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2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倒數第三幅畫是什麼?”

  顧為經進門的時候。

  對方問他。

  顧為經知道他問的是上午的藝術史論的考試,考試的形式很簡單,坐在教室裡,教授往投影螢幕上一張一張的播放畫稿。然後你為每張畫寫個簡略的小作文。

  “梵高的那幅麼?”

  顧為經回答到。

  “有梵高的作品麼!”

  “《有云雀在麥田》?”顧為經回憶一下,“我也不太確定,看筆觸風格覺得有點像是梵·高。”

  “1887年的那幅?”

  “應該吧。”顧為經說,“我對具體時間的印象也有點模糊了。”

  翻著教科書的學生把一旁的音樂關掉。

  他捂住臉,呻吟著說道。

  “顧,我覺得我自己考砸了,我以為老妖怪對油畫是不屑一顧呢。媽的,這些部分,我就只是匆匆忙忙的過了一遍而已。”

第948章 兩個社會

  “好了,好了,都已經結束了。你會通過考試的。知道麼?我敢打賭,考的絕對不會賴。”

  顧為經伸出手,與自己的舍友輕輕撞了一下拳頭。

  這個世界的奇妙之處在於,一個剛剛才在汽車的方向盤後面崩潰的深呼吸的人,幾分鐘之後,便在房間裡安慰另外一個被柯岑斯教授的毒舌折磨的瀕臨崩潰的人。

  “沒出去玩?艾德沒有邀請你?”顧為經隨口問道。

  “邀請了。我要準備藝術專案的實習。我之後還報了暑期的專題課……我建議你也可以報一下,聽說教授比較好說話,會給班上一半的人A,好拿學分——”

  舍友厚實的嘴唇開合,用非常快的語速,像是小機關炮一樣訴說了起來。

  顧為經盯著他看了會兒,笑了笑,聳了聳肩。

  “嘿,Bro。”對方注意到了顧為經的神情,停下了嘴裡的話,把手邊厚厚的書本丟在一邊。

  “今天可是假期的第一天呀。”

  顧為經說。

  對方把腳翹在一旁的沙發上,反問道:“你不也沒有出去玩麼?”

  “你剛剛是不是想說,覺得我是一個很不黑人性格的人?覺得我就應該天天出去開派對?”維克托審視著對方。

  維克托是個黑人,和顧為經一樣就讀學校裡的水彩系,外號則叫做教授。

  “Oh!”

  顧為經舉起雙手。

  “這個說法可就太……”

  “哈,太過種族主義了是吧。”維克托從桌上沒吃完的空盒子裡拿出了根薯條,丟在嘴裡大嚼。

  “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很努力。”

  顧為經坐到一邊。

  “聽說了麼?艾德他們上個月掀翻了一輛車。”維克托突然說道。

  “哦?誰的車。”

  “聽說是一輛沃爾沃的轎車,就在後面的橋那邊,教授的,職工的,學生的,或者艾德自己的……他們可能喝了太多的啤酒,可能嚼了葉子,可能是兄弟會之類的入會任務,這不是重點。”

  黑人小哥說道:“重點不在於做了什麼事,重點在於……是誰。”

  “是誰?”

  “比如說你,或者說我。”

  維克托說道:“你覺得這件事情要是我乾的,然後傳的滿學校都是,最後的結果會怎麼樣?”

  “賠錢?”顧為經問道。

  “有一條界限在那裡,Bro。我們無時無刻,無不生活在無窮無盡的界限之中。有些是真實的界限,比如說紅綠燈。有些則是無形的界限,沒有一堂課的老師會直接教給你。”

  黑人小哥轉過頭,伸出手敲了一下平板電腦的螢幕,擴音器的喇叭裡立刻又傳出了Rapper的歌聲。

  他調整了一下歌詞進度。

  “I feel like me and Talyor might still have sex.Why? I made that bitch famous……”

  他指著螢幕上加粗的唱詞。

  “知道這是誰的歌?”

