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47章

作者:杏子與梨

  僅此而已。

  那又怎樣。

  豪哥給了顧為經一粒復活石,但復活石只能讓人不恐懼死亡,而非讓人反抗死亡。它只能讓顧為經接受這樣的命撸恰胺纯埂泵。

  如果顧為經轉動復活石,期望自己能夠死而復生。

  他會成功的。

  當然,這就是至高死亡聖器的魔力,上億美元在藝術市場就是一個無法被拒絕的價格。他可以安排買手帶著天價的資金進場,召喚回那個大藝術家顧為經的靈魂。

  謝謝,不必了。

  因為那召喚回來的不是顧為經的魂靈,而是豪哥的魂靈。記得麼——這場對決就是一場《聊齋志異》的驚悚故事。棺材板裡的老殭屍還在那裡眼巴巴的等著呢。

  這不會是大藝術家顧為經的死而復生。

  而將會是來自豪哥的死而復生。

  那場血與火的遊戲,顧為經贏得了勝利。

  這場名利場的遊戲,顧為經認輸了。

  全能大畫家顧為經必須死,因為普通人顧為經必須生。十餘年來花花歲月,猶如南柯一夢。

  “我抵押了所有剩下的東西,給了馬仕三仕4000萬美元左右。這是我所能拿出來的所有錢了。”顧為經平靜地說道:“我破產了,安娜。”

  “祝賀亨特·布林,他是個足夠優秀的人,也是這個時代最成功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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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到頭終有盡,浮花過眼總非真。

  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裡塵。

  ——明·施耐庵《水滸傳》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楊柳,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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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場內的拍賣而言,整個局勢呈現出了一種讓人抓狂或者讓人興奮的態勢,具體是抓狂、興奮,這主要取決於你從什麼角度來看。

  西元64年,在尼祿王朝的末期,一場大火幾乎摧毀了整座羅馬城。而出身高貴卻又身無分文的窮小子蘇拉——心中燃燒著野心的他,踮著腳看著這接天連地的野火,讚歎道。

  漂亮。

  真是漂亮的風景啊!

  奧勒·克魯格就屬於興奮的抓狂的狀態。出身高貴又野心勃勃的他,看著這場將顧為經的藝術帝國徹底焚於火海的拍賣會,覺得真是燒得好啊。

  漂亮。

  幾乎將顧為經過去十年來在藝術市場的所有建樹都燒成一整片白地。

  之前那些小件些的藏品不光沒有激起實力不如大藏家那樣雄厚的中小買家出手的慾望。

  它們的接連流拍反而讓那些大藏家也失去了出手的慾望。

  沒人競拍意味著不是便宜,而是沒有價值。

  對於沒有價值的作品來說,再便宜的價格都是虧本的。拍賣會辦到此刻,都已經不再是場面好看或者不好看的問題,這已經辦成拍賣事故了。

  連奧勒都沒有預料到場面會這麼糟糕。

  比如臺上的這幅《人間喜劇》——起拍價75萬美元。這是當年顧為經生涯最巔峰時,在歐洲辦的生涯回顧展的主打作品。被伊蓮娜小姐稱之為“藝術的極境”。

  可以說,在當初和馬仕三世籤對賭合約的時候,在他們的設想裡,這幅畫會成為這場拍賣會壓軸的幾張鎮場畫稿之一。

  說是整場拍賣會就是為了這張畫稿辦的也不為過。

  75萬美元?

  這價格放以前你敢想麼?別覺得這個價格貴,這個價格連他們之前全球巡展花銷的零頭都算不上。放到那時候,你敢給馬仕三世報這個價格,馬仕三世不說那大耳光呼你,但很可能當場就把你電話拉黑了。

  什麼鬼。

  來搗亂的麼?

  75萬美元你連報價的門檻都不夠格。加一個零人家也不賣,人家馬仕畫廊想的是……有沒有機會,咦鞯卯數脑挘竽懸稽c,有沒有機會加上兩個零。

  7500萬美元,一幅畫稿。

  是不是很大膽?

