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26章

作者:杏子與梨

  “羅斯科認為,紐約的權貴們壓根就不在乎吃飯時牆上掛著的是什麼,他們根本屁都不懂,他們甚至都懶得多去看一眼,對他們來說,那隻要一幅價值250萬美元的畫就足夠了。”

  “本質上,一邊看著錢,一邊用餐,效果完全相同。”

  “我對時裝領域幾乎沒有任何的瞭解,我對西裝最大的瞭解,也僅僅只在於知道最下面的扣子好像是不要系的。襯衫的領子有幾種款式,外套的領子有幾種款式,要不要戴袖釘,袖釘應該怎麼搭配。面料有哪幾種,是多少支的,編織時使用了什麼什麼工藝,縫紉時使用了什麼什麼技巧……”

  “我也一竅不通。”

  “我在幾個月後才知道,原來我把馬甲後面的調節扣系錯了。怪不得那衣服我穿上去一直覺得有點緊,我還以為上流社會的西裝就是這個模樣的呢。”顧為經輕笑。

  “所以……你認為穿上那件衣服,和在身上穿四萬美元,效果一樣?”

  樹懶先生問。

  “對。”

  “那是一件好的衣服,毋庸置疑,面料頂級,做工精巧。但另一方面,任何一個也許能夠體會到那位裁縫先生充滿心血的巧思,體會到他的才華,他的靈感的地方,我都沒有認真的去看過。”

  “我壓根就不懂。”

  “我懂的只是4萬美元。我恨不得把4萬美元掛在衣服上,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全都知道。這和那些被羅斯科嘲笑的人,有任何區別麼?”

  “你認為這是你的問題?”

  “是的。”

  “你也許只是喜歡這件衣服。也許每個人都會有一些這樣的時刻,有這種小小的虛榮心。難道伊蓮娜女士就不會穿一些很貴的衣服麼?”樹懶先生問道。

  “會有虛榮心和會被虛榮心主導是兩個概念。會穿一些很貴的衣服,和覺得自己的人生價值會被一些很貴的衣服定義,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只有Want to be的人,只有辛德瑞拉,才需要一雙水晶鞋來定義自己的人生。豌豆公主就是豌豆公主,她走到哪裡都是公主。”

  “你覺得伊蓮娜小姐是那種像豌豆公主一樣嬌貴的人?”

  樹懶先生頓了頓,玩味的問道。

  “不,我的意思是,安娜身上有一種很特殊的慵懶感。”

  “慵懶?”

  “換句話說——'I-don't-fucking-care‘。弗洛伊德說一個人的性格里有各種各樣的情節,而這個,我稱之為‘我他媽的不在乎’情節。”

  顧為經說道。

  “我一直在偷偷玩一個遊戲。”

  “我會見到安娜的時候,我會猜她這一身裝扮到底值多少錢,而我從來猜不對。”

  “很貴麼?”

  “不全對。有些時候確實會很貴,即使我有一套四萬美元的正裝,那也是超出我理解範圍的昂貴。可有些時候,也可能很普通,從40美元到40萬美元……全都有。”

  “我他媽的不在乎。”

  “安娜從來都不在乎這個,她只會選自己的喜歡,她想要穿什麼就穿什麼。我記憶裡,安娜有一塊手錶,在新加坡的船上我見到她戴過。那塊手錶的皮帶上有一行銘文刻字。”

  “當時我不認識。後來我在德國生活的久了,我才知道那應該是德語,寫的應該是‘積家工坊很榮幸能夠為伯爵閣下獻上賀禮’,反正是類似這樣的句子。”

  “後來我才瞭解到,積家的創始人安東尼·拉考脫在1851年倫敦世博會上拿了金質獎章,在他返回瑞士以後,便特地獻給伊蓮娜家族的這樣一件禮物。”

  “我不知道這樣的手錶到底值多少錢,是20萬還是200萬。但我知道,如果我有這樣的一隻手錶,也許我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也許,我會把它放在保險櫃裡,生怕蹭上一點點的劃痕。”

  “而對安娜來說……那就真只是一塊手錶而已。沒有特別的重視,也沒有扔地上,用高跟鞋踩兩下,表達出特別的輕蔑。”

