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94章

作者:杏子與梨

  “我之前的話有說錯麼?”

  布林先生忽的出聲,詢問薩拉。

  “你指的是什麼?”

  “關於顧為經的評價。”亨特·布林轉過頭,認真的看著薩拉:“我覺得他就是在做著狗屎一樣的東西。這不是侮辱,這就是客觀事實。”

  “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做著狗屎工作的人有很多。”藝術總監回答道。

  “但不該是顧為經。”

  亨特·布林輕聲說道:“他是不一樣的。”

  “藝術家的歸宿不該是什麼伯爵家裡的座上賓,不該是被歡歡喜喜的封個爵,每天就住在城堡裡。成為什麼保羅爵士,達利侯爵,不該是這樣的。”

  “這樣的故事,整個歐洲藝術史上到底上演了多少次?每個人踏入行業,最希望的就是有一天,能夠成為上流沙龍里的弄潮兒,成為國王的密友,開完沙龍開舞會,開完舞會,就和漂亮的伯爵夫人偷情。”

  “這樣的願望,這樣的故事,被講述了一萬遍,還有什麼魅力可言呢?”

  布林撓了撓臉。

  “你覺得一幅在高階餐廳的金叉子上畫道道的作品,無論技法多麼偉大,都可以算作一幅偉大的作品麼。你認為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品,就是嘔心瀝血的成功在吃牛排的餐叉上刻了一萬道的作品麼?”

  他問《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

  “如果你不這麼認為,那就說明,我對顧為經的評價沒有錯。我並不為了我的行為,感到任何的後悔。即使你不支援我。”

  薩拉想了想。

  “我並不是讓你一定要喜歡顧為經,我是在說,你在心裡已經想要去‘摧毀’顧為經了。你抱著這樣的決心來,那我們有什麼必要真的走進那間展館去呢?”

  薩拉伸手,指了指車窗戶外面的國家畫廊。

  “如果你心中已經有了一篇藝術評論,你已經把這篇文章畫上了句號,那麼,你還有什麼必要去看一看作品呢?這是在浪費時間,你只會在作品上看到符合自己想法的東西。”

  “這也是我不喜歡伊蓮娜女士的另一個原因。”

  “聽說——她的父親在她小的時候,曾經想讓她將來進入歐洲議會。她的一切教育都是為了被塑造成一位強而有力的政治領導者展開的。她學習擊劍,她還是辯論隊的隊長……這樣的人是不會改變的,她永遠會沿著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辯論沒有‘改變’這種說法,辯論只存在輸與贏,勝利者或者失敗者,但並不存在改變自己觀點的可能性。對於一場競賽,這是優點。但對於藝術評論者,這也許情況就反過來了。”

  “你能想像,美國舉行的公眾電視辯論,驢黨和象黨的總統候選人在電視上唇槍舌戰,無論場面有多麼的一邊倒,某個觀點多麼的有力,你能想像有一位候選人忽然大徹大悟,被對方說服了,點頭認輸說天哪,這個觀點太棒了,我加入你們。”

  “辯論比賽抽到什麼觀點,就是什麼觀點,要打什麼議題,就是打什麼議題。不可能正方反方的選手聊到一半,忽然說,哦,太對了,你說服了我,你的觀點更全面。現在,我成為了你的支持者。”

  “這就成笑話了。”布林先生表示肯定。

  “聽說伊蓮娜女士的擊劍水平是職業級的,學生時代幾乎入選了奧地利的殘奧會代表隊,她以前應該也贏過無數場的辯論比賽。但她絲毫不柔軟,她沒有任何的……心理靈活性。”

  薩拉翻過了手裡的平板電腦。

  “我看過安娜·伊蓮娜撰寫過的那些評論文章,太棒了,我不得不說,寫得真好。她的年紀只有我的三分之一,可我們之間的文字水平是莎士比亞和收音機的早間天氣預報播音員的區別。我寫不出來她那樣的精緻而雋永的文字。”

  “但我還是不喜歡她。”

  “即使在寫藝術評論,她依舊是那個擊劍冠軍和辯論選手,她在上場之前,往往就有了自己的判斷。她喜歡就是喜歡,她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覺得怎麼樣,就應該怎麼樣。甚至很多時候,早在看到畫之前,她就有了結果。如果你的心沒有任何的靈活性,那麼,藝術的力量又存在於哪裡呢?”

