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15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看著眼前的字跡,回答道。

  曹軒不允許他把作品從這間教室裡拿走,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老太爺已經宣佈封筆了。

  曹老這樣的地位,隨便一幅墨寶留出去,哪怕只是不成體系的殘片,價格都極為不菲。過往一年之中,要是曹軒每次演示繪畫技巧,每一次老太爺帶來教室他所“摹”的古代名家作品,上完課後顧為經全都抱起來揣兜裡帶走,拿回去對著練習。

  練習的效果怎麼樣,不好說。

  反正這麼抱上一年課,他應該能把楊老師心心念唸的大跑車,大遊艇,大別墅全抱回家。

  顧為經連提都沒提過這件事,人貴在要懂事,要明白分寸。

  “那是些不成體系的東西。”

  曹軒啞然失笑。

  “一兩個字,一些練習的圖案和線條,連畫都談不上。”老太爺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我不讓你帶回去的原因是因為你還很年輕。”

  “這個年歲,老師說什麼你都會覺得一定是對的。老師畫什麼,你都會覺得,那一定是最好的。”

  曹軒抿了口茶水。

  “我所畫的那些畫,它們只是我心中的答案。不一定是你心中的答案,更談不上是正確的答案。本就沒有正確的答案,哪裡談得上一定呢?”

  “到了我這個歲數,畫的多了,摹的多了,很容易想畫什麼風格就表現得看似像什麼風格。而年輕人學習則如同是雕刻,一刀就是一刀,一鑿就是一鑿,刻得慢也刻得深。我們的課程是在鍛鍊想像力和審美力。我不希望下課後,你帶著標準答案回去。”

  “意存而形似。”顧為經說道。

  “我不敢說是形似,只希望能做到‘意存’。”曹軒說道:“既然是博覽課,我更希望你記住的是一種……審美意象。”

  “千里江陵一日還。”曹軒說道。

  顧為經努力的思考。

  “我們做的事情,是沿著美術的江河順流而下,不說一朝而過,但一兩個學期的時間對於千載歷史來說,也實在太短了。有太多不同的風景,有太多重要的藝術家。藝術學習,國畫也好,書法也罷,包括這世界上任何一種藝術形式,都有人為之投注終生,這也本是終生的事情。”

  老人家頓了頓。

  “我不希望你上了一年的課,就認為你完全瞭解了這些名家,看了我的作品,你就認為自己瞭解了那些畫家。這不夠,遠遠不夠。既是千載江陵一日還,一天之內,哪裡有可能記住岸邊山涯上的每塊岩石,每棵樹木都長什麼模樣,記住江水沖刷在礁石上的每一注水花呢?”

  “既然如此,更重要的則是記住博觀的盛景,是浪花拍案,江風拂面的感受。”

  “這學期我也讓你先開始練字,同樣的道理。”

  “我對你的要求是首重筋骨,首重意韻。”

  曹老爺子端詳著手裡的茶杯。

  那是一支手工燒製的瓷盞,上面用勾線筆畫著一隻扁舟。

  “藝術不是生活的目的,藝術做為生活的一部分而存在。我知道你有很多閒暇時分的愛好,聽說你還玩雕刻,這是一件很好。”

  “我還聽說……”

  曹軒話說了一半。

  端詳了片刻。

  老太爺沒有把話說開,他只是舉了舉手間的茶杯。

  “這個茶杯是你送給我的,今天是這一學年的最後一節課,那幅字送給你,你把它拿走吧。”

  顧為經目光望著桌案。

  案間的桌案之上寫著一個大字,中宮疏朗,外廓開闊。

  這是一個「靜」字。

  曹軒盯著年輕人的側臉,陷入了出神的回憶之中,多年之前,他也寫了同樣的一個字給唐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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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學期的課程結束後。

  顧為經又一個人在教室裡呆了一個多小時,慢慢的翻著過去一整年的課堂筆記,然後他重新拿過是一卷宣紙出來,照著老師的字跡,一連寫了20個靜字。

  顧為經等待墨跡乾透。

  然後把宣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只把曹老寫的那個字用軋刀小心裁下,摺好夾在大書本里,拿來清水和水桶收拾乾淨一下衛生,確定所有窗戶都已經關好了,這才鎖了教室的大門一個人走了出去。

  顧為經看了一眼表。

  慢悠悠的在校園裡散著步,他沒有著急的回到自己的宿舍,在學校的綠蔭道里走了一大圈一直溜達到了一邊的停車場。

  他在停車場的第三排找到了一輛黃色2015款的大眾Polo汽車。

  年輕人掏出鑰匙解鎖,坐進車裡,把書包放在了副駕駛的作椅上,啟動了汽車。

  顧為經開著車一直駛到了停車場的入口處,在收費閘機前停下,取出了自己的VISA卡。

  這裡的停車場全部都需要付費,不過憑藉學生身份,每季度有一定的減免。

  年輕人降下車窗,伸出手去在閘機的感應區刷了一下。

  他盯著自己的錢包看。

  織物錢包裡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籤紙。

  「2018年8月19日,星期五,距離展覽開幕還有36周。」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花體字母。