  “我記得它當時在海里進了水,伊蓮娜小姐把它摘下來,晃了兩下,重新嘗試擰了擰發條。”

  “進水了。她轉頭對我說。”

  “那才是真正的不在乎。”

第1039章 了不起的顧為經(第一更)

  “像爺爺那樣的人,他也不會有這樣的心態。”

  顧為經說道。“他是個超級‘潮’的人,喜歡講究男士風雅,他超喜歡穿正裝,很熱的天很熱的天,也能穿一絲不苟的三件套出門。”

  “他很愛打扮,也很懂。起碼會比我更懂。”

  “如果送給我爺爺那樣的一整套衣服。他不可能像是安娜那樣一點也不在乎它到底有多貴,攤開手。‘哦,就是一套衣服而已’,I don't fucking care.諏嵉膩碚f,做到這一點真的挺難的。”

  “他也許會像我這樣的喜悅,他或許像我一樣小心翼翼的把它收起來。”

  “或者說……這便是我像他的地方。”

  顧為經說道。

  “但也有不像的地方。”

  “我不會像他那樣,能和裁縫聊的很開心,他也不會像我那樣,覺得穿上這套衣服,自己的意義就被這套衣服給取代了,自己的定義就被這套衣服的定義給替換掉了。”

  “那是他個人生活,個人風格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他有自己的精神,他有自己的意志,他能用自己的意志主導這一切。”

  “他很真實。”

  “有朋友送他一套素雅沉著的價值一輛車的正裝,他很喜歡。有人送他一套看上去很普通,肯定不超過50美元的小花瓶,他也很喜歡。”

  “62.5歐!是62.5歐!雷射刻印是要加錢的!我還有小票呢!”

  正在一邊和鸚鵡鬥智鬥勇的楊德康楊老師這下不樂意了。

  顧老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聽聽你說的是什麼鬼話。

  聊天就聊天,說你自己就說你自己,怎麼還順帶著血口噴人呢!

  “那種喜歡都是很真實的喜悅。”

  “蓋茨比或者布坎南大約都不會把一場宴會當成生活的全部——我不是說我爺爺是蓋茨比什麼的。我不想做這種比較。”

  “我說的只是尼克。”

  “很多人身處在酒宴之中,都有著比那場五光十色的宴會。比一板條箱一板條箱搬進來的杜松子酒更重要的事情。”

  “而尼克,尼克就像是幽靈一樣,空靈而又迷茫在這一場光怪陸離小夢裡,飄來蕩去,最後寫下一些充滿迷茫的感慨。”

  顧為經說道。

  “可是。”

  樹懶先生慢慢地說道:“就在那天——在新加坡的歌劇院裡,你捐掉了價值連城的油畫。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它也許價值100套用最為昂貴的絲線所縫紉的訂製服裝。”

  “是啊。”

  顧為經點點頭。

  “就是有些時候,你覺得你必須要做出選擇。你必須想要去擁抱某些東西,只有做了某些事情,你才是真正的活著,你所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所以你鼓起勇氣,拼命的伸出手指,想要去抓住什麼。”

  “但大多數時候,你又覺得自己什麼都抓不到。我總是會想,要是再給我相似的選擇,我還會說出曾經的那些話麼?”

  “如果我沒有捐出那幅畫,那麼,也許我會獲得價值100套定製正裝的財富,我拼命的伸手,想要去夠的是什麼呢?”

  顧為經說道。

  “就像蓋茨比家門前的那盞二十四小時長亮,不分晝夜,永遠不會熄滅的綠燈。那是菲茨傑拉德筆下最為經典的意象。”

  年輕的男人說道。

  “夢想。”樹懶先生說道。

  “是的,我高中關於那盞綠燈,做過無數篇閱讀理解。那盞綠燈代表了夢想,準確的說,它代表了美國夢。它是THE American Dream的象徵,問題在於,《了不起的蓋茨比》是一個悲劇啊。”

  顧為經說道,“無論你想怎麼解讀,起碼《了不起的蓋茨比》不會是一個喜劇,甚至連悲喜劇都很難算上。蓋茨比最終也沒有夠到那盞綠燈。菲茨傑拉德人生之中最偉大的那部作品,是一部關於美國夢的幻滅的作品。”