  “她是《油畫》的藝術總監,她怎麼能不相信藝術的力量呢?所以顯得她非常非常的……”

  “偏激?”亨特·布林說。

  “虛偽。”薩拉說道。

  “就像今天,你抱著摧毀顧為經的心思來到這裡。你已經打定了這樣的主意。如果顧為經畫了一幅糟糕的作品,你會摧毀他。如果顧為經真的做出了突破,他真的發自肺腑,畫了一幅讓人動容的作品。在《油畫》雜誌的下一期的文章裡,你依舊會摧毀他。”

  “我理解你這樣的行為。然而,既然你早就打定了主意,準備好了腹稿,看畫這個行為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可以叫任何一位《油畫》的編輯來做這樣的工作,對著他們侃侃而談,毀滅顧為經。但我已經實在太老了,我就留在這裡吧,睡一會兒覺,緩緩之前被人吵的耳朵,我不想再浪費時間,跑來逛一場沒有意義的畫展了。”

  薩拉說道。

  空氣裡又一次的陷入了安靜。

  “你要求我表揚顧為經麼?就像發給小孩子棒棒糖那樣?”亨特·布林問道。

  “不。”

  “我要求你把玻璃球拿在手心,不要在走進展館之前,就已經把它丟了出去,摔成了碎片。”薩拉說道,“如果你要由我來完成這場採訪,要我來做為你們之間的這場較量的終極裁判,這就是我的條件。”

  “我不要求你表揚顧為經,但我……希望你能給自己一個被藝術的力量觸動的機會。我希望,你能給顧為經一個觸動你的機會,如果他畫的足夠好的話。你就要‘看見’他。”

  薩拉總結道。

  “保持心靈的柔軟,對你還沒有了解的作品,不要事先就人云亦云,妄加評論。你可以不喜歡它,但給它一個打動你的機會。這是身為藝術評論編輯的基礎素養。”

  這個滿頭銀白的老太太,話語是那麼的有力。

  一時間。

  似乎連亨特·布林也動容了。

  他摸著亂糟糟的下巴。

  “感受來自藝術的力量。”

  他喃喃自語,重複著藝術總監的話,“保持……柔軟……不要事先就妄加評論……給它一個打動你的機會……”

  “這是身為藝術編輯的基礎素養,說的真棒啊,簡直在閃閃發光。”

  亨特·布林打開了車門。

  他邁步走了出去,想了想,又轉回身,把手裡的XBOX掌機用力的塞進薩拉的懷裡。

  “沒事裝什麼聖人啊,薩拉。”

  “你一直都是個虛偽的老婊子。”

第1097章 火爐中的展覽

  英國國家畫廊相比起位於倫敦的多家畫廊和藝術中心,一個很重要的特色便在於,從這家畫廊在十九世紀上半葉被建造的時候,建築師威廉·威爾金斯便為每一個重要的畫家規劃了專門的“畫室”。

  整間畫廊就像唐頓莊園電視劇裡的英式莊園,那些藝術史上鼎鼎大名的名家們就是莊園裡的堂姐夫、大表哥、七大姑、八大姨,在這裡,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房間。

  大廳屬於莊園裡的老祖宗,油畫的發明者,尼德蘭畫派的創始人楊·凡·艾克,他的這幅《自畫像》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批真正的油畫之一。

  《自畫像》裡,楊·凡·艾克戴著印度人似的紅色花頭巾,側著臉,冷冷的看著形形色色的遊人和滿館的作品,猶如一位不苟言笑的大家長板著臉審視著喧鬧的後輩。

  “ALS IK KAN”——這是揚·凡·艾克的專屬簽名,荷蘭語,譯為“盡我所能”。

  楊·凡·艾克是一位永遠喜歡盡其所能的畫家,他相信繪畫的技法裡隱藏著對於人性的超越,他的畫面永遠有著同時期最為精緻的紋理細節和永遠不苟言笑的神情。即使如今很難找到幾百年前的詳細文獻,可每次只要在他的畫稿面前停留片刻,對視著自畫像上直勾勾的眼睛,你就會相信,他一定是那種信奉一個人必須要絕對刻苦,盡其所能,才可能收穫成功的畫家。

