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99章

作者:杏子與梨

  笑笑也就得了。

  顧為經說自己做的有多好,就像阿旺說自己不熱愛牛肉餅乾一樣。

  貓像主人。

  顧為經有時會想,他真的是一個意志力極為薄弱的人,他真的就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而已。這世界上有些人彷彿是天授的英雄,是無所畏懼的勇士,若是前方有一百條路,他們就會選擇最艱難的那一條,若是前方有一百座山,他們就會登最高的那座。

  他們會為自己譜寫壯麗的英雄史詩,會像神話裡的英雄一樣,無時無刻不在挑戰著生命的極限。

  顧為經不行。

  顧為經是但凡有一條容易的路能走,但凡能有一個看上去能接受的結果,他也就接受了。

  既婆婆媽媽,又黏黏糊糊。

  豪哥小弟上門的時候,顧老頭根據豐富的人生經驗,立刻就準備開潤了,顧為經覺得能苟,給兩條煙搪塞一下,事情就過去。能擺擺笑臉,打個電話求求情,事情也就過去了。

  彆著急,苟住!

  顧為經也許有一點英雄氣概,但不多,頂多就是個10%。

  顧為經將這稱之為“10%”的英雄主義。英雄氣概是一種為了你想要的東西,不計代價,不計回報的勇氣。

  豪哥的小弟帶著大紅包拜年,顧為經給推了。

  光頭帶著賓利跑車上門,顧為經給推了。

  這就很英雄。

  等豪哥電話打過來,要花100萬美元買幅畫的時候,顧為經又推了,這當然也很英雄,但只有一點。

  那一刻,顧為經是認真的計算過,這看上去不算什麼划算的買賣的。豪哥是什麼人啊?他說是清白的,你敢信。他有大好前途唉!他就要去當大畫家啦!他為什麼非要拿豪哥的一百萬?偵探貓能賺錢,他將來也能賺錢。

  一百萬美元就跟豪哥這種炸彈綁在一起,明顯不合算。

  顧為經如今的身價已經完全說明了這一點。

  當你在拒絕惡魔拋來的橄欖枝的時候,還一邊在心裡七上八下的撥撥算盤,這就有點不夠英雄了。

  而顧為經前面剛豪氣干雲的拒絕完豪哥,轉過頭來又趕緊補上了半句——“別生氣,別生氣,您應該沒生氣吧!求求了,別跟我一般見識。要生氣了跟我說哈,千萬別動槍。最好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哈。”

  這就太不英雄了。

  顧為經就是那種楊志賣刀,遇上了流氓潑皮,還會在那“俺不與你”,“一物不成,兩物見在”好言好語商量來商量去的人。他不是曹軒,不是安娜,不是唐寧,不是維克托,甚至也不是蔻蔻。他就不是那種個性瀟灑的人。但凡豪哥願意把他當個屁放了,那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你走你的陽關道。

  我走我的獨木橋。

  各自天涯安好,搞不好豪哥還能搞著自我催眠的那一套,什麼“人人只有一個命摺保颤N“命邚牟唤o我選擇”,然後抱著他摯愛的《教父》小說,在西河會館裡像馬龍·白龍度那樣念著“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結果豪哥偏不。

  偏要在那裡說“哦,我的朋友,砍銅剁鐵、吹毛斷髮我都識得了,可這殺人不見血,又是怎得呢!”

  顧為經人家都要溜達去上大學去了,豪哥非要梗著脖子讓他來試上一試。

  “你敢殺我?”

  “你好男兒,剁我一刀!”

  沒辦法。

  顧為經只好抽出刀來,抬手把豪哥給剁了,讓他好好去識得識得,什麼叫做“殺人不見血”。

  “哦,我的朋友,這是你選的。”

  在剛見到伊蓮娜小姐的時候,顧為經也是很乖很乖的。他也不是精神病一樣,見人就喊“伊蓮娜家族去下地獄!”

  該賣笑就賣笑,該奉承就奉承,老楊說要笑得跟見到海南雞飯和絨螯蟹一樣,他就笑得跟見到海南雞飯和絨螯蟹一樣。結果安娜的開場整的顧為經PTSD都犯了,最後兩人在咖啡廳裡差點打起來。

  包括那塊手錶。

  顧為經是真的超級想要得到那塊手錶,做為一種證明送給安娜,能苟他就苟了。維克托的事情,他能裝作不知道,他就真的裝作不知道了。世界上有那麼多不合理,不公平的事情,他哪裡能管的過來呢?

