不知能否吸取前輩的教訓。讓我們來聽聽本報對油畫雜誌社創始人後裔,前董事會成員安娜·伊蓮娜的獨家採訪——】
記者:“難以置信,伊蓮娜女士,從剛剛的交談中,我能聽出您對油畫基金未來難以掩蓋的悲觀情緒。這和市場裡迫不及待的加入這場金融盛宴的投資群體,幾乎是完全相反的態度。而此時此刻,您甚至依然是整家雜誌社最大的私人股東。外人一致看好,自家人說自家壞話,這真是我整個採訪生涯都從來沒有見到的咄咄怪事!”
伊蓮娜女士:“客觀事實是,我就是那個因為不同意見被從董事會掃地出門的人,我並不避諱這一點。一家雜誌社不可能既公正的發表藝術評論,又替投資者在金融市場裡玩金錢遊戲。”
“一個最簡單的判斷題,如果說實話可能意味著虧損。那麼怎麼選擇?藝術責任和盈利,二者中只能選一個。在偵探貓的事情上,雜誌社做出了讓我感到羞恥的決定。能因為這件事情被停職,這是我的榮譽。”
記者:“偵探貓,又是偵探貓。伊蓮娜女士,您在之前的交談中反覆提起偵探貓這個名字,並把雜誌社將這位非洲女畫家除名,當成了您祖先所創立的雜誌社背離藝術責任的標誌性事件。”
“恕我直言,無意冒犯,但是藝術沒有一個成體系的判斷標準。關於偵探貓的問題上,可不可以存在一種可能性,《油畫》雜誌社的股東們是對的,而您反而是錯的那一方呢?”
伊蓮娜女士:“藝術沒有一個統一的評價標準,但是和大家所熟悉的判例法一樣,是可以類比的。大家可以關注一下博格斯教授的作品。他是在《油畫》雜誌社買手指南上推薦程度為三顆星的畫刀畫畫家。”
“我在此處沒有說博格斯教授的作品粗陋的意思,正因為他是極為優秀的畫刀畫專家,作品對比之下,更能看出偵探貓的優秀。還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博格斯教授曾經給迪士尼出過一本童話插畫集。”
“我相信用不了多少時間,無論讀者評價還是銷量,都能區分出這兩套插畫作品之間的口碑的差別。當然,也有人可以說藝術造詣無法用簡單的銷量多少的金錢來衡量,對吧?”
記者:“哦,女士,您把我想說的話已經說了。這個觀點有什麼問題麼?”
伊蓮娜女士:“恰恰相反,一點錯誤也沒有。我本人就是這樣的觀點的持有者。在某些時候,金錢是藝術價值的外在表達,但藝術價值與金錢不能直接掛鉤。”
“那麼又回到了我們最開始的那個話題。一個認為藝術與金錢無關的雜誌社下屬領導著盈利性的私募基金,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露著讓人無法理解的黑色幽默。”
“……”
布朗爵士已經不想再讀下去了。
他低估了安娜。
理事長自己是一個擅於玩弄輿論掌控媒體的人。
可是他的對手是伊蓮娜家族的繼承人,安娜並不是那種只會在記者面前哭鼻子或者露出嗑嗨了的傻笑的二世祖。
她同樣善於和媒體打交道。
伊蓮娜小姐避開了布朗爵士佔有優勢的藝術評論界,選擇了同樣有影響力的金融報紙接受專訪。
早在自己萌生出想要這件事切割開的想法之間很久,安娜就已經動手了。
她在媒體採訪中將偵探貓事件變成了伊蓮娜家族和油畫管理層角力的關鍵點,就像戰役雙方所爭奪的軍旗。
報紙的邊角被手指用力捏出了幾個小洞。
“嘿,布朗爵士,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想撕了這張報紙。相信我,我讀到這篇報道的時候,心情絕對不會比現在的你要好多少。”
赫萊菲嘆了口氣:“但是我不得不建議你捏著鼻子讀完它,至少看完最後那節。我不得不說,恐怕,那才是這篇報道最糟糕的部分。”
“4萬冊的首周銷量。還能怎麼更糟糕,就算你告訴我《小王子》斬獲了這週的銷量榜榜首,都不會讓我覺得更難受了。”
布朗爵士聳肩無奈的說。
老紳士說著話,眼神還是掃過了報紙結尾處的段落。
【……很多讀者可能對油管、抖音、電視臺或者捷哒旧蟂cholastic集團復活節圖書季的號稱真實拍攝的企業宣傳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少人都已經知道那個讓哭泣的小女孩微笑的圖書正是新版《小王子》。然而,被廣告宣傳片吸引到注意力的除了普通讀者,還有來自倫敦大學國王學院以及ASD(自閉症醫學縮寫)信託研究基金會的科學家們。】
【眾所周知,自閉症患者被稱為來自星星的孩子,自從上世紀30年代“藝術療法”這一概念被提出以後,繪畫與音樂結合的早期智力干預,一直是自閉症研究領域的最普遍所使用的治療方案之一。】
【科學家們一直寄希望於尋找一幅足夠能走進患兒內心的作品,成為自閉兒童和外界連結的紐帶。偵探貓的插畫在廣告裡的效果,吸引了研究者的關注。】
【請注意,基於一家新聞媒體的職業道德,我們不能在沒有經過FDA等權威機構的認證的情況下,鼓吹某種新療法有效或者無效。只是據電話諮詢的內容得知,Scholastic集團已經向國王學院捐助了1500本童話圖書,進行輔助研究。】
【願患兒早日康復!】
“這傢伙的繪畫還能治療自閉症?這麼鬼扯的嘛。”
以布朗爵士的涵養,他都實在忍不住罵了一句很難聽的髒話。
這算什麼?
