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9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裡一切都是高度功利化的。

  而是英國人野心勃勃的希望把仰光建設成“東亞的新利物浦港”。

  早在維多利亞時代,英國議院的設計中,緬甸將和遠東的印度殖民地連成一片,用以阻礙中南半島上虎視眈眈的法國佬們在亞洲版圖上擴張的腳步。

  他們以建設巨型港口般的投入,對仰光大加改造。

  他們帶來了舶來宗教,也帶來了所謂的“英式生活”。

  這裡是東亞最早有電力、有鐵路、有冰鎮啤酒和冷凍牛排售賣的地方。

  大量的歐洲人來到這塊土地。

  毛姆曾在這裡定居,喬治·奧威爾一邊和殖民地文官們討論著12000英里外伊頓中學裡的馬球比賽,一邊在痛飲啤酒之餘,寫下了他的練筆作《緬甸歲月》。

  而與此間不遠之處的法屬殖民地裡,20世紀最知名的女性小說家之一,瑪格麗特·杜拉斯剛剛呱呱墜地。

  幾十年之後,她將根據自己兒時在東南亞的見聞,寫下文學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情人》。

  時至今日,仰光依然保留著東南亞最大的英式建築群。

  聖瑪麗大教堂、總督市政廳、高等法院大樓……在仰光,連與顧為經所在的菲茨國際學校齊名的仰光第一中學,前身就是一家歐式的教會學校。

  “他們說,這座城市在大英帝國的光輝下,曾經誕生過奧威爾和毛姆這樣的大作家,是東南亞最繁榮的城市。”

  陳生林低聲說:“然後便問我。陳先生,英國人走後這半個多世紀,你們仰光又剩下了什麼呢?”

  “這裡的城市名片,難道成了海洛因、金三角的冰毒、腐敗無能的警察官僚、囂張的軍閥與黑幫分子?倒是提供情色服務應召小姐稱得上廉價優質,讓人頗為回味。”

  眾人鴉雀無聲。

  “你說呢?”陳生林轉頭問道。

  顧為經靜靜的聽著。

  他從來沒有從這種大企業家的角度,思考過,仰光是什麼樣的城市。

  歐洲的生意夥伴和你說——殖民者走後,你的城市一無是處,倒是你的同胞姑娘們很漂亮,睡起來讓人回味。

  就算大機率是不經意間的玩笑,其實想來也是相當屈辱的。

  不過,顧為經沒有接話。

  人家問的是蔻蔻的老爹。

  這種嚴肅的話題,自己這種中學生可沒啥插話的餘地。

  “呃……仰光確實有很輝煌的過去吶。”

  蔻蔻老爹聽見“腐敗無能的警察官僚”時,臉色就有些尷尬了。

  此時他只能硬著頭皮說道:“是我們無能,沒有把這座城市治理好,讓陳先生難堪了。”

  “輝煌?我不這麼看。”

  陳先生嘲諷的笑了笑。

  “如果那個歐洲的合作伙伴真的讀過奧威爾或者毛姆的小說,我想……他也不會說這樣的話。在大英帝國的光輝下……不,這太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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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能否認英國人來到這個國家唯一的目的就是盜竊呢……我們將這裡洗劫一空……大英帝國永遠是維護英國人貿易壟斷的工具——我們只生產廉價的文員……從未幫助印度人培養起真正的實業,因為我們不敢……他們現在造不了一艘能出海的船。”

  ——(英)奧威爾《緬甸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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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誤會,不是針對你,但把城市治理成這樣,你們確實蠻無能的。”他望了蔻蔻的父親一眼。

  警督大人臉色黑的像是一口鍋底。

  想要發火……可是不敢。

  以仰光的經營環境,絕大多數生意人,看見他這樣的軍警要員,怎麼巴結都不為過。

  然而,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

  做企業能做到陳先生這個地步的,地位就反過來了。

  陳生林面對一個仰光警督,又不是仰光市長,根本用不著在意蔻蔻父親的心情。

  “我只是也不認同這個他們說法而已。殖民者的輝煌,被掠奪殖民地又有什麼可以與有榮焉的地方呢?就像那些特供給英國二等文官們的牛排和啤酒,電報裡牛津的板球比賽,又和鐵道旁死去的勞工,有什麼關係呢?維多利亞女王的所謂榮光,是建立在遍地的枯骨之上的。”