  顧為經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他只需要保持沉默就好。

  所以。

  顧為經一直苟到了最後一天,磨磨蹭蹭,黏黏糊糊,希望這個事情有什麼改變,希望要是去的路上撞個車,一覺醒來,整個藝術專案都結束了,自己得了冠軍,那就最好了。只要自己沒有選擇權,那麼錯誤就不是自己犯下的。

  但沒辦法啊。

  顧為經睡都睡不好覺,他只要一閉眼,就會想起自己見到曹軒第一天時發生的事情。

  他是犯過錯的人。

  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說“但是”,但是顧為經不可以,因為在那一天,他已經把自己的“圓滑智慧”全用盡了,因為那一天,但凡曹軒也跑過來摸摸鬍子給他講了一句“但是”,他後來就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站在那裡。

  這些年來,顧為經送給過安娜很多很多的禮物,有些禮物貴極了。

  顧為經發現,自己現在甚至能夠坦然的接受,一件什麼他媽的駝馬毛還是啥毛的女士大衣,要他媽的一輛跑車的價格這種事情了。

  一頓晚宴花一輛車的錢,一件衣服花一套房子的錢。

  他甚至有計劃,要送給安娜一架新的飛機。

  但他從來沒有送給過伊蓮娜小姐手錶,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遺憾就是遺憾,顧為經買的起比那個贊助商贈品貴的多的多的表,能買楊老哥寶貝的勞力士,而且還是不用後鑲鑽石的版本,能買那些新星的小眾製表人品牌的作品。

  甚至。

  顧為經一毛錢都不用花。

  他是有“身份”的人了,他是炙手可熱的頂級畫家,是“藝術”在人間的代言人,各種各樣的商業品牌跟在屁股後面想要和顧為經搞聯名代言。安娜那塊當年掉海裡進了水的手錶上刻著“積家榮幸為伯爵閣下獻上禮讚”,當年誰有資格能給伊蓮娜家族做手錶不是買賣,而是榮譽。

  終於。

  奮鬥了這麼多年以後,顧為經也可以爽爽的享受這個待遇。

  也就是他身上還有競爭對手的合約,但沒關係,只要顧為經願意表現出這樣的意願,等到合約結束,他打個響指,當年贊助學生專案的瑞士製表商就會屁顛屁顛的做一塊一模一樣的手錶給顧為經送過來。

  人家開心還來不及呢!

  “藝術家甄選”、“這麼多年,閱盡千帆,Mr.Gu依舊對我們的產品念念不忘”、“不要聽什麼PP家你只是在為下一代儲存你的手錶這樣的屁話啦,想聽一段更浪漫的為她人儲存手錶的故事麼?”

  多麼好的廣告效益啊!

  如今的高階消費者已經對多少個白鬍子老頭往多少層的手錶夾板上擰了多少顆軸承,多少顆螺絲這樣的敘事漸漸的感到麻木,正好使用新的名人效應制造新的賣點。

  能登上頂級藝術雜誌《油畫》男人和能登上頂級時尚雜誌《VOGUE》的女人之間纏綿悱惻的故事,難道不比白鬍子老頭和黃金軸承香麼。

  可可·香奈爾的故事塑造出了香奈爾5號的傳奇地位,顧為經和安娜·伊蓮娜的故事,看上去也可以單獨推出一個全新的產品線。

  顧為經從未開過這個口。

  他知道。

  終究是不一樣的,遺憾就是遺憾,遺憾會在心間刻上傷疤。顧為經就是對安娜許下的第一個承諾,他自己就沒有做到。

  用一塊一模一樣的表,就想要去填補過去的遺憾,就像在船弦上刻下一道紋路,十年之後,在刻痕的地方跳下水去希望能夠在水底摸出那柄當年寒光閃閃的寶劍。

  同樣的事情,還有他們曾經約好要在兩個人人生裡合作的第一場個人畫展開幕的時候一起共進,卻最後雙方都沒有赴宴的晚餐。

  這些年他和安娜兩個人一起吃了很多很多頓飯,多高階的餐廳都去過,他們在華爾街的頂層玻璃餐廳裡俯視著身下的人海以及那頭代表了財富的大金牛。

  那隻攢著顧為經拉琴收入的小小存錢罐卻依舊擺放在漢堡郊外的牧場裡,無人問津。

  人生裡有太多的事情無法控制,顧為經和安娜第一次見面,兩個人就大發雷霆,差點打起來。顧為經和安娜的第一次約定,兩個人就全都沒做到。

  因此。

  一方面做得不太好。

  另一邊,顧為經總想著,在他和曹軒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許下的約定,能不能做的足夠好呢?

  真諷刺。

  顧為經發現,當年他們見面的第一天,曹軒就教了他一件事情——而他依舊做的不好。

  曹老爺子是怎麼看待他所說的這句話的呢?