老天爺都要和他作對?
第271章 畫刀畫奇蹟
自閉症的發病率大約為千分之二至千分之五。
世界衛生組織保守估算,全球大約有1500萬名自閉症患者,除了少數幸邇骸�
絕大多數小患者終生都被隔離在正常社會之外。
科學家們對於自閉症的成因和療法的探索,已經有超過半個世紀的歷史,世界各地都有治療自閉症的療養院與研究所。
遺憾的是,和很多精神類疾病一樣,在科學高度發達的今天,自閉症的治療方案依舊停留在經驗療法的範疇。
醫生們只能大致根據過往的病例實驗判斷出哪種治療方案有效,哪種治療方案無效。
已開發的少數藥物也只起到輔助性的作用。
除了統計方法更科學,不會找教士來用聖水驅魔以及拿一根探針從眼角扎進去把你的前額葉攪成一團漿糊製造人工痴呆以外。
二十一世紀和幾十年前甚至百年前治療精神病的方法沒有本質上的飛躍性進步。
起碼,沒有當年盤尼西林那樣的特效藥。
“竟然有研究人員認為,新版小王子能溝通患者的內心!它憑什麼。”
布朗爵士妒忌極了。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這個猜想是真的,會是多麼大的榮譽和關注度。
插畫能治療自閉症未必是什麼天方夜譚。
自閉症最麻煩的一點就在於——患者經常有語言文字或者社會交流障礙。
他們三十歲了依然像個小嬰兒一樣恐懼外界,只會和父母等近親屬用非常簡單的單詞交流。
似是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自閉症寶寶和外部世界的感知,也阻斷了醫生對他們的瞭解。
連經驗最豐富的心理醫生在設計醫案時,也需要和患者進行足夠的溝通交流。
而得了自閉症的小患者們,可不會理解你的話,乖乖給你填什麼《精神問題自我分析調查表》或者《自閉症兒童ABC行為定量分析表》。
圖畫這種非語言非文字的表達方式,就成為了世界公認的患者與外部世界溝通的最好橋梁。
插畫只需要很少的或乾脆不需要任何口頭互動,就可以開啟溝通的大門。
全世界的自閉症干預教室,都會配備水彩筆、油畫棒和童話插畫書。
這已經成為了約定俗成的規則。
甚至有些相關領域心理醫生會學習一定的專業繪畫知識。
比如說著名的肯尼迪治療中心,這類超牛的醫院就直接配備了一整個專業的插畫師團隊進行藝術干預,療效非常的好。
肯尼迪治療中心在被譽為世界上最好的自閉症兒童“脫帽”(注)的魔法之地的同時,每個療程也動輒需要數十萬美元的治療費用。
(注:自閉症兒童行為有很大改善,能融入正常生活。在患者家庭群體中被稱為脫帽。)
幾個療程下來輕輕鬆鬆上百萬美元就花出去了,比在梅奧、安德森這種私立醫院治癌症還貴。
關鍵是一個無底洞。
一般金領精英家庭購買的孕婦商業保險都不敢涵蓋這麼昂貴的醫療專案。除了全世界十萬分之一的富豪以外,沒有人能支付起這麼昂貴的開支,所以沒有任何廣泛推廣的可能。
全世界的心理醫生和干預療法的專家,都在尋找更能走進所有患者內心的插畫作品。
以前世衛組織下屬的一個子專案,甚至還聯絡過《油畫》雜誌。
以油畫的格調,有點看不太上插畫領域。
布朗爵士的回信中還幽默地建議這種事情,對方可以去聯絡一下迪士尼。
只是。
世界上有那麼多畫家,為啥偏偏是這個偵探貓呢!
“缺乏藝術性”是件很好用的大帽子,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你畫的漂亮,我可以罵你藝術性不足。
你賣的貴,我可以罵你藝術性不足。
單純看你不順眼,我照樣可以罵你藝術性不足。
世界上只有兩樣東西真的高於藝術。
權力與靈魂。
藝術的土壤依附於權力,藝術的本質服務於靈魂。
古代這兩樣東西全都依附於教會,因此文獻記載一個小小的地區教士,就可以指著鼻子呵斥米開朗基羅的雕塑不符合他的心意,位列文藝復興三傑的藝術大師都不敢還嘴。
到了現代社會,以布朗爵士如今的社會地位,他其實已經有了藐視權力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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