  他大約絕對不會喜歡波旁王朝時期,法國那一大幫子又浪又愛玩,每天和妹子們Happy的畫家們。

  盡我所能——這個簽名恰好和門外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納爾遜的青銅雕塑交相輝映。

  在特拉法爾加的海面上,納爾遜下令指揮艦打出最後的旗語,“英格蘭希望每一位水手皆盡忠職守。”

  在倫敦國家美術館裡,楊·凡·艾克,這位荷蘭人,用他的簽名,用他的自畫像,審視著在場的所有作品和所有遊人。

  來到這裡。

  楊·凡·艾克希望每一位畫家,每一位遊人,皆能盡其所感,皆願盡其所能。

  楊·凡·艾克旁邊的展館則是屬於達芬奇的,永遠的達芬奇,永恆的達芬奇,唯一的達芬奇,每個後世畫家都想要取代卻從未成功的達芬奇,油畫的創始人和油畫的代言人在展廳裡毗鄰而居。

  然後是提香、莫奈、透納,德拉克洛瓦……每當每一週的的週一到週四早晨十點,國家畫廊正式開啟大門的時候,就像唐頓莊園裡開早茶會,整部油畫的歷史瞬息之間就活了過來。你會感覺二樓的莫奈剛剛抱著打完底稿的《睡蓮》探出了頭,正好撞上了對門正在刷牙的魯本斯。

  “上次我為了某個展覽,專門跑到這裡,應該是2011年,還是10年來著?”

  馬仕三世對著身邊的電視臺紀錄片攝製組的記者說道。

  “是達芬奇特別紀念展麼?”記者想起了那個有名的展覽。

  “是啊。”馬仕三世向前指了一下,“就在前方的那個展廳裡,那可是個隆重的展覽,圈子裡的頭面人物都來了。包含有達芬奇現存於世的大約十五幅油畫裡的三分之二,展覽有分別來自國家畫廊和來自盧浮宮的《巖中聖母》,有來自伊蓮娜家族基金會借展的《音樂家肖像》和素描手稿——”

  “關鍵的只是那幅《救世主》。”記者說出了馬仕三世真正關心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當年那場達芬奇專項展的重點是什麼,其他作品終究只是陪襯,也許在很多人看來整個展覽都只是為了一幅畫而舉辦的——

  《救世主》。

  所有人興師動眾,在國家畫廊裡專門為了這碟醋包了一盤餃子。2011年這次史無前例的特別展只為了這幅畫而存在,整個展覽最大的焦點便是傳說中四百年後重現天日的畫聖真跡第一次向公眾展出。

  就是那場展覽,極大的提高了《救世主》的關注度和市場價格,使得它從一幅“爭議作品”直接躍升為了史上第一油畫。

  “不,畫廊一向認為,無論作品價格是高是低,每一幅畫稿都很重要。”馬仕三世很是滴水不漏的回答道。

  “我可以認為,馬仕畫廊把顧為經的特別展也放到這裡,也是相同的緣故?”記者試探道。

  “國家畫廊是歐洲最有影響力的藝術中心之一,顧為經先生的團隊之所以把首展放到這裡,便是因為,他希望能夠使得更多的人對於繪畫——”馬仕三世眨眨眼睛。

  記者不想聽這些宣傳語。

  “我們可不可以把這理解成一種比賦,或者說,‘示威。’”他詢問道,“2011年,一幅真偽在評論界有所爭議的作品,在這裡進行了特別展覽,獲得了成功。它成功在整個社會上獲得了認可,轉過頭來,便賣出來了接近五億美元。成為了人類歷史上就商業角度而言,最為成功也最為昂貴的畫作。”

  “我們知道,顧先生現在也面臨著很多的爭議。亨特·布林認為顧為經的那些精巧的作品,都不過只是一些狗屎。”

  記者在馬仕畫廊的傷口上用力捅著刀。

  “這場風波已經成為了行業裡近些時候輿論風暴的中心。”

  “他所面臨的負面評論,也許比《救世主》當年所面臨的負面評論還要更多一些。”