  如果7500萬美元賣一幅《人間喜劇》很大膽,能夠讓顧為經的生活美得像是一齣喜劇一樣的話。

  那75萬美元都沒人買,那就很尷尬了。

  小克魯格先生在直播螢幕上眼睜睜的目睹著這出人間悲劇的誕生。

  也不知道二者哪個更悲劇一點——是這幅畫賣75萬美元沒人買,還是拍賣師在臺上磨嚵丝焓昼娊Y果還是沒人買。

  這可是最頂級超級大拍。

  有人買就是有人買,沒人買就是沒人買,賣藝術品不是賣大蔥,不會你多吆喝兩句,就有人願意掏塊八毛買兩捆。

  一般來說,要是火熱的話,一件拍品拍個十幾分鍾甚至半個小時也有,但要是流拍的話,問上一兩句也就流了。

  但可能今天這拍賣會後面實在太難堪了,連拍賣師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又是介紹,又是確認,又是等待電話出價……就像落水的人高舉的手臂不斷地撲騰,想要劃拉到一跟救命的稻草。

  然後呢?

  還是像秤砣一樣沉底了。

  最後問的連場下的買家都不好意思了,可還是沒有人出價,拍賣師絕對是今天會場裡第二尷尬的人。

  第一尷尬的人是誰?

  還用問嘛,整個會場裡最尷尬的那個,當然是之前報價150萬美元買了顧為經第一張畫的那個傻瓜。同時,整個會場裡最開心的則是那個曾報價148萬美元的那個幸邇骸�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那坨狗屎就要砸他手裡了,要不是有人比他更冒傻氣一點,這148萬就該由他來虧了。

  誰能想到場面會冷成這樣?

  “要是整場顧為經的拍賣會,就賣出了一張顧為經自己的畫稿,那就真鬧成本世紀藝術界最大的笑柄了。”

  奧勒心想。

  “不,很可能最後連一張畫稿都賣不出去。”

  按照現在這樣的情形發展,他覺得之前買了顧為經那張畫的買主搞不好要跑單了。

  別人有可能會拒絕支付拍賣款。

  到底是把違約金掏了,還是把150萬美元全都虧了個底掉,也許不算是個多麼艱難的選擇。

  “要是整場顧為經的拍賣會,最後連一幅顧為經的畫稿都賣不出去,那可能會是整個藝術行業有史以來最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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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週前。

  南法,黃金海岸,穆然小鎮。

  別墅的地板上,顧為經盤膝坐在畫架面前,手裡拿著一本線裝的書稿。

  張岱《陶庵夢憶》。

  這是老師曹軒留給顧為經的最後一套書。張岱前半生享盡了美食、美酒,美色,後經鉅變,晚年隱居深山,著書寫字。顧為經以前讀來時只覺得夢感。

  張岱人生裡有七大不可解。

  幾年以前,顧為經還在計劃著購買私人飛機,他的藝術帝國的價值正在朝著十億美元逼近,他還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畫家。剛剛,他決定要放棄了比伊蓮娜家族還要龐大的財富。

  現在,他則經歷了破產。

  此時此刻,身處這間華美的莊園,看看四周的環境,再讀起這樣的文字,更覺得恍惚。

  “回首二十年,真如隔世。”

  顧為經放鬆腰肢,讓自己躺在柚木地板上,這座莊園定期有人維護,地板很光滑而且似乎還打了蠟。

  地板映著畫家的臉,冰冰涼涼的,他像是躺在一片巨大的琥珀色湖面上。

  割頭,痛事也。

  飲酒,快事也。

  割頭而先飲酒,痛快痛快。

  在非洲的酒店裡,顧為經先喝酒,後殺人。喝酒喝的假值幾萬美元的酒,殺人,殺的是黃金熔鑄成的魂靈。

  大藝術家顧為經死了。

  顧為經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解脫與痛快,於是,就像豪哥一遍又一遍的讀著“Life is so beautiful”那般。

