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19章

作者:杏子與梨

  女人感受到稍縱即逝的自虐般的復仇快感,然後,則是加倍的失落。

  於是。

  她也沉默了。

  話題已經進行不下去了,兩個人呼吸著同一片空氣,又活像是兩個即將因為沉默的空氣窒息而死得溺水的人。

  噠。噠。噠。

  房間裡靜悄悄,牆壁上的大掛鐘在寂寥的空氣裡轉動,將整座空間切割成上千上萬片碎片。

  “對不起,這是我的問題,以後不用你彈鋼琴了。”

  顧為經做出了道歉。

  “很好。”

  安娜皺了下眉頭。

  行,也好,如果你是這樣理解的話。

  伊蓮娜小姐今天最生氣的一點,就在於,顧為經從頭到尾說了那麼多句的理解。

  理解保險公司,理解貨吖荆斫赓澲蹋斫怦R仕畫廊,理解馬仕畫廊的畫家,理解馬仕三世,理解戴克·安倫——

  好話都快被他說盡了。

  你連戴克·安倫都能理解,為什麼,你偏偏不能理解我呢?

  我為了這場藝術展……付出了多少努力啊。

  安娜剋制著心頭的憤怒,她不想表現的多麼失態,不想徹底最後的撕破臉。

  她轉而平靜的回答,“這就是我的意思。”

  “我非常不希望我做了那麼多,最後得到的回答是,都是因為你,才弄到了如今的地步。這句話太讓我失望了。”女人抿住嘴。

  顧為經默不作聲。

  最後。

  他還是故作輕鬆的笑了一下,“那今天就這樣吧。我們都有點急躁,沒關係,不是什麼大事。這是我們的第一場展覽,需要磨合的地方還有很多。我去繼續研究研究作品,要是能快點把展覽的作品全部完成,這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伊蓮娜小姐點點頭,整理著剛剛被她拍在一邊的檔案。

  “嗯。”

  “就這樣吧,我也有點急。”

  她把檔案豎起來放在桌子上,輕輕磕碰,把邊角對齊。

  是啊。

  安娜告訴自己,這是顧為經的第一場個人的展覽,也是安娜·伊蓮娜第一次這麼深入的以經紀人的身份參與到一場展覽之中。

  好事多磨。

  有不同意見是正常的事情。

  過兩天,等大家都緩過這口氣來,這事情也就過去了。

  兩人再次無聲的等待了幾秒。

  “要去給你倒杯咖啡麼?”

  顧為經用盡可能緩和和禮貌的口吻問道。

  “不用了,之前我讓艾略特往冰箱裡放了果汁,你可以去拿。”伊蓮娜小姐用盡可能緩和和禮貌的口吻回答道。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顧為經站起身來,他往後方的畫室走去,經過那張伊蓮娜小姐寫著展覽日期的軟板的時候,他又站住了腳步,隨口問道。

  “安娜。”

  “怎麼了?”

  “這週的便籤在哪裡?”男人注視著展板問道:“沒釘到上面去麼?”

  每一週的週五。

  伊蓮娜小姐都會親手給顧為經寫一張便籤條,上面有距離顧為經畫展開幕的倒計時。

  安娜是很有工作儀式感的人。

  “我沒有寫。”

  安娜用冰冷的語氣回答道。

  顧為經深吸了一口氣。

  “靜。曹老說了要靜。”

  他對自己說,年輕人聳聳肩,“哦”了一聲。

  “沒關係。”他回答道。

  沒關係?

  安娜盯著手裡的檔案。

  別生氣。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過兩天這事兒就過去了。

  “我覺得也是,反正寫了你也不在意,有什麼用呢?”她吐了口氣,在自言自語,聲音又故意似得,大到房間裡的人能聽清楚。

  顧為經向後方走廊裡走的腳步停住了。

  靜。

  安靜,冷靜,寧靜。

  “是沒關係,要是倒計時本身的時間一變再變,那麼倒計時本身也就沒有了意義。”他也自言自語。

  安娜整理檔案的手不動了。

  好事多磨,好事多……

  NO!

  鬼扯的沒關係!

  伊蓮娜小姐用力壓都壓不住火,她覺得今天這事兒死活就是過不去了!

  她抬起頭望向顧為經的背影,她再次露出了冷笑。

  “呵。沒關係?你知道我每一週寫它寫得有多認真麼?你知道我寄託了多麼大的心血麼?就和彈鋼琴一樣,那不只是一行文字而已!可你又是否認真看了呢?”

  “我打賭,你連我每週到底寫了什麼,都忘了個乾淨吧!”

