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69章

作者:杏子與梨

  對方沒有表現的任何不耐煩。

  比那更糟糕。

  對方表現出的是不在意。

  她坐在輪椅邊,側著頭,用手掌擼著懷裡的貓咪的耳朵。這種閒適的姿態像是一塊火炭一樣灼燒了威廉姆斯。

  不由得讓他扭回頭去。

  威廉姆斯站起身來,把琴弓舉在琴聲上,靜滯了幾秒。

  按弦拉弓。

  胸中的氫氣球向上飛去。

  琴聲響起。

  ……

  時間流逝。

  前一個三十秒技術難度就很高,要求彈性的跳弓,威廉姆斯擔心過自己會不會出現紕漏。好在,他挺過去了。

  然後是第二個三十秒。

  第三個三十秒。

  樂句的不同意象在威廉姆斯的腦海裡閃過。

  熱情的潮水向他湧來。

  “金色大廳裡的掌聲。”

  一瞬間,他在音樂里看到了金色大廳裡綿延不覺的掌聲。

  靜!

  威廉姆斯告訴自己,現在。不要想這些,僅僅就要專注於演奏本身。

  左手的指尖在指板上彈跳,橫跨多個八度。

  右手的琴弓在琴絃上也在彈跳,時而用弓尖模擬過撥絃的音色。

  “林肯中心裡的獨奏會。”

  “還有幾分鐘。加油,就還有幾分鐘,你是最棒的,威廉姆斯。”他艱難著呼吸著,感受著腿肚子的肌肉因為緊繃而發硬,似是有些痙攣。

  千萬不要在這種時候抽筋。

  千萬不要在這種時候抽筋。

  求求了。

  威廉姆斯記起了他有一次,排練時站的太久,亦或者太緊張,突然抽筋的經歷。

  真的很痛很痛。

  他有點後悔,沒有選擇坐著演奏。

  不不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專注音樂本身。

  專注音樂本身。

  他要認真的拉下去,別說小肚子抽筋裡,就算被砍了一刀,他也要拉完。

  這是他所心心念念渴望著的一切啊。

  他已經拉了三分之一了,只要三分鐘,只要三分鐘過後,他就成了。

  “斯特拉迪瓦里的小提琴。”

  別想這些,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放鬆。

  “威廉姆斯,你是最棒的。”

  不知什麼時候,小提琴師的身上已經出了整整一層汗,今天排練了一上午,他都沒有這麼累過。

  可惜。

  那一天,威廉姆斯終究沒有問問薩拉女士,為什麼給他打了低分。

  “當一個人演奏只為了黃金的時候,他就會被黃金異化。”

  如果他問了。

  薩拉可能會給他講這個故事,然後反問他。“威廉姆斯先生,您認識邁達斯麼?”

第989章 安娜的遊戲

  倘若威廉姆斯演奏成功,那麼他將演繹出一首古典樂歷史上最昂貴的樂曲。

  多麼夢幻的一幕啊。

  在他的指尖,在柔軟的弓弦和繃緊的琴絃相交的地方,極微小的粉末正撲簌簌的落下,飛散在空氣中。那些松香的細粉正閃爍著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

  擁有著魔力的仙子正在大把大把的拋灑著黃金。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指尖輕顫,琴弓拖動,弓弦和琴絃的摩擦之間,都有無數的金幣伴隨著音符落下,砸在地板上,砸在每個人的心間。

  第一段變奏,第二段變奏,第三段變奏。

  一分半。

  兩分鐘。

  三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音樂一點點的被推向高潮,然後威廉姆斯的手指顫了一下。

  這場演出中的第一個失誤,出現在了樂曲進行到大約三分之二的階段,他的左手手指出現了一次“打顫”。

  這是整首《a大調隨想曲》裡,音樂節奏相對舒緩的部分,技術難點比較低。

  威廉姆斯全心全意想著下一段的變奏,那個樂段在演奏的時候,需要用左手快速而連續的撥絃,彈奏出跳躍的琶音。他全心全意回想著以前練習時的感受,整個人繃得比小提琴的弦更緊。

  然後,他就彈錯了。

  當他把全部的心靈都投入別的地方的時候,威廉姆斯在最不該出錯的地方,彈錯了一個音。

  也不算彈錯吧。

  他的左手無名指按弦的時候,壓力不均,音色稍微有一點點的虛,然後偏離了大概二分之一的半音。

  威廉姆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GOD.”

