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阿萊大叔有些好笑的問道:“你不信鏡報的報道?”
“我不覺得,一個能風輕雲淡的在孤兒院看了這麼多年大門的大叔,會是上百億緬幣的貪汙犯。”
阿萊大叔似乎因為顧為經的回答有片刻的觸動,側過了頭。
“那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騙你?”
“只要您說出您的故事。”
顧為經笑了笑,坐在一邊茉莉晚上時用來寫作業的小椅子上,拿出準備好素描紙和鋼筆。
系統的提供的每一個任務,都非常的有意思。
並不只是單純的要求完成某個特殊的目標,
在完成這個目標的過程中,也總能讓顧為經學到了很多東西。
比如說採風。
採風是任何一個繪畫者,都必須學習的內容。
無論多麼厲害的大師,繪畫的技藝和用筆熟練度的磨鍊,也只能達到單純技法上的完美。
而想讓筆下的畫作擁有最後那一絲難以琢磨的靈魂。
在實際的場景中採風,和景物、和模特之間的心靈溝通,則是不可缺少的過程。
甚至那一絲靈魂的躍動,比筆尖嫻熟的技藝更加重要。
為了追求藝術作品的這一絲真實感,沙俄批判現實主義畫派的畫家,畫伏爾加河上縴夫的時候,曾和縴夫們同吃同住,畫農奴的時候,也曾經花費整整一旬的時光,在天寒地凍的沙俄貴族莊園中,與那些世代為奴的僕從們聊天。
這就是為什麼批判現實主義畫派的畫作,往往能將他們的的美術宿敵,當時是俄羅斯油畫主流的沙俄藝術學院裡的那些學院派畫師們,用作品打的屁滾尿流的緣故。
除了這些畫家對沙皇俄國那些受苦受難的同胞們,那顆熾熱的同情心之外。
這些畫家的創作作品也更有靈魂,
他們能在採風和交談中,從聽到的一個個故事裡,將油畫物件的內心真實情感反映在筆下,而筆下的作品又反過來成就了他們的偉大。
為國王,皇帝、或者日理萬機的大貴族們畫畫,人家既不屑與你分享內心的故事,也沒那個空閒時間和你聊一下午的天。
為了完成這二十幅達到【心有所感】的線描插畫的目標。
顧為經採風時的敏感程度提升了很多。
如果說,樹懶先生教會了他怎麼從虛構的藝術作品裡,捕捉人物形象的話。
那麼,他為茉莉、布稻甚至酒井小姐等人,畫出的那些線描插畫,也漸漸地的讓顧為經學會了,如何捕捉生活中的模特的情感。
“我的畫會告訴我的答案。”
顧為經揚了揚鋼筆,微笑的說道。
第162章 留白
“我大概出生於1970年前後,緬甸中部城市曼德勒以東一百七十公里的一座地圖上都找不到標註的小村莊,父母是誰已經記不清了……”
夕陽緩緩落了下去,
門房的屋內點上了一盞老式油燈,火苗如豆,還有淡淡的草木煙氣,微微嗆人,讓人想起了舊時的劣質油墨。
阿萊大叔也許是好奇想要看看,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朋友到底在賣什麼名堂。
亦也許只是被緬甸鏡報的新聞勾起了過去崢嶸年代的回憶。
他稍微短暫沉默了幾分鐘,竟然真的開始敘述起自己的故事。
看門人的嗓音沙啞,語氣卻很有韻律感。
娓娓道來的時候,像是古老中世紀的吟遊詩人在唱一首長篇的敘述詩。
顧為經並沒有等待最後再動筆畫這張線描。
在看門人大叔開始敘述十幾分鍾後,就開始緩慢的落筆。
只是落筆很慢,慢的都稱不上是速寫。
他先是用白描的手法描摹出了阿萊大叔的外貌輪廓,然後聽著看門人大叔的講述,偶爾腦海中有靈光閃動,才緩緩的勾勒出一兩道線條,捕捉大叔臉上片刻的神采。