  “如果我認真寫給你的寄語,你把它當成稀鬆平常的事情,就像洋芋片的包裝袋一樣,已經看都懶得去看了,全部和停車場的小票一樣,胡亂的混雜丟在一起。那我寧願不寫。”

  “顧先生。”

  安娜的語氣徹底變得冷酷且毫不留情。

  “我今天把話乾脆說清楚,給你彈鋼琴已經變成了一件毫無樂趣,分外無聊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彈了。便籤倒計時你覺得沒有意義,你也可以不看。不光是倒計時,如果從漢堡美術學院到這裡的20分鐘的車程讓你覺得無聊,讓你慢悠悠的寧願把時間消磨在路上,讓你願意把時間花在做在車裡發呆,而非討論展覽事宜。”

  “那麼你也不用來了。”

  顧為經轉過身,直視著安娜。

  “怎麼?”

  伊蓮娜小姐輕蔑的一瞥,“你有什麼想要反駁的麼。你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大家都不知道?沒有人是傻子。顧先生。”

  “我尤其不是。”

  “兩週前我本來想等你,結果正好看到你開車開出了學校。你告訴我說,學校上課上晚了?怎麼,我第一次知道,咱們學校有那個教授決定把課堂開在一輛Polo的小車裡去了,我也第一次知道,這麼短的車程,有人能開了快一個小時的時間。”

  “他還在那裡信誓旦旦的告訴我——”

  “時間緊迫!”

  “快別說了,顧先生,有沒有人給你說過,你很有喜劇天賦?”安娜的聲音冷酷極了。

  顧為經有些悲哀的搖搖頭。

  “你想說對不起?”她恥笑道。

  “除了說空巴巴的道歉,你還會說什麼別的話麼?我不需要聽到這麼虛假的道歉。我每天聽到的空洞的謊言,光那句伊蓮娜小姐彈的好,已經足夠了。我不需要再加上一句,伊蓮娜小姐,對不起。”她攤開手,“你真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

  “He was not of age,But for all time.”

  顧為經說道:“他不囿於一代,他將照臨萬世。出自本·瓊斯寫給莎士比亞的詩歌《致我所最敬愛的大師》。本瓊斯和莎士比亞是同代的劇作家,在逝世後的數百年裡,先是本·瓊斯名聲更大,然後光芒漸漸的被莎士比亞所遮掩,最後又被艾略特重新發掘。”

  “他們兩個共同構成了英語戲劇藝術的黃金年代。”

  “再往前一週,距離畫展37周的時候,你寫得是‘小彩畫勝於空洞的繁文縟節’,這句話沒有明確的出處,但我猜,說的也是莎士比亞。因為雨果再寫莎士比亞的紀念集的時候,寫道……”

  “我猜這句話你是在想說,及時認真的塗抹讓嬰兒感到開心的小彩畫,也要勝於去做那些空洞無聊的創作。”

  “再往前,第38周和39周,分別是——”

  顧為經盯著安娜的眼睛。

  他有條不紊的唸完了兩個句子。

  “伊蓮娜小姐,從我們來到這裡,你給我寫的第一張紙條到上一週,總共有47張。每一張上面寫了什麼,如果你願意問,我都能背下來。”

  “事情是這樣的。”

  “我也坦白的說,我確實越來越有些困惑,我也確實會開的很慢,甚至在鄉村小道上停了一會兒。但這件事,我並不準備表示道歉。”

  “因為我說了,我感到喪氣。我對畫展很多方面,既困惑,又迷茫。我不希望這樣的情緒感染到你,我不希望在交談中虛假的敷衍。我覺得這實在是太過分了。所以,我寧願去多花點時間,讓自己靜靜。”

  “伊蓮娜小姐。”

  顧為經吸氣。

  “我相信你一定不是傻子,你很聰明,你能言善辯,閱讀理解能力很強。”

  “你指責我說,把責任都推到了你身上。都是你的原因,才出現了這樣的結果。”

  顧為經也火大。

  “我原話是這個意思麼?我有任何這個意思麼?我不相信你是聽不明白的,我的意思是說,要不是你的原因,馬仕三世不可能答應這樣的條件。所以……我們應該加倍的珍惜。”

  “我的意思是在說。”

  “謝謝你。伊蓮娜小姐。”

  “彈的好,伊蓮娜小姐。”顧為經說道,“我也是在說,謝謝你,伊蓮娜小姐,我真的很感激。”

  “我真的真的很感激。”

  “我每天一睡覺,我就想到贊助商,馬仕畫廊,廣告公司以及你,我想到了大家的期待。我為此夜不能寐。坦白的說,我甚至為此感到恐懼。”

  “這麼說,反而是我讓你畫不好畫嘍!”安娜笑著問道。

  又來了。

  她又來了。

  顧為經實在覺得自己靜不下來。

  “要是你說在學校的公共畫室在這裡待著,比在這裡待著更快樂。”顧為經回答,“那麼是的。”

  他也說出鋒利的話語。

  “是這樣的。”

  “在那裡,我至少能有片刻沉思的時間,不用想著畫稿要延期到哪裡去。”

  靜?

  顧為經實在靜不下來。他直接大步走出了房間,發動了汽車。

  安娜隨手把檔案凌空扔了出去。

  紙張飄飄灑灑。

  如同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