  想成為一個好的畫家,酒色財氣,就不要沾身,這是曹軒的人生總結。

  酒色財氣自然都是傷人的事情,可顧為經發現,這是一種癮,而那些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藝術家,又有多少能逃出其外。

  李白斗酒詩百篇。

  唐伯虎、柳允。

  國外的名家們更不必去說了,什麼羅伯特,什麼梵高、莫奈。顧為經不得不再次把老畢同學拉出來溜一溜。從如今的視角來看,老畢同學簡直是曹軒的話的反例,酒色財氣……好吧,顧為經覺得,畢加索簡直堪稱競爭這四個字代言人的偉大人選。

  顧為經不想為他們的行為進行任何的粉飾。

  偉大不是惡行的遮羞布,不能說你在文藝史上做出了突出的貢獻,那種十九世紀文人特有的狂嫖爛賭就成了一種特色的注角。

  這件事完全無法接受。

  可……這又是否是一種詛咒呢?顧為經在德國接受了藝術教育,人們說德國性,就會想到浮世德,說到浮世德就會想起托馬斯·曼的《浮世德博士》。

  在決心退出藝術專案的那一天。

  顧為經和柯岑斯老師曾經認真討論過這本書。那本書的主人公,偉大的音樂家阿德里安,通過感染了“梅毒”來和魔鬼達成交易,從而換去了無盡的靈感以及一顆冰冷的心。

  顧為經當然知道,這是作者在COSPLAY尼采和貝多芬。伊蓮娜小姐最喜歡的哲人,與他最常聽的音樂家。

  傳說之中,他們都是梅毒的患者。

  而如果說,顧為經有什麼確定的人生目標的話,有什麼他無法接受的選擇,那麼只有兩樣。

  在生活上,他不希望自己成為豪哥。

  在藝術上,他不希望自己成為阿德里安。

第1103章 死老翁顧為經

  你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和你會成為怎麼樣的人,很多時候,往往會橫亙著一條巨大的壕溝。

  最簡單的方法,便是當作不知。

  不知便可不解。

  大愚便是大智。

  你無需去思考宇宙的終極問題是什麼,你也無需思考42是不是終極的解,你甚至無需思考人生的終極命題是什麼。

  只需榻上高臥,夢中酣眠,醒來去看那漫天的春光。

  顧為經甚至漸漸地能夠理解路易十六式樣的“快活”,大約便是那樣無盡的“快活”,才能誕生洛可可式的燙金般的筆觸,多像是一個纏綿悱惻的夢啊?《劍橋中國史》裡,把隋煬帝楊廣稱之為一個很有成就的藝術家,一個政治美學家。

  曹軒在美術年會上,曾含情脈脈地對大家說,為什麼他會覺得顧為經是一個值得被期待的年輕人。

  因為他能逃脫出很多“藝術家的詛咒”。

  顧為經能夠畫出《紫藤花圖》,他對待人生的態度不會像隋煬帝一樣,一幅畫上染了一個墨點,他就準備把畫紙撕了,大哭大鬧,畫不下去了。

  但曹軒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情。

  所謂的“藝術家的詛咒”,從來都不止是隋煬帝式的生活方式,還有另外一種生活方式,那種洛可可式樣的人生,來自蓬巴杜伯爵夫人對路易十五所說的名言金句——“Apres moi,le deluge!(在我之後,便是洪水。)”

  我死之後,哪管那洪水滔天。

  人生短短百年而已。

  何必去想那些沒有結果的問題,關起門來,開開心心的開著自家大Party不也挺好的咩!不想那些什麼宏圖霸業,把眼光從極致的大身上挪開,就看那小小的一域,就去看那眼前的歡宴。

  只要足夠的不在乎,只要足夠的不去想,誰又說,這不能修得身形似鶴形,雲在青天水在瓶呢。

  路易十六雖然比較倒霉,去二次創業,搞舊手機(首級)回首平臺去了,但你看他爺爺路易十五,縱情享樂,和蓬巴杜夫人開玩Party和杜巴麗夫人開Party,開開沙龍,開開宴會,跳跳舞,賞賞畫,辦辦音樂會,開開心心的照樣活了六十多歲。

  OH。

  Life is so beautiful!

  顧為經覺得,曹老爺子當初說他值得期待,值得託付的時候,就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的,他是一個能夠重新站起來的人,是的,也許他的性格里有那麼一點點的英雄主義。

  但不多。

  頂多頂多只有10%而已。

  在顧為經還是一個無名小卒的時候,在顧為經兒時根本沒有選擇的時候,他很多時候展現出的是他那“10%”的一面。他憋著一股勁要和唐寧爭個高下,他畫出了《紫藤花圖》,他和豪哥玩牛仔決鬥,他抽槍把豪哥給蹦了。

  但等他現在一幅畫賣上千萬刀了,等伊蓮娜小姐是他的經紀人了,那他性格里剩下的90%的鹹魚屬性,就要開始展露頭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