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清麗動人,永遠只會出現在你人生中的某一瞬。
蜻蜓點水。
瑩火繞草。
小松太郎做夢都想把這隻小蟲捉住,裝在玻璃罐子,成為擺在床頭照亮的私人藏品。
日本法定結婚年齡是十八歲。
很多世家名門的女孩子很早就訂婚了,大學一畢業甚至更早就成為了全職太太,甚至會先結婚,後上大學。
他父親小松健太對自己兒子的決定也很是支援。
酒井一成這種級別的大美術家,能聯姻對小松家畫廊的利益也很有好處,可比和什麼電視臺的女演員勾三搭四相對體面的多。
唯一讓小松太郎氣餒的是。
接觸後,他才發現,酒井勝子其實是個非常冷淡的人,面對自己近乎直白的追求,她表現的談不上疏遠,也絕非熱絡。
似乎勝子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繪畫世界中,對旁的一切都默不關心。
只有自己和對方說起繪畫的時候,才會展現出感興趣的樣子。
這次他陪同“岳母”酒井太太一起飛來仰光,探望家人,這幾天的聊天中,讓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勝子頻繁提到了一個叫做顧為經的同齡畫家。
而且每次提起這個名字,她的語氣中都有些興致勃勃,這讓已經把酒井勝子看成自己私有物的小松太郎有些吃味。
“很年輕啊。聽說林濤大師很喜歡你,想要收你做徒弟,有說什麼時候拜師麼?”
小松看著顧為經,輕輕笑笑。
顧為經敏感地捕捉到話語裡的割裂感。
出於禮貌。
他還是回答了一句。
“林濤教授是說,讓我申請大學的時候,可以考慮去央美。”
“學生啊。”
小松輕輕笑了笑,他扭頭看向酒井勝子,想要傳達出一種不言而喻的意味。
“挺好的。”勝子說。
“是也挺好的,很優秀。”小松太郎吐了口氣,沒有逆著女伴的意思,於是也說。
不知是否是顧為經的錯覺。
一樣的話。
聽上去很有默契,配合上語氣,竟然傳達出了完全相反的含義。
能跟隨藝術名家學習,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加油,努力的舔舔尾巴,對貓貓來說,已經很優秀了。
學生和徒弟是兩碼事,前者只是教學,後者則是衣缽傳人,尤其是在亞洲,入室弟子是非常親密的關係,像是藝術道路的父子,徒弟繼承衣缽,師父則盡力為你鋪路。
就算已經成名的一般畫家,能搭上林濤教授的線,對發展也很有好處。
這也是林濤教授得知曹老想要收顧為經為徒弟這麼震驚的緣故。
要只是學生的話,
曹軒現在受邀是漢堡藝術大學亞洲藝術系的院長和終生教授,理論上來說,每個報考了藝術系的同學都可以說自己是曹老的學生。
但曹老真正意義上的徒弟,目前還不足五人,任何一個都是響噹噹的藝術家。
也許。
聽出話語裡的敷衍感的不僅僅只有顧為經一個人。
酒井勝子看了顧為經一眼,轉過頭去,又強調了一遍:“是很好的事情。顧為經的線條底子很強,空間結構感很好。”
“比我要好。”
她說道,然後向顧為經揮手。
本來今天這件事也就這麼結束了。
酒井勝子看見顧為經,於是牽著弟弟酒井綱昌過來正式的去道個歉,就算碰上了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一樣的小松太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和田中正和的情況不同。
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直接的利益衝突,該探班探班,該實習實習。
堂堂小松畫廊家的繼承人,和極道賣魚佬也不是一個風格,最基本的禮貌終歸還是有的。
可就是最後這句話。
刺中了小松太郎,讓他由自認的獅子,變為了嫉妒的獅子。
他不喜歡勝子談論顧為經時的隱含的讚許口吻,把從未加諸於自己的關注,加諸在另外一個人身上,僅僅只是因為對方畫了一幅看上去還不錯的作品。
“我還以為是什麼呢……”
小松太郎停止了升上車窗的動作。
有些人就是這樣,表面上很有禮貌,客客氣氣,當你真的刺痛他們的時候。
頓時之間。
又變成了另外的面目。
嫉妒的人往往是不可理喻的,更何況,是妒忌的野獸。
他又轉回頭來。
既然暫時不會舉行收徒儀式,小松認為林濤教授只是隨口客氣說一句讓顧為經去考央美。
“我不知道是林濤教授是想要鼓勵年輕人,還是因為他更希望向裝置藝術做出探索的原因,對於素描的要求比較低,這是你的那張鋼筆畫吧?”