隨著沙沙的鋼筆紙尖滑過素描紙的聲音,顧為經有些預感,這或許將會是他畫的線描速寫系列畫中,水平最高的一幅。
看門人故事的前半段,幾乎是努力改變命叩膭钪救松鷮懻铡�
他出生在七十年代,緬甸最亂的年代。
聯合國當時將緬甸評為世界上最不發達的地區。
軍閥、內戰,
金三角的原始叢林裡,毒梟們忙碌的種著連綿成片的致命作物。
那時候,全國都窮的要死。
內戰年年都打,毒品越繳越多。
誰都知道,種毒品就是種美元。
金三角的農田裡,漫山遍野的罌粟花,帶著讓人窒息的美麗。
毒品經濟像是一管讓人癮君子垂死掙扎的福壽膏一樣,在嫋嫋的煙氣中,帶著整個國家和民族一起向地獄沉淪。
毒品換美元,美元換軍火,軍火打內戰搶毒品。這個邏輯閉環已經在金三角通行了七十年。
和好吖聝涸貉e的很多小朋友一樣,阿萊大叔本人就是一個毒品孤兒,他的父母都死於軍閥們爭奪一塊三千畝的罌粟田控制區的火併。
70年代金三角的毒梟們,可比美國前輩們猛多了。
舊金山、芝加哥、大西洋城的毒販子們當年最囂張的時候,也就是整天用芝加哥打字機噠噠噠的和警察局的特警組對射。
一個叫比爾·芬格的小畫家,有幸見證了毒梟槍戰每一天的場景,覺得這裡簡直他媽的就是罪惡的地獄。
後來以此為靈感,創作出了“哥譚”這座美漫裡經典的暗無天日的犯罪城市。
與金三角相比,比爾同學的筆下罪惡地獄顯然缺乏足夠的想像力。
打打湯姆遜衝鋒槍算是什麼小兒科,
東南亞的大毒梟軍閥們,手下都控制著數千人乃至數萬人規模的武裝部隊,衝突起來打的天昏地暗,地雷、重機槍、火焰噴射器、成規模的炮兵甚至是裝甲車輛衝鋒。
興致上來了,屠一個村子跟玩一樣。
“我不關心父母是誰,怎麼死的。他們或許是被殃及無辜的村民,或許是和戰爭的某一方有牽扯。”
阿萊大叔漫不經心的說道:“甚至乾脆就是毒販子,誰知道呢?”
阿萊大叔比絕大多數毒品孤兒幸叩牡胤剑陟端苄〉臅r候,就被自己的“阿爸”收養了。
他的“阿爸”是一個鄉下的教書匠。
教書匠是個性格古板的老先生,曾在舊時代的免費教會學校裡上過學,能熟練使用英語和法語。
教書匠辛勞了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教出了幾個成器的學生。
而阿萊大叔就是其中最爭氣的那個。
他是方圓一百公里內的,第一個考上緬甸最好的國立軍校的年輕人。
阿萊大叔去軍校的時候,阿爸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
阿萊在養父的床前磕了三個頭告別,教書匠只是拍著他的肩膀,輕聲說道:“阿萊,做個好人,好好活著。”
讀書、上學、軍校、緝毒、駐外……
阿萊大叔四十歲以前的人生稱得上是苦盡甘來,春風得意,雖然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苦楚,然而一切都是向好的。
和平協議、坤沙倒臺,步入高層。
“顧小哥,你是不會懂的,我三十多歲的那年,開著敞篷軍用吉普從仰光市政府大道前駛過,衛兵們立正向我敬禮的時候……到底有多麼的風光啊。”他輕輕的說道。
顧為經凝神看去,這位沉默的看門人講述這段往事的時候,明明語氣依舊平靜,卻依然讓人感到,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和自豪。
顧為經捕捉到了大叔嘴角那一絲巧妙的弧度,落於筆下。
這種笑容,
除非你對照著模特一筆一畫的描摹出來,否則在畫室中枯坐多久,都無法憑空想像出,那樣玄妙的弧度和神彩。