  “英國人只是把自己身上的泥巴往全世界蹭,這是奧威爾的原話。”

  陳先生的語氣深沉的像是一個哲學家。

  事情永遠不會只有光輝的一面。

  殖民者更不可能是天使,更與光輝無關。

  英國課本里被人所懷念的光輝的維多利亞女王和偉大的愛德華七世閃閃發光的頭像背後,是英法日在東亞大博弈棋局下,數百萬人流離失所,數十萬本地士兵死於戰火,還有幾倍於此的勞工死於改造原始叢林時的悶熱、泥濘和瘟疫。

  無數家庭支離破碎,無數孤兒浪跡街頭。

  “有社會學家喜歡把這種情況稱之為,5%的發達社會。”陳先生伸出了五根指頭。

  “我一直很不理解這些歐洲人的想法,就像我不理解那些認為曼德拉把南非搞的一團糟的人腦海裡想的是什麼一樣。”

  “南非確實曾經是發達國家,但只有5%的精英白種人擁有發達社會的福利和生活,這樣的發達與活在種族隔離區裡剩下普通人無關。同樣,仰光的繁華不過是殖民者的一場空中樓閣一樣的幻夢,也與這裡的土地本身無關。”

  陳生林這次看向了顧為經。

  “小夥子,你看過仰光河上的船麼。”

  “那些來往的觀光遊輪?”顧為經點頭。

  他們家就在仰光河的河畔之上,對河面中每日來往如梭的,載著各種外國觀光旅遊團的豪華客輪自然並不陌生。

  “我曾讀過一個有趣的說法,每艘大型觀光遊輪都如同仰光過去一百年的縮影。”陳生林輕拍著手掌:“十幾位歐洲遊客站在權力權利塔的頂端,一百五十位本地人則在他們腳下辛勤的工作著。勞動的一切意義只為了給頂層甲板上的權利者們,提供最優質的服務。”

  “很形象。”

  顧為經回憶著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大型觀光客輪。

  這些豪華客輪收費高昂,遊客們大多是來自歐洲的富裕階層。他們佔據了陽光甲板,在太陽椅下享用著香檳,欣賞城市的風光。

  上百位船工則像螞蟻一樣團團旋轉,為他們提供從擦鞋,到下船後抬滑竿的一切服務。

  富豪們只記住了城市的風光,卻沒有人會花一點時間,留意這些船工的感受。

  他們只是無人問津的工蟻。

  “小顧,如果你真的想畫出一幅動人的作品,就請這麼構圖吧。”

  企業家撫摸著顧為經眼前的畫紙,“萬能的聖母瑪利亞或許真的無所不能,但她既沒有幫到這些孩子,也從來沒有照亮過這座城市。”

  “謝謝陳先生。”

  顧為經心悅辗狞c頭道謝。

  他嘗試著按照收藏家的建議,將高聳的聖母像移到畫面的角落,重新設計構圖。

  才一下筆。

  顧為經就感受到了不同。

  畫面的設計很大膽,傾斜三角形的構圖也衝破了傳統的構圖規則的古板限制,卻依然保證了畫面的基本穩定。

  更重要的是。

  即使只是草稿,顧為經也能明顯感受到畫面變得更加生動了。

  從一張古板的類宗教道德說教畫的表現風格,變的更加有活力。

  這種富有鄉土氣息的構圖思路和酣暢淋漓的靈感解析,就算是曹老可能也說不出來。

  再厲害的藝術家沒有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就很難對城市氣質有如此深刻的見解。

  黑格爾曾經評價過,繪畫藝術的氣質是——“一個城市的精神寫照,映照出擺脫枷鎖的心靈生活。”

