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53章

作者:杏子與梨

  “我討厭伊蓮娜小姐,我非常非常的討厭安娜·伊蓮娜。”

  薩拉重複了一遍的說道。“伊蓮娜女士離開了《油畫》雜誌藝術總監的職位,我非常的開心。”

  顧為經還沒怎麼說話呢,旁邊的評委們已經人都聽傻了,彼此交換著困惑不解的眼神。

  不是。

  大哥大姐,你們兩個人之間的聊天話題這麼……勁爆的麼?

  哪怕是在布朗爵士和伊蓮娜家族最為水火不容的年代,哪怕在把安娜驅逐出雜誌社董事會的股東會議上,都沒有人敢這麼對伊蓮娜家族的女繼承人說話的。

  都是體面人,最表面的風度還是保持一下的。

  再說。

  大家也未必真的想要往死裡得罪伊蓮娜小姐,不過是想多多的掙點錢而已,壞人有布朗爵士當就好了嘛,何必非鬧的太僵。

  按崔小明的理論——大頭反正是布朗爵士和克魯格銀行要吃,你喝湯的沒事在那裡亂跳什麼呢,跟著大哥摸摸魚就好。

  薩拉還真算不上是布朗爵士的馬前卒。

  她回到《油畫》雜誌後,做為找猓祭示羰刻岢鲞^可以把和金融市場強相關的買手指南版塊重新併入欄目體系呢。

  但人家薩拉沒接。

  她直接就把整個買手指南版塊“單獨”了出去,也可以說,她直接就把買手指南從頁面的欄目上給直接砍了。

  以後它和她掌控的欄目本身,不再有任何的瓜葛。

  顧為經讀到的那篇關於《油畫》雜誌還是不是一本嚴肅的藝術評論雜誌的文章,陰陽怪氣安娜是附帶的,主要說的其實是這件事。

  按薩拉自己的話說——

  “她是藝術評論者,請她回來,她就要做藝術雜誌,她不負責炒股。”

  這已經是相當嚴重的指控了,尤其是以她這樣身份的學者在《油畫》正文裡寫出這樣的話,並不比安娜在美術年會上狂抽布朗爵士的臉的行為,好上多少。

  不少評委,還以為她是伊蓮娜家族的好朋友呢。

  兩個人都是女人,甚至她們的經歷都有相似性,都是離開雜誌社後又重返雜誌社,在亂局之中擔任藝術總監。在普遍的印象裡,往往會覺得這樣的兩個人,理所應當會互相的喜歡,至少是惺惺相惜。

  今天這話。

  薩拉卻講的一點情面都沒有留。

  “我不喜歡她的一大原因,是因為我覺得,她完全沒有做好成為《油畫》雜誌藝術總監的準備,她才多大,不到25歲,實在是太年輕了。這可與負責某個奢侈品品牌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這不是關於她自己的,這不是關於某個人的,這是關於整個行業的。這是一個件嚴肅的事情,而不是讓人胡鬧的廚房。”

  “我既不喜歡她,又對她的評價很低。”

  薩拉說道。

  “我以前見過她母親,其實我對她的母親的評價也不高,但這是另一碼事了。在安娜來到《油畫》雜誌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雜誌社接近20年。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會重返雜社。”

  “後來,直到我見了伊蓮娜小姐一面。”

  “我仍然不喜歡她,我仍然認為她不會是一位好的藝術總監。但……我對她的評價,有了一定程度的改變。”

  “我並不覺得她是一個在廚房裡胡鬧的小姑娘,非要形容的話,我覺得她是冷酷版本的簡·奧斯汀。顧先生,你可以把這句話轉達給她。”

  顧為經看著薩拉。

  其實……他沒太聽懂。

  顧為經不太能適應伊蓮娜小姐和薩拉之間的迷語人式玩弄語言的交談方式。有些時候,安娜一本正經的在那裡陰陽怪氣你,你還覺得對方在誇你呢。

  薩拉也一樣。

  諾?

  什麼叫做冷酷般的簡·奧斯汀。簡·奧斯汀麼,傑出的大作家。把一個形容成大作家,應該是誇獎對方的吧?安娜就喜歡叫自己巴爾扎克。可是加上了“冷酷”這樣的修飾詞,整個句子裡的含義,彷彿就變了一個不同的味道。

  但比起之前那個在廚房裡胡鬧的小女孩,襯托之下,應該是一個更高的評價。

  顧為經一時之間,甚至有點想念老楊。

  老楊油歸油,不得不說。別看楊老師整天嗦著烤腸,對著手機埋頭研究著保時捷的選配和二手小遊艇的價目表,但顧為經偶爾問楊老師一些很冷門的問題,人家真的是什麼都懂。

  楊哥確實是文化人。

  好在。

  薩拉大概看出了顧為經的困惑。

  “簡·奧斯汀是一個非常會哂弥S刺這門藝術的人,她表面冷淡,內心又有很細膩的情感,擁有同時代人最傑出,也許也是最尖銳刻薄的筆觸,遇到事情絕不妥協。當評論家在評價簡·奧斯汀的作品的時候,從不吝嗇於給予大量的讚美之詞。只有唯一一個問題……”

