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下一刻,就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原地一個緊急剎車,差點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劈了個叉。
它又跑了回來,低下頭,什麼都不管,張開嘴開始淦起的它的夜宵。
“咯吱。”
就在伊蓮娜小姐把目光從書本移到狗子身上的同時,身後傳來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被從外緩緩推開。
當大門才被推開了一個縫隙的時候,一隻梅花小腳先伸了出來,然後是鬍鬚,鼻子,頭,再然後才是圓滾滾的肚子。
一隻圓滾滾的貓咪宛如極有彈性的液體似的,從門敞開的縫隙裡一馬當先的擠了進來,它嗅著空氣裡牛肉骨粉凍乾狗糧的氣味,咧開了嘴。
啊。
熟悉的牧場,熟悉的味道。
雀躍吧,歡呼吧,雞飛狗跳吧!你們的大王又回來了……“喵!”
它如同猛虎歸鄉,又似猛獅出唬院驮镜捏w型絕不相符的靈活程度,拖著身後的溜貓繩,朝著奧古斯特的狗糧盆衝了過去。
【我將以貓型泥頭車姿態進擊!】
“晚上好,顧先生。”
女人在看到那隻狸花貓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的時候,便已經直接重新低頭看起了書,連身體姿態都和剛剛沒有任何區別。
她用聽不出什麼語氣的平淡聲音問道。
“晚上好,伊蓮娜博士。”
身後的傳來男子的聲音。
“不,沒有這麼快。你叫的實在是太早了。‘Dr.’這個稱呼你得明年再叫。”安娜想了想,“如果工作實在太忙的話,那麼也許是後年。”
“具體,要看我的時間安排了,也要看——”
伊蓮娜小姐的語氣說道。
“也要看什麼?”男人詢問道。
也要看我會不會再去兼任一份藝術經紀人的工作了。
安娜·伊蓮娜調侃道。“這要誰的表現了。”
女人平靜的將手裡的書籍翻到了新的一頁,心中有一點不高興。
如果把合作視作是一場社交晚宴上的舞蹈。
安娜是時刻身前都有無數只伸出來等待著她垂青的手的人,而她剛剛那句話本身暗示的已經很明顯了。
話已經說到這裡,卻沒有得到她所想要的答覆。
在羅伯特那裡知道,顧為經有一個專門的日程表記錄大師計劃的時間安排,還在便籤的角落處畫了一支小手錶。
當時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安娜內心之中事實上還挺開心的。
“哦,那恐怕你要有一份新工作了。”、“聽說有人缺一塊新手錶”、“當然,我時刻記著當初的約定。”
這才是伊蓮娜小姐想聽到的回應。
而非這樣蒼白的沉默。
安娜的一生裡,她極少會給人第二次機會。面對她的邀請,她也從來不接受“我還要考慮考慮”這樣的說法。
她擁有的選擇很多,從這來都非常多,是非常非常的多。
那你就考慮考慮好了。
“我本以為我會很在乎的,但……I don't fucking care.”安娜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她看著一貓一狗對峙之間,那隻又胖又拽的貓,扭扭屁股成功把奧古斯特擠到了一邊。
女人心中又是一陣的氣憤。
抓它!撓它!撞它!
那是狗子的夜宵,她的奧古斯特什麼時候忍過這個氣。
“嘿,哈德遜太太!”安娜在聊天軟體上給房間的護工留言,“方便的話,看到訊息請再拿些牛肉骨粉下來,好麼?”
“要250g——”
算了。
她刪除之後又備註道。
“要500g,分成兩個盤子。”
明明是伊蓮娜小姐要求奧古斯特開始減肥,加強鍛鍊,嚴格控制飲食。可女人不想輸這個陣。
這麼點夠誰吃的。
讓顧為經的吃貨貓看到,還以為她家的奧古斯特吃不起飯呢。
上一盆。
一人一盆。
“剛剛的稱呼,你能再念一遍麼?”顧為經沉默,安娜反而不沉默了,她把手機放到一邊。
“什麼話。”
“博士的那個。”
“伊蓮娜博士?”顧為經念道。
安娜點點頭,她把《高老頭》放到了一邊,重複道:“伊蓮娜博士,加上Dr.這個頭銜之後,比我想像的要好聽不少,也許我應該抓緊時間,早一點把這個頭銜讀下來。”
“祝你順利。”
顧為經說道。
“是的,應該會挺順利的。”安娜只是說道。
顧為經坐在沙發對面,看著女人或有意,或無意露出來的白皙手腕。
“你的生活總是很忙,總是很有目標感。”
顧為經說道。
“是啊,這是卡拉的日記所帶給我的收穫,要真正體驗生命,你必須要站在生命之上。”伊蓮娜小姐說道。
“要真正的體驗生命,你必須要站在生命之上,為此要學會向高處攀登,為此要學著去俯視下方。”顧為經一邊說話,一邊放空身體,像是整個人陷入了一塊柔軟的墊子那樣陷入了沙發裡。“《生命的定律》裡的話。”
“你最近一定有好好的讀了讀尼采。”
伊蓮娜小姐輕輕笑了笑。
她盯著衣衫不整,看上去充滿了疲憊的顧為經,女人微微皺起了眉頭:“你剛剛……是喝酒了麼?”