  這種時候一定不能停,停下了就完了,彈偏了二分之一個音,別人不留神的話未必能聽的出來。聽出來了,也未必算是大問題。

  就算是頂級的小提琴比賽,一般評委也允許演奏整首樂曲期間出現一次瑕疵。

  可是不管別人聽沒聽出來,威廉姆斯最清楚,剛剛那個音他沒彈好。

  “該死,該死,這裡不該有問題的。”

  流轉的樂曲聲裡出現了一個毛刺。

  毛刺不光紮在了靈動的樂曲聲裡,更是扎進了威廉姆斯的心間,大頭釘釘入蝴蝶標本翅膀那般,將威廉姆斯的全部心神完全釘在了那個音符上。

  偏離了二分之一個半音的音符,在他的耳邊反覆反覆的來回播放。

  威廉姆斯知道他正在犯錯。

  拉錯了就是拉錯了。

  懊悔也沒有用。再怎麼懊悔,你也沒有辦法回到過去,把半分鐘前的自己拖出來抽一頓,扇20個大嘴巴,然後重新拉。

  最該做的事情就是時候好心態,什麼都別想,繼續拉下去。

  大樂團裡演出,任何問題都可能遇上,別說拉錯個半音,就算拉著拉著,琴絃斷了,你也要繼續拉。

  琴絃能崩。

  人不能崩。

  裝模作樣的拉著,然後找個演奏的空當,把旁邊第二小提琴手的琴搶過來拉,第二小提琴手薅第三小提琴手的。

  這才是標準的處理模板。

  威廉姆斯不是新人,他遇上過各種各樣的情況,他經驗豐富。

  威廉姆斯又就是放不下,不僅放不下那個音符,他連放空腦海都做不到——

  維也納愛樂的首席。

  不要再想了。

  求求了,不要再想了。

  “要是能再拉一次……”威廉姆斯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

  “想這個沒有用。”他在心中大喊。

  兩場個人獨奏會。

  “老天,要是能再拉一次,我一定不會出錯,那個位置不該出錯的……”

  威廉姆斯魂牽夢繞。

  威廉姆斯失魂落魄。

  然後……他就又出錯了,他原本想著之後下一段撥絃,手指按錯了音。

  他現在想著過去手指按錯的音,他又撥錯了弦。

  是的。

  這次都不只是音色不實,音符偏了稍許的問題。

  他直接就拉錯了。

  應該撥A弦,他撥成了E弦。

  這已經不叫瑕疵,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這就叫錯誤。

  威廉姆斯的心跳驟停。

  “伊蓮娜小姐聽出來了麼?她有沒有可能沒有聽清楚……萬一……萬一……”

  威廉姆斯胸前壓了一塊巨石,一瞬間,他失去了感受所有情感的能力,只是覺得很冷,口乾舌燥。

  曾經他沉醉於音樂的樂趣裡,每當他呼喚音符,音符就會以戀人般的熱情回應他的呼喚。

  現在。

  他的腦子發木。

  他站在陽光之下,全身感受不到任何白晝的溫暖。胸中的那隻氫氣球升高,升高,升高,升入了雲中,他被凍得全身發抖,手指僵硬,暈暈乎乎,恍如迷失在了雲彩之中。

  威廉姆斯明知道這是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情。

  小提琴手還是忍不住。

  他抬起眼皮,向著伊蓮娜小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她……還在逗貓。

  她坐在輪椅上,側著頭,出神的望著窗外。

  威廉姆斯看不見安娜的臉。

  她正如圍繞著自己身邊,讓自己所迷失的不知邊界、沒有盡頭的白皙雲海。

  她在認真聆聽,還是根本沒有在聽?

  她是不是在嘲弄自己。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伊蓮娜家族的贊助,自己根本就無法成為一位傑出的小提琴手?

  威廉姆斯深深的望著,像是想要飛過去看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