  “有評論家會認為。簡·奧斯汀的作品裡,只有女主角本人是活著的。”

  “她的筆下有無數個人物。但那些都像是幻覺,她只在意筆下的女主角。伊麗沙白、達仕伍德姐妹、愛瑪·伍德豪斯、範妮·普萊斯……簡·奧斯汀把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她所在意的人身上,她只會把心中所有的情感投注在幾個主人公之上。她們有強大的氣場,有溫度,有自我的意識,她們高貴,機智,堅強。整部小說裡會有十幾個,乃至幾十個重要的人物粉末登場。只有簡·奧斯汀願意去在意的人——只有她們是寥寥無幾的‘大人物’,而其他所有人都是‘小角色’。”

  “這裡的‘大人物’和‘小角色’不是指身份的高低。也許大人物是寄人籬下的孤女。小角色是某位富有的伯爵甚至是公爵。它指的是一種情感的投射。”

  “只有被在意的大人物,只有那些寄託了情感的人,才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存在。”

  薩拉說道。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剛剛要發笑了麼?”

  “不能只有你在意的人,才是真真正正的活著的,人不應該只在不公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覺得那是不公平。或者只有我在意的人,被人不喜歡了,才叫做不公平。”

  “世界上有那麼多位藝術家,伊蓮娜小姐自己批評過的藝術家有多少?她噴別人的時候,有片刻的容情麼?她在一億人面前,以幾乎摧毀範多恩身為潮牌設計師職業地位的方式,把他罵的狗血淋頭的時候,她有那麼,片刻曾在意過範多恩的感受麼?曾在意過範多恩會面對什麼麼?”

  “沒有。她認為這是一個藝術評價者的倫理與堅守,這源於她的批判性思維。她說,這個行業的前輩已經證明過了,真相永遠比友善更重要。”

  “忽然之間。身份掉換。”

  “在一件私人的畫室裡,我表達了對於你的作品的挑剔。我說我不喜歡你的作品,無法打一個高分。”

  薩拉輕蔑的笑笑。

  “她就忽然生氣了。”

  “她就對我狂吠,那眼神彷彿是要吃了我,她開始指責我缺乏藝術的共情能力,她指責我充滿了偏見。咦?她不喜歡範多恩,為什麼就不是偏見,為什麼就不是缺乏藝術的共情能力了?”

  “我這輩子批評過無數為藝術家,我甚至批評過畢加索本人。為什麼,我不喜歡你,就是刻板偏見了?世界上不是隻有一位畫家存在的,顧先生。”

  “就像今天。”

  薩拉說道。

  “我們交談的一開始,你就怒氣衝衝的跑來質問我,說你看到了維克托被打了U,你說你很生氣,因為維克托遭受了不公平的對待。”

  “你憑什麼覺得,我是出於偏見,打的這個分數?”

  “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顧先生。至少你,還沒有這樣的資格,讓我給誰特意打低分。”

  “今天這個會場裡有30個學生。你知道我給多少人打了U麼。我告訴你,即使是威廉姆斯,這個專案裡,另外一位備受矚目的孩子。我也就只打了U。我相信打分的時候,他也看見了。而無論是他,還是他的經紀人,都沒有人敢怒氣衝衝的跑過來,責問我——”

  “薩拉女士,為什麼要不公平的對待他,警告我,這樣做,他會變得非常的生氣的。”老太太平靜的說道。

第976章 薩拉的判斷

  薩拉把桌子上的資料夾交給顧為經。

  裡面疊放著她之前參與評審的每一位學生的個人作品集或者對應的資料,每一份紙質檔案上都有對應的打分。

  U、U……U。

  顧為經草草的翻閱著,正如薩拉所說——他原以為維克托遭受了不公平的對待,評委們喜歡不喜歡,欣賞或者不欣賞他都可以,然而,以維克托日常所付出的努力與汗水,被人打了“不及格”這樣的評語實在是太過分了。

  真拿到這些履歷以後。

  他才明白。

  問題不是出在他或者維克托身上,問題出在薩拉身上。

  這位老奶奶簡直是一位無情的打分機器,沒有感情的不及格評語生產機,人家不是隻給維克托打了U,人家給所有的學生都打了U。

  包括履歷堪稱輝煌的威廉姆斯。

  現在。

  顧為經才更深刻的理解到了,維克托搖搖晃晃的走出來,告訴他,這位《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的“邪惡”程度超過了柯岑斯十倍的概念。

  柯岑斯再怎麼噴人,再怎麼嚴苛,人家也沒有直接一視同仁的直接掛掉整個班的人?