  他也大聲讀了出來。

  他讀張岱給自己寫的墓碑上的銘文。

  “窮石崇,鬥金谷。盲卞和,獻金玉。老廉頗,戰逐鹿。贗龍門,開史局。饞東坡,餓孤竹。五羖大夫,焉能自鬻。空學陶潛,枉希梅福。必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

  張岱說,自己的人生難道不矛盾麼。

  張岱說:“必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

  十七歲的時候,豪哥說要300萬美元,買他張畫。

  顧為經說不。

  豪哥說錢是洗得很乾淨的,不會有麻煩。

  顧為經說,有些東西,是洗不淨的。

  十多年以後,顧為經賣畫賣瘋了,只是換到了畫廊裡,換到了大拍賣場上,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人,叫嚷著OH SHIT,OH HOLY SHIT的買。

  顧為經瘋狂地賣。

  顧為經問,自己的人生難道不矛盾麼。

  “必也尋三外野人,方曉我之衷曲。”顧為經念。

第1147章 人生迴響·名利場(九)

  唯有山外的野人,才能夠瞭解我的心聲。

  這就是藝術的極境麼?

  顧為經不知道,藝術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一代一代的人,一代一代的藝術家前仆後繼的想要將藝術推向極境。

  可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極境?

  巴赫想要創造出傳說之中的五聲部賦格音樂,這是某種數學性的終極體驗,就像一道通向宇宙終極的方程。當他算出42的那一刻,靈魂就將得到圓滿。

  可是那首傳說之中的五聲部賦格音樂,難道真的就比什麼一直輕快的小調好聽麼?

  可……那什麼又是真正的好聽呢?

  這是巴赫心中的好聽,是腓特烈大帝心中的好聽,還是評論家心中的好聽。是賣報小販心中的好聽,還是修鐘錶的工匠心中的好聽?

  曹軒有收藏爵士老唱片的習慣,顧為經曾經隨機播放過一兩張珍藏的唱片,然後,他大吃一驚。

  那首唱片的聲音像是某種刮擦黑板,牆倒屋塌片段的合集。顧為經跟老師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把您的唱片給搞壞了。

  曹軒說,不不不,這張唱片就這樣,這是Free Jazz的極致,爵士樂的聖盃。

  顧為經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具有音樂天賦,伊蓮娜小姐必須要為她曾經對自己的侮辱而道歉——因為如果這代表了偉大的音樂的話,那麼他第一次拿起提琴時所奏響的音樂至少便能算得上傑出!

  拉大鋸的聲音明顯比什麼藍色多瑙河更接近偉大。

  讓貝多芬去死吧,讓威廉姆斯也去死吧,他顧為經才是真正的音樂界難得一遇的神童。

  後來,顧為經發現人家曹老說的是對的,這真的是一位爵士樂音樂家生涯巔峰之作。那位黑人樂手少年時代就展現出了難以置信的天賦,以極富靈性而出名,評論家說他演奏出的聲音就像是被天使親吻過那樣,能讓飛鳥都在空氣中凝固。

  他十幾歲時,就把某種“美”的音樂玩到了極限。後來又去過軍樂團,以宏大而莊嚴的格律而聞名。

  最後,當他年老的時候,卻以這樣一張唱片作為一生創作的巔峰。

  顧為經知道那大約確實是很偉大的作品,但他真的聽不太懂。他知道,對很多人來說,繪畫藝術的發展亦是如此。

  比如說油畫。

  中世紀的時候,畫天使,畫聖像,腦袋後面散發著光環,牛皮。後來開始畫人,畫肌理,畫皮膚,誰畫的越像,誰越牛皮。到畢加索開始,很多人已經完全看不懂了。不管有多少本著作論述他的偉大,可在畫稿面前,盯著那些奇形怪狀的線條,大家也只是兩眼發直,問一句這畫的到底是個啥?

  再之後那些藝術一個接著一個浪潮……這都是些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