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73章

作者:杏子與梨

  薩拉老太太的心中,在簡·奧斯汀的筆下,只有女主人公是真正活著,伊麗莎白小姐或者愛瑪·伍德豪斯。她們有著自己完整的意識,她們那麼鮮活。奧斯汀女士願意把自己的全部細膩情感都投注在她們的身上。

  而其他人。

  都只是一張張NPC的角色卡。

  顧為經是活生生的畫家,她眉頭都不眨一下的就把《油畫》的藝術總監辭了,跑來花費了幾年時間和他一起策劃展覽。

  威廉姆斯則不是。

  他就是一張角色卡,一個遊戲裡的NPC。

  NPC惹活生生的人不開心了。

  伊蓮娜小姐輕輕吹了一口氣,輕描淡寫的就把這張卡拿在手中,和那個維也納愛樂的職位邀請疊在一起,用手指撕成了碎片。

  “你卻說想去贊助他,給他一支價值幾百萬美元的小提琴。然後,隨口施加了一個咒語,就直接摧毀了威廉姆斯的音樂人生。”

  “你永遠都不在意威廉姆斯的喜怒哀樂。因為他‘不夠偉大’,不是你等待的人。你不會在意威廉姆斯的痛苦,因為這些事情,和你完全沒有關係。你完全感受不到威廉姆斯的存在。”

  “一場考試,你可以通過考第一來戰勝別人,但你不能抬起手來,就把人家的卷子給撕了。”

  顧為經嘆了口氣。

  “我不喜歡威廉姆斯,但我知道,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練琴練到手指流血的小提琴手。他性格孤僻,既自負也許又有點自卑。”

  “可他……至少是個能諏崒Υ约旱娜恕!�

  “他第一次見面,就直接了當的表現出了他不喜歡我。我覺得,他要比旁邊那個笑臉相迎,讓我們做好朋友的經紀人,表現的真盏亩啵不钌亩唷!�

  “人應該成為自己的命叩恼瓶卣摺!�

  伊蓮娜小姐說道。

  “藝術的真諦,就在於以超出凡俗的意志,將生命生化成藝術,哲學與文化。”

  “你給我講述了這個關於輪迴的故事。”安娜靠在椅背上,“那我也給你講一個關於輪迴的故事。有人說,世界上的每一個粒子都在不停的邉樱苍S從長久長久,億萬億萬年的時間來看。在無盡時間裡的某一刻,構成宇宙的粒子會一次又一次的邉拥胶痛丝掏耆嗤奈恢谩!�

  “我們所有談過的話都會再次發生,人的生命將一次又一次的無限重複。那麼……我們談話的意義在哪裡,它似乎不改變過去,也不影響未來。”

  “尼采說,生命的意義在於接受這所有的一切。他提出了超人這個概念,要具有超人的特質,要具有超人的精神。要擁抱痛苦,要以此克服人性之中的矛盾和軟弱。用痛苦去擊破命叩氖`。”

  “我給了威廉姆斯成為‘超人’的機會。”

  安娜說。

  “他沒有把握住。難道貝多芬會哭哭涕涕的說,為什麼命邔λ@麼的不公平麼?難道梵高會痛苦不堪的捂住頭,說啊……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送去大美術館展覽,壓力好大,壓力好大麼?”

  “成就偉大,自必須要戰勝痛苦,付出代價。”

  “想要成就偉大,就自必須要戰勝痛苦,付出代價。”顧為經抿起嘴巴,“我知道你想說的人,是K.女士,是卡拉。”

  “但我想,老伯爵在把卡拉女士丟進地窖裡的時候,大約也是這麼想的——要成就伊蓮娜家族的偉大,就必須要戰勝痛苦,付出代價。”

  喵!

  阿旺牙齒緊張的叼住磨牙棒,發出了一聲貓叫聲。

  撕!

  要撕起來了。

  “顧為經!”

  安娜第一次的轉過了臉,看向了身邊的畫家。

  她的眼神沒有忽的一下噴出火來,她很平靜,平靜的凍人。那種換成崔小明看到了,會發出嗷的一聲暴鳴,跑過來拉住顧為經的袖子——“哥。啥也憋想了,是時候買張票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喂鴿子。”的眼神。

  “我理解你的多愁善感。”

  女人語氣很輕。

  “我也理解,隨著畫展的臨近,你的壓力比較大,你受到了薩拉的批評,所以把威廉姆斯的一些事情,投射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的聲音聽上去竟然顯得有些溫柔。

  “所以。”

  “我給你一次機會,收回剛剛的話。”

  阿旺緊張的瞅著兩個人之間的對峙,舔著自己的爪子。

  喵。

  別慫。

  小顧子,咱也是刀槍裡滾過來的,可千萬不能跌份兒。

  顧為經也看向安娜。

  想了想。

  他說。

  “安娜小姐,道理不能只說一邊。不能只有一些人的痛苦是痛苦,另一些人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不能只有伊蓮娜家族的痛苦是痛苦,其他人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

  “卡拉是一個勇敢的人。她的勇敢在於她熱愛自己的人生,並希望她能夠變得更有意義。”

  “但世界上並不只有伊蓮娜家族存在。這世界上從來也不只有卡拉女士的痛苦存在,更不是隻有卡拉是唯一一個勇敢的人。”

  “你愛卡拉,你崇拜卡拉,可其他人呢?”