  “侃爺。”顧為經望著Apple Music上的藝術家名。

  “Kanye West,史上最有名的黑人,也是史上最富有的黑人。”維克托說道:“你看,我不可能是種族主義者。事先聲名,我不太信陰终摚f是白人有組織要幹掉所有成功的黑人。金博士、OG、邁克爾·傑克遜,如今是Kanye West……但,你懂得——”

  “那是Rapper呀?”他說。

  “就不提Ye,開啟蘋果金曲,說2pac,吹牛老爹,很多美式Rapper的歌詞不就是這種風格的麼?大量暴力內容和曖昧語句,或者去表達自己的憤怒。瞧瞧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東西海岸那些Rapper,他們乒乒乓乓的槍戰,美國人說Cool!幫派頭目殺了另外一個幫派頭目,美國人說,Cool……”

  “美國號稱說唱可以在歌詞裡討論販毒,謿ⅲ瑩尳伲憧梢园阉信硕挤Q呼為婊子和賤貨。他們為你歡呼。人們都說,要寬容的去對待藝術家,這是藝術的自由,藝術的勝利。”

  “可某一天,誰說了一句話。”

  維克托手抹了抹脖子,做出割喉的手勢。

  “你就‘死’了。所有的大型商業公司就像是扔掉垃圾一樣,把他扔出門外,叫他把嘴巴閉緊。忽然之間,就沒有CEO再站出來說,哦,應該給他表達自己的權利了。推特封掉了他,說是宣傳仇恨。”

  “這件事,我並不站在Kanye的立場上,我不會為他開脫什麼,但我覺得他就是那種比較有精神躁鬱問題的人,你知道的,他住過精神病院,很難預測他會說什麼。我說的是當年西海岸和東海岸互相對唱要派一群槍手把對方殺掉的時候,在歌詞裡說用M1911一個一個把對方的腦袋上開個洞,就不算是宣揚仇恨了?豈不是比Kanye狠多了。”

  維克托說道。

  “我也許不贊同他的非常多行為,缺乏尊重。”

  “但2PAC是真的開個車出門,被對手幫派打成馬蜂窩的!”

  “這就是這個社會。顧。”維克托說,“在漢堡美術學院,我們上課時老師都會告訴你藝術自由。告訴你,要寬容和尊重每個藝術家。你可以完全隨心所欲任意的表達自己。”

  “我很懷疑這是歐洲教授式的謊言。”

  “在我來看,世界上就是會有界限。”

  “種族主義,種族仇恨,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之一。但我想,說謊也是。”

  “大學的教授告訴你,去玩吧,快快樂樂的度過自己的學校時光,績點本身並不重要,個人的能力才真的重要。想要GAP就去GAP一年,想要轉系就轉系,玩得再瘋也沒關係,因為我們是自由的學校。”

  “謊話。”

  “也許半真半假吧,但對我不是。”維克托說:“我沒有犯錯的權力。那條界限永遠就在那裡——”

  “犯一些小錯。人們會說,哦,你就是那類人‘That guy‘。了些稍大點的錯。Oh,你就直接完蛋了。”

  “我想著,我本人不太確定學校到底會怎麼處理。要是我在車窗上塗鴉,學校不會刁難我,他們會覺得,我是‘that guy’。我把那輛沃爾沃推到河裡去了,那我就會被開除。推翻一輛沃爾沃汽車,這件事恰好就位於了界限之上。”

  “而我的選擇是,不要去做。學校裡有兩個社會,一類是犯了錯,還能被原諒的型別,一類不是。”

  “如果你不想當That guy,你想走另外一條路,你希望能成為駐校的教授。成為真正的教授。你必須要付出比白人多一倍兩倍,多得多的努力,你才能得到你本來應該有的機會。”

  顧為經靜靜地聽著。

  身前的老哥說的口沫橫飛,彷彿是位深邃的思想家。

  他原本,只是把他當成一位努力的卷王而已。

  “顧。我的朋友,你要明白我們身處的社會,我們腳下的國家和德國老師所說的那個不一樣。我經常會放這些歌,脫離音樂,我是讓自己記住……記住這個分外複雜的故事。”

  “我一直思考藝術的意義到底是什麼。”維克托問。

  “為弱者發聲。”顧為經回答。

  “猶太人在二戰期間有著非常非常悲慘的遭遇,毫無疑問,這太糟糕了。但猶太人從來都並非二戰期間唯一的受害者。那麼多場的屠殺,上千萬上千萬人在死去。FUCK,小鬍子是把猶太人關進了集中營裡去。對黑人呢?他的命令是見到便就地處決,關進集中營這一步都直接省略掉了。吉普賽人呢,還要很多很多其他人呢?”他問。

  “這是世界的災難。”顧為經說。

  “沒錯。”