  “全部都是虛假的。”

  “它本身就像是一個悖論。某一個瞬間,你會以為它近在眼前,你只要伸一伸手指就能夠到,但在故事的最終,你會明白,那只是一個不可觸及幻影。一切終將通向幻滅。”

  小說的最後。

  尼克一個人坐在公館邊的沙灘上,看著沉沉的夜色。

  “我坐在沙灘之上,遐想著古老而未知的世界,忽然想起了蓋茨比。”

  楊德康輕輕的念道。

  一番拉扯之後,金剛鸚鵡終於抓住了老楊短粗的手指,中年人把鸚鵡從舊蛔友e提出來。他像是百老匯舞臺上的演員,用一種憂鬱的語氣念道。

  “當蓋茨比第一次見到黛熙家碼頭末端的綠燈時,肯定感到驚喜萬分。他走過了漫漫長路,才穿破濃霧來到了這片碧藍色的港灣。他肯定會覺得夢想已經離得非常近,幾乎伸出手就能抓得到。”

  “他所不知道的是,夢想已經被落在了他身後,落在紐約以西那廣袤無垠的大地上,落在黑暗的夜幕下連綿不絕的原野上。”

  楊德康有三寶。

  裝逼。

  霸道。

  記性好。

  上學時代,往往書本上一篇很長很長的古文,那時還是小楊同學的老楊,仔細誦讀幾次之後,合頁就能通篇背誦下來,旁人瞠目結舌,驚為天人。

  甚至會有隔壁學校的文藝妹子聽說過這回事以後,懷著滿腔的憧憬,專門跑過來看楊德康的表演,看完之後,心情頗為複雜。

  按照文青學生妹子們的話來說。

  “好比來之前,以為看到的會是那種風流倜儻的人物,是羽扇綸巾曲水流觴。來之後,發現是安祿山跳胡旋舞。”

  和她想的完全不是一碼事。

  不過。

  厲害……終究還是厲害的。

  油歸油,水平確實高。

  老楊輕輕的哼哼:“蓋茨比所信奉的那盞綠燈,是年復一年在我們眼前漸漸消失的極樂未來。我們始終追它不上,但沒有關係——明天我們會跑得更快,把手伸得更長……等到某個美好的早晨——”

  播客節目裡,顧為經對樹懶先生說道:“綠燈代表了夢想,對蓋茨比來說,那是黛熙,那是美國夢,對我來說,那也許是黛熙,那也許就是藝術之夢。”

  “我不是一個記性非常出眾的人。但我仍然能很清晰的能記得《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最後一句話,尼克為整部書做的總結。那是整個美國文學史上最有名的結尾。”

  金剛鸚鵡伸出了長長的鳥喙想要去啄楊德康的下頜。

  楊德康一個霸道的鬆手,把藍毛大鸚鵡塞回了新蛔友e。

  “——於是,我們奮力的前進,卻如同逆水行舟般,註定要不停地退回到過去。”楊德康說。

  “——於是,我們奮力的前進,卻如同逆水行舟般,註定要不停地退回到過去。”顧為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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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The Great Gats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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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節目裡。

  兩個人依舊在以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對話,他們聊了很多事情,顧為經談到了阿布扎比個人畫展結束之後,他個人生活的很多改變。

  也談到了他的閉門不出。

  顧為經說樹懶先生提到了“隱居”這個詞,這大約是一種誤解。顧為經沒有隱居,他也沒有真的閉門不出。

  他出門的次數很多。

  幾個月以來,幾乎每當他有空閒時間以後,都會出門轉一轉,只是他在大眾媒體上出現的次數不是很多。

  一方面。

  顧為經的社交圈子變小了。

  另一方面。

  顧為經覺得自己反而很大程度之上打開了,最近一年裡,他看見了很多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東西。

  年輕的畫家提到了那個驚豔到自己的畫稿,也提到了他前段時間偶爾所逛到了一家名叫“哦,這該死的一週該結束啦!”的小畫廊。

  “我總是能在很多地方,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