  “卡拉死去了,伊蓮娜家族為了紀念她,創辦了《油畫》雜誌,把它辦成了世界上最權威的藝術雜誌,以紀念她的永恆的藝術之心。這些事情都很好。”

  “可是……我想說的是,世界上可能有的是比卡拉更困難的人,比卡拉更加面臨生活的重壓的人。我們講卡拉的痛苦,在講了一百萬遍之後,可能應該也要講講其他人的痛苦。那些痛苦也是同樣的真實的,甚至可能是更加真實,更加活生生的。”

  “難道只有卡拉的痛苦,才是唯一真實的痛苦。”顧為經問道。

  “世界上其他人,在卡拉曾經在巴黎一個社交季花掉幾千法朗的時候,在她喝下午茶,喝咖啡,開午會,開沙龍的時候。那些為了一法朗而死去的人們,他們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

  “伊蓮娜家族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反正這些事情和我無關。反正我就是修修草坪,玩玩園林,我就是參與參與公司股東的分紅,搞搞藝術。所以,這事兒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伊蓮娜家族多麼的偉大呀。”

  “卡拉之所以偉大的原因,是因為她終於理解了這一切。她意識到了這些事情的存在,無法接受生活的現狀。所以,她做了另外的選擇。而不是,閉上眼睛,選擇不看。”

  “你總是說威廉姆斯跟你有什麼關係?”

  “只談自己的痛苦,從來不看到別人的痛苦,滿嘴都是超人精神,超級喜歡引用尼采的話。”

  顧為經想了想。

  “你知道,我想到了誰了麼?”

  “阿道夫。”

  顧為經輕聲說道。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小鬍子,他也可喜歡講這個了。”

  安娜徹底生氣了。

  這是伊蓮娜小姐心中的逆鱗。

  有些時候,越是瞭解你,越是在意你,你越是在意的人,互相傷害起來才越深。

  伊蓮娜小姐能夠忍受掙吵。

  能夠忍受陰陽怪氣。

  唯獨這個,把她形容成阿道夫——這個她真的忍受不了,這超過了伊蓮娜小姐忍耐力的底線。

  “很好。”

  安娜點點頭,“如果你認為,我就是這樣的人的話,那我覺得我們沒有辦法再合作下去了。”

  顧為經想想了。

  “如果你所期待的藝術家,就是把其他人的痛苦不當一回事的話,那也許我不是你期待著的人。”

  安娜面無表情。

  她真的傷心透頂。

  她剛剛最後給了顧為經一次機會,依然得到了這種答覆。

  好啊。

  放狠話是吧,那就這樣吧。

  伊蓮娜小姐按了按車裡的通話鍵,降下了SUV之間的隔板,吩咐司機:“請到路邊停車。我要下車。”

  “再叫一輛車來。你送顧先生去工作室。”

  “我認為不必了。”

  顧為經把手裡剛剛印好的宣傳冊團成一個團。“靠路邊停車就好,我下車。”

  副駕駛的艾略特不知所措的轉過了身,驚愕的看著後排做著的兩個人。

  這是……

  什麼情況。

  艾略特猶豫了片刻,沒敢接話,把目光投向了伊蓮娜小姐。

  伊蓮娜小姐點點頭。

  “可以,停車。”

第993章 安娜的卡夫卡

  「現代哲人尼采說過——“只有歷經地獄磨難的人,才能有建造天堂的力量。”」

  ——中央編譯出版社《卡夫卡全集》·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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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V在長街的一處停下,車廂裡的氛圍冷得像是墳墓。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都沒有行動。

  年輕的男人和年輕的女人隔著中央的過道走廊,坐在兩張獨立的扶手椅上,如雕像般沉默,像是剛剛戰鬥完畢的阿旺和奧古斯特並排趴著,盯著空空如也的投餵盤,盤桓不去。

  盤子代表著可能。

  盤子在那裡,可能性就存在。

  萬一呢?

  萬一傻冒機器出了故障,鏟屎官定錯了時間。下一秒,“叮”的一聲,就有新的純肉粉餅乾嘩啦一下,掉落下來呢。

  只要還守在投餵盤旁邊,這樣的可能性就似乎存在。

  這個冷的像墳墓的車廂,也像是被舔的乾乾淨淨的空盤,代表著一種被期待的可能。

  伊蓮娜小姐大聲說“我們沒有辦法繼續合作下去了!”。顧為經則則沉著聲音回應“那我不是你所期待的那個人”。

  畫展的宣傳冊被揉成碎片。

  話題重重的摔在地上,濺起滿地的殘渣。

  可既然兩個人都沒有走。

  那誰又能說,這世界上就真沒有搖一搖魔杖,念一句“恢復如初”的可能性存在呢?

  倘若唸錯了字母,把“S”念成了“F”,再睜眼時,可能會發現自己正躺在地板上,一隻荷蘭大奶牛正在站在你胸口,一邊跺蹄子,一邊哼著莫札特的小星星。

  可若是念對了。

  那——

  也許滿地的瓷片也可以逆著時間飛起,重新拼成一隻精巧的茶杯。

  SUV停在原地,艾略特看著長街上駛過的車流,大氣也不敢出一下,一直通過後視鏡偷偷瞥著後排。

  顧為經和安娜各坐在一側的椅子上,從後視鏡望去,他們之間明明空無一無,卻彷彿有冷漠的巨大冰川將兩人隔開。

  哦,也不是真的空無一無,兩人之間還有隻圓滾滾的貓貓!

  那隻顧先生養得圓圓肥肥的狸花貓坐在第三排的中間,在後視鏡的視野裡,正好處在畫家和他的經紀人之間,在那裡磨著牙。

  艾略特總是覺得。

  就在下一秒,也許那隻貓就會喵的一聲,跳到兩個人之間的某個人懷裡。

  也許顧先生和伊蓮娜小姐會突然之間一起笑起來,會繼續討論起畫展相關的趣事,會商量著相關的布展事宜,或者也許是嘲諷戴克·安倫,會吐槽馬仕三世的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