他從車上的手套箱中取出了四張鋼筆畫中的一張。
顧為經他們比完賽,幾張鋼筆畫都被工作人員收走了,也不知道小松太郎是怎麼得到這些作品。
從他會把這幅畫隨時帶在身邊,便能看出,嫉妒二字,不是說說而已。
“勝子叫我一聲前輩。”
“我就以前輩的口吻,說上兩句。忠言逆耳。”
“以我來看,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用筆技巧,但也只是合格。匠氣實在太重,一點靈魂都沒有。也就是比那個不成氣的田中強一點罷了,比酒井小姐差遠了。要我看來,成為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印機可比畫不好本身還糟糕的多。”
小松並不害怕得罪林濤教授,要論藝術地位,自己的父親和林濤教授幾乎半斤八兩。
但他也不想得罪這位曹老的二弟子。
他們家畫廊號稱大坂第一,日本第五。
但一整年的銷售額,也不過只是人家曹老的一兩幅精品畫而已,更不用說畫廊的利潤要比銷售額還要少一個量級。
就是曹老的二代傳人,幾乎也都是和自己父親同級的藝術家。
談話間知道林濤大概並沒有短時間內收顧為經當徒弟的打算以後,小松太郎對顧為經的攻擊就變得大膽且赤裸了起來。
此時,賓士車內。
“小松君有點沒有禮貌。”
已經上車的酒井一成教授正好看到了撕畫的那一幕,他不快搖搖頭,就想要推門下車。
“一成,孩子們的事情就讓孩子們自己解決,小松太郎有分寸的。”
酒井太太搖搖頭。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
“一個是書畫聯合會主席的公子,小松畫廊的繼承人。一個是名不見經傳的學生,你怎麼看?”
她的語氣意味深長。
“太早了吧?勝子才十七歲。”
酒井一成疑惑了片刻,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妻子的意思。
“不早了,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小松那孩子是什麼心思。女孩子最好的青春就那幾年,十七八歲也到了應該明白什麼才是門當戶對的年紀。或許那個顧為經確實有些天賦。但我們都是學美術的,都應該知道天賦想要變成財富有多麼困難。”
酒井太太也未必真的非要選擇小松做為自己的女婿不可。
她同樣也並未如小松太郎一樣善妒。
酒井太太這是懶得以家長的身份插嘴,解決年輕人之間的爭端。他們要是打起來了,她肯定會管。
只是嘴裡說說。
想當畫家,還能不讓別人說你話的不好麼?畢加索照樣被人噴的狗血淋頭過。
小松太郎如今已經是職業畫家了。
他大前年大四時成功獲得了參加的橫濱美術三年展的資格。
或許有父親人脈的緣故,但怎麼說,小松太郎的一幅油畫如今也能賣個一兩萬美元。
顧為經呢?
他一幅畫能賣個一百美元麼?
二者之間的差距就像一個是還在荒野裡的種子,一個已經長開的樹苗。
酒井太太和酒井一成一樣都是學美術的,她完全知道這個行業的成才率有多低。
種下一千顆種子,才能有一顆長成大樹。
當女人變成母親之後,她腦海中那些浪慢的想法就會像掉到水中的棉花糖一樣溶解乾淨。
姑娘時代,酒井太太或許會為了愛上窮小子的公主的童話故事而感動的熱淚盈眶。事關自己女兒,金髮女人的考慮範圍只剩下A王子,B王子,C王子……
這既是市儈,同樣也是生活。
酒井勝子也到應該明白什麼才是門當戶對的年紀了。
要是選擇了一個配不上自己的人,尤其在日本這種夫權至上的社會環境裡。將來自己的丈夫將來默默無聞,一無所成,酒井太太覺得自己的女兒也不會開心的。
……
小松太郎當著顧為經的面,把他的畫一點點的揉成一團,然後再撕碎隨手丟掉。
“做學生沒有人要求你太多,也就是林教授的要求寬。等很多年輕人長大了就明白,要是在我們家的畫廊,這樣的鋼筆畫只有丟進垃圾桶一條路可走。”
他居高臨下的說道。
顧為經看著自己的畫作被撕碎,心中非常生氣。
有病吧,這些人?
可能小松太郎說的沒錯,曹老也指出了自己目前的只是單純的臨摹,缺乏知識和情感,也就是匠氣太重。
但這不是畫的怎麼樣的問題。
正常情況下,以職業畫家的水準要求未成年人而侮辱對方……他不是傻子,自然聽的出小松語氣中的無禮於傲慢。
“我不喜歡你的語氣。但我理解你缺乏家教,所以沒關係,我原諒你。”
對了。
“也許你只有最後那句是真心話。”顧為經輕蔑的笑了一下,“我覺得虛偽比沒教養更可怕。”
“你說呢?”
顧為經也不搭理一邊的酒井姐弟,轉身就像自己家車的位置走去。
“你——”
小松太郎生氣了,在日本繪畫界,就算不給他面子,也會給他爸爸面子,沒人敢這麼說話。
“一點錯誤都不能說,這是什麼人啊,勝子。”他轉頭想要順手拉住酒井勝子的手,卻被對方甩開了。
“我是為了你說話,勝子,別生氣嘛。”小松太郎笑了笑。
酒井勝子沒有笑。
她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道:“我不需要你這麼為了我說話,小松前輩。你這麼做是在讓我尷尬,毫無疑問,剛才人家顧先生比你表現有教養多了。”
說完,她不顧小松太郎和父母叫自己的名字,就朝顧為經那邊追了過去。
“顧為經、顧為經,您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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