  維克托點頭,“世界的災難。”

  “猶太人受了苦,受到不公平對待。他們把這些變為了藝術作品,把他們拍成了一百部拿了奧斯卡的電影,他們告訴世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是非常糟糕的事情,把人變為難民是非常糟糕的事情。讓孩子沒有學校可以上,沒有書可以讀,縮在房子的閣樓裡瑟瑟發抖的死去,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說到天邊去,這都是不對的。”

  “小鬍子,Nazi,軍國主義或者fasces——不應該用任何理由塗抹,這就是世界的惡。”

  “這是難以被寬恕的行為,是需要德國總理跪在華沙雕像前的行為。”

  “《安妮日記》,多麼感人的作品啊。”

  “可是呢?你說,現在上百萬的巴勒斯坦人又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呢?他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呀?他們也被從自己生活的地方趕走啊。”

  “任何種族仇恨都會造成災難,把人劃分成二等公民,三等公民,四等公民,是錯誤的事情,這難道不是歷史帶給我們的教訓麼?”

  維克托拿起了盒子裡的最後一隻薯條。

  “你看,這又是一條界限。不喜歡種族隔離就等於討厭以色列,討厭以色列就等於反猶,也就等於了支援種族屠殺,支援小鬍子。這就是被定義了的話語權。這就是虛偽。這對很多人都是不公平的。”

  “這甚至對很多猶太人本身,無論是曾經受到迫害的那些,還是現在的很多,也是不公平的。人們不應該被這麼簡單的定義,每個族群,每個地方,都有很好很好的人。有傑出的音樂家,智者,以及更重要的……”

  “還有很多善良的普通人。”顧為經說道。

  “可人們從來不願意去討論這些事情。這是比把一輛沃爾沃推進湖水裡,還要嚴重的多的多的多的錯誤。一旦你越過了,很多人大家就不再跟你講藝術自由了。”

  維克托又和顧為經碰了一下拳頭。

  他說。

  “我的朋友,我們生活在真真假假,真實和幻象一起構成的世界裡。”

  “這裡看上去像是花園,如果你想散散步,吹吹風,沒問題。你可以一直這麼快樂的過下去。可如果有些同學發現,你想獲得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獲得駐校藝術專案的資源。比如成為大畫家,比如成為教授。”

  “這裡就是血肉的森林。”

  “獲得過雙年展金獎的年輕亞裔畫家,因為偷藏毒品,被警方抓住,被漢堡美術學院開除?不錯的藝術新聞不是麼?”

  “有些問題,對於真的犯了錯的白人來說,不是事情。甚至能成為頒獎禮上浪子回頭的證明。可對於有些人來說,那就是大問題了,你再也沒有了能夠站上頒獎臺的機會。”

  “照顧好自己,我的朋友。”

  教授轉頭又埋首到了桌邊的書本里,看上去非要在即將來到的暑假學期裡考出好成績來說不可。

  桌邊的平板電腦裡。

  音響以低低的音量,繼續著他的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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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為經推開臥室房門,把書包放在一側的椅子上。

  相處了一年的時間,顧為經第一次和舍友說上這麼多的話。維克托的言辭說起來像是機關槍一樣滔滔不絕,帶著強大的傾訴欲。

  這是顧為經第一次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理解問題,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理解腳下的國家。

  來到德國整整一年以後。

  顧為經才慢慢的意識到,這裡是聯合國定義下的老牌發達國家,是歐洲經濟的發動機,是他獲得系統後,得到的第一個技能《門採爾的繪畫基礎技法心得》裡的門採爾——史上最偉大的水彩畫家之一——的家鄉和故國。

  這裡誕生了歐洲藝術史上非常非常多的藝術大師。

  漢堡和顧為經在圖片裡看到的一樣漂亮。

  漢堡又和顧為經想像的不太一樣。

  彷彿是在快餐店裡點餐。

  圖片裡的那個和真正端上來的那個,看上去無比的相似,又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過酸,過甜,過鹹,加了太多芥末。

  反正當你真的把它吃到嘴裡以後,慢慢地,你就有意識到——它和你想像的截然不同。

  這裡真的很悠閒,很放鬆,又很富有激情,小橋古堡人家,街上有很多很多很好的車,老奶奶能在高速上飆車飆得飛快,路上的很多人都會對你微笑。

  也許。

  生活中的某一刻,顧為經有點愛上了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