“是的。”
“我去柯岑斯先生的家裡吃了晚餐。”顧為經點點頭。
“你給我發的資訊裡有寫。”安娜說道,她語氣略微停頓,“不過……我不知道你喝了酒,看來一定有很值得去慶祝一下的事情——”
“對不起。”
顧為經忽然打斷了安娜的話。
“對不起。”他說。
女人的聲音驟然之間停頓,她側過了身,用有一點點嚴厲的目光盯著顧為經看。
“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麼?”
“我退出了藝術專案,安娜,對不起。”顧為經說道,“我沒有能為你拿到那塊手錶。”
兩年多以前的那個新年。
顧為經和安娜兩個人一起去了維也納,他們在造型頗似鞋盒子的金色大廳裡聽音樂會,演奏的中場休息期間,兩個人談起了學校裡的事情。
安娜對顧為經說,她答應顧為經,她保證自己不會因為威廉姆斯的事情生氣。
顧為經對安娜說,他答應伊蓮娜小姐,他保證自己會為她拿到那塊手錶。
信誓旦旦畢竟鄭重做出承諾的兩個人當時還不清楚,這是命咚_淘氣的玩笑。後來,伊蓮娜小姐還是生氣了,她大發雷霆。
她不光因為威廉姆斯的事情生氣,她也因為顧為經的事情生氣。兩個人非常激烈的爭吵,這段合作關係也因此走向了終結。
沒有關係。
就像格林兄弟所收集的那些德國鄉間的民俗童話故事所講的那樣,再殘酷的魔法也有相反的解咒,那些殘破的故事總會有破鏡重圓的時刻。
漂亮的公主不會真的在她十八歲的那一年死去,只會就這樣沉睡個一百年。
變成青蛙的王子,也會因為一個吻被人所喚醒。
屬於大師計劃優勝冠軍的手錶——它本該成為那道融化冰棺的暖流,華麗變形的咒語,破鏡重圓的契機。
誰知。
不光伊蓮娜小姐沒有做到她的承諾。
顧為經同樣也沒做到。
“對不起。”他又一次的說道,“我沒有能拿到那塊手錶——”
“——好了。”
伊蓮娜小姐冷冷的打斷了他。
“你晚上跑過來約我見面,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情對吧?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她的語氣淡漠。
女人盯著顧為經,她注意到對方話語裡所說的是他退出了大師計劃,而不是他輸掉了藝術專案。
有個聲音在她心裡說。
“無所謂了。”
“你給過他機會了,是他沒有完成他的承諾,這就怨不得任何人。”
那個聲音是失望,是怒火,也是烈焰。
它在熊熊燃燒。
伊蓮娜小姐覺得自己起伏的胸膛上藏進了一個悶燒的爐子。她不想問對方為什麼從藝術專案裡退出了。
“一場必贏的比賽被自己玩輸掉了和不敢承認輸掉比賽的結果,選擇了轉身逃跑,到底哪一者顯得會更加無能一些?”
或著說。
顧為經原本是可以贏的。
但伊蓮娜小姐不要原本,伊蓮娜小姐就只要結果。
這個世界也沒有如果,只要結果。
“不敢面對自己的失敗,和連贏得結果都沒有足夠勇氣去面對,這二者到底哪個會更加糟糕一點呢?”
那個聲音繼續詢問安娜。
“連這麼小的藝術專案都無法贏下來,那麼,那些遙遠而輝煌的目標,又應該怎麼才能實現呢?你應該把自己精力花費在那些更有希望的人身上。”
沒有能力去應付競賽的馬。
就算再漂亮。
按照林奇副會長的理論,那也只是跛腳的馬,而跛了足斷了腿的馬,安樂死才是它們通常的結局。
“現在,站起身,推開門,轉身就走。”
那個聲音在伊蓮娜小姐的耳邊說道,那不是任何人的聲音,那就是來自安娜·伊蓮娜自己的聲音,來自安娜·伊蓮娜自己無法違抗的意志。
她從沙發邊摸出手杖。
女人站起身。
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顧為經。
“你知道麼——”伊蓮娜小姐盯著對方看,眼神里絲毫不帶任何感情。
最先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依舊是奧古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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