  噗嗤、噗嗤、噗嗤。

  他絲毫沒有領會到畫廊主的高情商發言的精神,不停的在馬仕三世的心口之上來回捅著小刀。

  “達芬奇的《救世主》當年所面臨的是真畫還是偽畫的爭議。”

  “自從亨特·布林對著顧為經的作品做出那樣的爭議性質的行為之後,顧先生這大半年的時間裡,一直面臨的是‘真藝術家’還是被行銷和炒作出來的‘偽藝術家’的爭議,大家開始探究,顧為經的作品是否像他所宣稱的那樣,具有獨一無二之處。”

  “《救世主》在國家畫廊所舉行的特別展上站穩了腳跟,轉身就在拍賣會上創造了奇蹟。”記者說的很直白,“而這場環球特展又是幾個月後,顧為經的個人大拍的宣發的一部分。”

  “我知道您曾經在兩年前,把顧為經稱之為我們這個時代的‘達芬奇’,在外人看來,種種關聯不像是巧合。”他總結道,“顧氏&馬仕畫廊之所以把他的環球展的首展便定在倫敦的國家畫廊,是不是有意想讓公眾想起達芬奇的特別展?並想要重現那次的奇蹟?”

  “是不是想要宣稱——他的作品可與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比肩,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是否還活著。”

  “你們希望在爭議的漩渦裡的顧為經能夠靠著這場國家畫廊的特別展,從而在拍賣會上,把作品賣出天價?”

  隨著記者的提問,旁邊的攝影師立刻慢慢的把鏡頭向著馬仕三世的臉推進,製造出一種帶有壓迫感的哏R效果。

  你們專門跑到這裡來辦展,是不是就是打心底裡便希望著,能夠重現達芬奇的故事,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比肩達芬奇,能夠把作品賣出天價。

  這個問題其實不是很好回答。

  一來,當婊子立牌坊,其實像馬仕畫廊這樣的畫廊,不是很願意把一場畫展赤裸裸的和金錢掛鉤。

  兩種玩法。

  要不然就是坦白的說,藝術的就是商業的,藝術神話就是金錢神話。

  要不然會想要更陽春白雪一點,私底下怎麼想是私底下的事情,在鏡頭面前,馬仕畫廊會希望大家覺得大家辦展,主要就是為了“藝術”,賺錢只是附帶的事情。

  其二。

  在現在市場上,你是不是足以比肩達芬奇,這話有一點點太狂了。顧為經最如日中天的那幾年,馬仕三世快樂的吹吹小牛皮顯得很瀟灑。現在這個局面,他有點怕顧為經接不住這話,給他招黑。

  但如果你回答“不”。

  那麼顯得問題更大,如今這個局面,這是環球特展的第一展,身為畫廊老闆的馬仕三世自己都沒有信心,他怎麼能讓那些潛在的大富豪收藏家有信心呢。

  “YES。”

  馬仕三世猶豫了一下。

  “AND NO。”他又補充道。

  “是也不是。我曾經把顧為經和達芬奇做比較。”馬仕三世注視著鏡頭,“我覺得他們身上有很多的共同點。他們都是才華橫溢的人,都擁有傑出的繪畫技法,且情感豐沛。”

  “至於你關於展覽關聯性的解讀。”

  畫廊主聳聳肩膀,“我更希望,這是一種好兆頭,我相信不管是達芬奇的特別展,還是顧為經的特別展,他們都會一場由傑出的藝術家精心奉獻的好展覽。這就是這兩個展覽之間的共同點。”

  安娜·伊蓮娜和顧為經,今天都沒有出現在展覽現場,就是這個原因。

  安娜太鋒利,回答什麼問題都像是在辯論。

  顧為經太溫和。

  他們面對這樣的情況都不是很合適。馬仕三世畢竟在這個行業裡打滾了這麼多年,要能量有能量,要情商有情商。不管畫廊主是不是已經打著算盤,準備扛著水晶吊燈跑路了,在大船真的沉入海面以前,他其實都能算是一位蠻合格的船長。

  紀錄片的攝製團隊看上去對馬仕三世的回答不算特別滿意。

  畫廊主卻不接話了。

  他拍拍對方的肩膀,率先向前走去,說道:“我們往前走吧,《油畫》那邊的人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