  顧為經曾經從雷·諾阿的《煎餅磨坊的舞會》感受到了舊日的巴黎,從女畫家卡洛爾的筆下聽到了雷雨天老教堂裡的飄渺聖歌聲。

  這就是繪畫氣質。

  大畫家在構圖的時候,總會融入自己的理解。

  因地制宜,才能更好的獲得情感的昇華。

  顧為經離大畫家的水平差的還遠,但這位陳先生對仰光的理解稱的上高屋建瓴,填補了自己構圖上的缺失。

  外出採風的好處便在此處。

  他如果一直悶在學校的畫室中,既無法領悟共情的重要性,也無法碰上陳先生這樣有趣的人。

  顧為經重新設計草圖的時候,收藏家一直都沒有走開。

  秘書稍微提醒了一下日程,陳先生擺擺手,就沒有人再說什麼。

  陳先生這位貴賓有這個閒情雅緻看畫,其他人只得老老實實的奉陪。

  大家一直很安靜。

  倒是一邊的記者杜文,像是看到了米缸的小老鼠一樣,興奮的想要和陳生林聊兩句,不過迅速就被蔻蔻老爹的手下,給“請”走了。

  “咦,這個給小姑娘洗頭的大叔,是阿萊中校?”

  蔻蔻的老爹突然“咦”了一聲。

  “阿萊……中校?”

  顧為經疑惑,連一邊的女院長都有些驚愕。

  看門人確實叫阿萊,也很有軍人氣質。

  但中校已經算是軍隊裡序列中的高階軍官了,離將軍也沒差幾個位階。

  阿萊大叔,曾經是一位中校?

  “這可是曾經的傳奇人物啊,現在的VIP要員保衛部隊,他就是其中的高等級教官。要是不是當初捲入了派系鬥爭,現在應該已經是將軍了吧,就算是轉入警察序列,也會是我上司的級別。我聽說他被趕出了軍隊,沒想到如今竟然在這裡看大門。”

  蔻蔻小姐的“八婆”氣質顯然是遺傳的。

  一向古板嚴肅的警督先生,一提到高層八卦,整個臉都顯得精神了許多。可惜礙於紀律,不好瞎傳,只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派系鬥爭啊,可惜了。”

  沒聽到什麼勁爆訊息的顧為經搖搖頭,繼續畫畫。

  緬甸政局較亂,各種派系鬥爭經常發生。

  成年人的世界要比小孩子們複雜的多,也殘酷的多。

  昔日的中校,如今看大門的跛子,類似的事情屢見不鮮。

  顧為經今天原計劃來孤兒院,就是想著採訪側寫看門人阿萊大叔內心的。

  那位卡西莫多式的沉默看門人,一看就是很有故事的模特。

  可惜,他來的不太巧。

  今天來到孤兒院後,顧為經就從院長那裡得知,大叔帶著茉莉小姑娘去仰光總醫院看病去了。

  茉莉有愛滋病,為了防止病毒侵蝕她的免疫系統,需要按療程定期複查她體內血液中的病毒載體數量。

  沒碰上就沒碰上吧,反正有的是機會。

  顧為經暗暗記下了這個訊息,繼續畫畫。

  不多時,新的草稿就畫完了。

  “就算只是草稿,但我依然看到這幅畫活了過來啊。”

  陳先生看著顧為經的草稿,點頭輕聲肯定:“將來等這幅畫真的完成,一定是一幅很美的作品。”

  他輕拍顧為經的肩膀。

  “這樣有靈氣的年輕畫家,才是我們走出殖民地時代印記的希望。如果你願意的話,這張畫畫完後請給我吧。”

  收藏家制止了秘書向女院長索要顧為經聯絡方式,親自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了顧為經。

  “你可以直接打我的手機。”

  顧為經雙手接過名片。

  這張名片呈現素色。

  沒有他想像中地攤文學中繪聲繪色的描繪的富豪們喜歡用金箔、鉑金鑲嵌出華美名片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