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的感覺,非言語所能描繪,帶著遠比開懷大笑更有穿透力的感染力。
這是一個男人在他最強悍的年紀裡,做出一番足以讓他自豪的事業後,才能在眉眼間綻放出的英雄氣概。
奪目閃爍,讓人神往。
即使他後來跌入谷底,在一間孤兒院裡日復一日的做著義工,也無法消磨掉他曾經記憶裡的那份飛揚意氣。
“然後就是我人生的轉折點了。”
阿萊大叔突然陷入了沉默,他撫摸著桌子上的那張報紙,眼裡的笑意一點點的消散溶解,只剩下了無盡的落寞。
“三輛卡車。”
阿萊大叔輕輕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輛卡車?什麼意思。”顧為經表示有些不解。
“我當時依然在負責一部分的緝毒工作,手下有士兵在去往海港裝船的公路上,扣押了一個車隊,其中有著三輛卡車上裝滿了高純度的海洛因。”阿萊大叔輕輕說道。
“就三輛車?”
“就三輛?顧小哥,你知道這些冰毒值多少錢嗎?”看門人看著這個象牙塔裡的年輕人,笑笑反問。
“幾十萬美元?”
顧為經搖頭。
他只聽聞,菲茨中學裡曾經被開除的玩迷幻藥的富哥,據說光是嗑藥,一週就要幾百美元。
但三卡車海洛因到底值多少錢,顧為經還真沒概念。
“北美禁毒最嚴的時候,高純度海洛因曾能賣到過200美元每克,比同重量的黃金還要貴四倍。”阿萊大叔聳聳肩。
“以我幹緝毒的經驗,這三車海洛因至少值3億9000萬美元。這還只是發貨地的行情價。要是叩矫绹辽傥鍍|美元很輕鬆。日本或者新加坡,或許能賣到十億,如果成功叩搅私咀顕赖娜A夏……”
阿萊大叔開了個玩笑:“或許大概能上富豪榜了吧?”
3億9000萬美元?
就算顧為經這種金錢觀很淡的人,也被這個數字震了一下。
果然戰爭和毒品,是世界上最能賺錢的行業。
同樣瘋狂的,可能也只有高檔藝術品行業了。
“而且咻數能囮牐都是軍車。”阿萊大叔輕輕的補充。
顧為經沉默了。
他知道以東南亞的混亂,敢用軍牌的車隊在仰光邘變|美元海洛因的人,一定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誰的貨?”
阿萊大叔輕聲說了一個仰光人人都聽過的,曾在緬甸中部屬於土皇帝的大軍閥將軍的名字。
停戰協議以後,緬甸多數軍閥已經不再和政府軍開戰。
作為交換,這些依然擁有嫡系部隊的大軍閥們很多都步入了政府的高層。
屬於國家中真正的權利者。
“難怪。”
顧為經搖頭,動了這些人的貨,想想都知道會有多麼大的壓力壓過來。
“我都記不清,那天有多少大人物在給我打電話讓我聰明一點。又有多少將軍給我電令命令我放行。”
阿萊大叔笑了笑,輕輕敲了敲桌子:“大軍閥的副官開車找到我,後備箱裡裝著兩麻袋美元。”
“不是電視劇裡的手提箱,真的就是那種裝麵粉的麻布大口袋,整整兩麻袋的好處費,裡面全是綠色的美元。副官說,原本準備了200萬美元,但袋子實在裝不下,所以臨時總共只帶來大概一百八十七萬美元。請我高抬貴手。”
“那位大軍閥還親自打電話,讓我聰明些跟他混,五年內許諾我當上將軍。”
“您是怎麼做的?”
“我怎麼可能放行呢,我又怎麼可以放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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