  看了這些檔案,顧為經只能得出結論,要不然這位薩拉女士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理疾病,要不然……她不是來面試的,她是來搗亂來的。

  “抱歉。”

  顧為經搖搖頭,他搞不清楚薩拉的腦回路,還是為自己此前的冒犯性發言道了歉。

  “顧先生,道歉?為什麼要道歉?”薩拉不準備這麼就放過顧為經,她譏笑的問道:“你怎麼不問問,我的行為對威廉姆斯是不是公平的?他可是傑出的音樂天才,我卻之前給了不及格的評語。太過分了,不是麼?”

  “哦。我忘了。”

  老太太拍拍自己的腦袋。

  “正義感十足的顧為經先生,是不會為了這樣的不公平生氣的。因為維克托是你的朋友,而威廉姆斯?根據我在面試裡的觀察,他不喜歡你。既然威廉姆斯不喜歡你,不是你的朋友。所以……就讓他去死了好了。”

  顧為經覺得自己遇到不是另一位曹軒,而是年齡大了幾倍的伊蓮娜小姐,語言裡沒有了安娜那種青春的熱力,但更加能挖苦人。

  顧為經和安娜還能對吵,互噴,吵到最後,伊蓮娜小姐還會扔個檔案什麼的。

  這位老太太不溫不火的坐在這裡,他先質問對方,最後卻被薩拉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難道不是麼?”

  顧為經說。

  “難道不是應該讓他去死好了?”薩拉問。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聽你的語氣……”顧為經思考了一下措辭,小心的問道:“你給威廉姆斯打了不及格的評分,難道不是對他不公平的事情麼?”

  “之前在大廳裡,我還看到,您為他的演奏鼓掌了。”

  顧為經確實不理解。

  這就很離譜。

  薩拉懂小提琴麼?他猜對方大機率是懂的,但她能夠比場內那些專業的音樂人士更懂小提琴演奏麼?別亂吹牛皮,顧為經真的不太信。

  人們總是說,音樂和美術有非常多的相似性。

  曹軒的老師引用劉文典的那句“觀世音菩薩”裡的“音”,指的就是藝術的音律性。

  西方浪漫派,印象派,新舊古典主義美學,巴洛克風格——這些藝術的流派分類,在音樂領域和繪畫領域裡都有一一的對應,甚至一位巴洛克風格的畫家,和一位巴洛克風格的音樂家,很可能還是朋友。

  但是,世界上總有個但是。

  人們也總是說,術業有專攻。

  要是懂了繪畫,就等於懂了音樂,顧為經也就用不著最近在考慮扛著條法棍麵包去阿布扎比了。

  就算是薩拉,是《油畫》的藝術總監,是撰寫美術評論的大師,她在這種場合所扮演的也只是一位“業餘”評委,也只是在一邊鼓掌,說拉的好,辛苦了的角色。

  這才公平。

  “您是位繪畫領域評論家,我並不覺得,您有足夠的能力,去判定威廉姆斯的演奏不合格。如果今天,有位交響樂的指揮給我的作品打了不合格的評語,我也會不服氣。”

  顧為經說道。

  “評論威廉姆斯的小提琴演奏水平,難道就一定要有專業的學科背景麼?”老太太笑呵呵的反問道,“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好惡?他拉的再好,可我不喜歡,難道就有錯。如果我必須要附和主流的觀點,那麼,我的獨立判斷力又體現在哪裡呢?”

  顧為經又被問住了。

  如果是曾經的他,可能會覺得薩拉說的很對,經過了伊蓮娜小姐一整年的鬥嘴特訓。顧為經思考後,認為薩拉在詭辯。

  “沒有錯。”

  顧為經說道:“如果你是薩拉,只是以自己個人的好惡來判斷,那我認為沒有任何錯。藝術風格的喜歡與不喜歡非常的主觀。沒有任何道理,一個人就必須要喜歡某種風格。喜歡古典的就要比喜歡流行的高階。喜歡現代藝術的就要比喜歡看漫畫的高人一等,這種觀點很糟糕。”

  “威廉姆斯拉的再好。你不喜歡,也沒有任何問題。”

  “那麼問題是什麼?”薩拉循循善誘道。

  “問題是……您今天是以一位德高望重的藝術評論家的身份,坐在的這裡。今天坐在這裡的不光是一位九十歲的老奶奶。您所代表的是一個權威的意見,您的所有評論,都會對大師專案裡的每一個學生的命弋a生影響。如果所謂的最權威的藝術評論家,工作就是沒有任何緣由的給所有人打上不及格的標籤。那麼……”

  “那麼如何。”

  “起碼我會覺得很失望,對您的權威,也是一種很大的影響。”

  顧為經諔┑恼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