  「He was not of age,But for all time.」

  「他不囿於一代。」

  「他將照臨萬世。」

  “吱吱吱——”

  閘機艱難的噴吐出了停車發票,顧為經伸手把發票接過,開啟中央扶手箱,連這著張便籤紙一起放了進去。

  連面交錯的疊著整整一摞停車小票以及手寫的便籤。

  顧為經開啟收音機。

  Polo車的音響裡穿來了德語的廣播,年輕人伸出手去按住中央懸鈕,面無表情的轉動的電臺,直到車載音響裡傳來一首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歌曲才停下手頭的動作。

  大眾轎車開出了學校,在漢堡的街道里穿行。

  十分鐘之後拐上了一條高速公路。

  顧為經駕車在最右側車道慢悠悠的開著,不時有汽車發出刺耳的風聲從他的車邊呼嘯而過。

  德國以它著名的不限速高速而聞名。

  這裡的人開車十分狂野,在漢堡呆了一整年,顧為經不止一次的看到在夜幕裡的雙車道公路上,一輛體型龐大的藍色遠途大巴車從路上風馳電掣的開過,時速也許有150公里每小時以上。

  顧為經一開始時覺得很嚇人。

  後來他都習慣了,就算偶爾有大馬力車快的像是閃電,他也能面不改色的聽著音樂。

  新聞上說,據說這裡州議會正在考慮推行新的立法,使得本州高速公路允許的最高時適不超過320公里每小時。

  不過。

  這和顧為經的這輛二手Polo車沒有什麼關係。這種體型MINI的轎車在漢堡老城區多橋多彎的城市裡穿行很方便,高速便非擅長的領域。

  走這段路的時候。

  偶爾乘坐安娜的那輛GLS,就算時速超過200,也平穩的感受不到任何的晃動。他這輛車只要開到100以上就搖晃了起來。

第943章 聽安娜彈琴

  顧為經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不緊不慢的開著車,全是方向盤前方的那具1.6L排量帶渦輪增壓的柴油發動機的鍋,也有點冤枉人家正嗚嗚嗚賣力工作的引擎了。

  縱然良好的燃油經濟性是廠商在設計這具發動機時的第一優先目標,車輕也有車輕的優勢,馬力不大,油門踩到底也能跑得也挺快。

  顧為經既非捨不得油錢,他也能換的起更好的車,他只想要慢慢的開車。

  有些人慢慢悠悠的開著車,是因為被路邊的風光吸引了注意力,有些人慢慢悠悠的開著車,則是因為他不想要那麼快的抵達目的地。

  當旅行的終點會讓你感受到焦慮與不知所措的時候。

  人總是會想讓開的慢一點。

  而無論開的多慢,道路也總歸是有個終點。

  ……

  十五分鐘以後,Polo轎車拐下快速路,在鄉村小道里又開了幾分鐘,終於開進了一個小農場。

  小農場位於森林之中,後方則是外阿爾斯特湖的河道,在荷蘭風格的吆又锨鹆甑母咛幱幸蛔龑痈叩募t色磚房,顧為經將車在院子旁邊停好,走到了房門前,把手指搭在厚實後門的指紋鎖上。

  嘀。

  一聲電子音的脆響,防盜門的指示燈變綠,顧為經推門走入了磚房。

  整間建築原本屬於漢堡本地的一個農場主,後來還曾被改建做為過民宿。

  他推開門後是一個餐廳,一條長長的走廊延伸出去,走廊兩側是藍色的牆壁和一扇扇看上去上了年頭的棕色木門。第一次來到這裡,顧為經還會有一種異域探秘般的樂趣,總覺得每一扇大門之後都有新奇的世界。

  隨著過去一年之中無數次的來到這裡,新奇感自然而然的褪去。

  顧為經已經完全熟悉了自己的一切。

  他去廚房拿起杯子接了杯咖啡,一邊喝,一邊順著音樂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房間的正廳曾經是民宿的接待櫃檯,伊蓮娜小姐買下這裡的時候,將所有的陳設都被搬走,房間進行了大刀闊斧的重新改造,窗戶的玻璃被更換一新,掛上了厚實的窗簾,地磚更換為了木地板,櫃檯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內嵌式的書架。

  唯有那支壁爐被保留了下來。

  德國的冬天十分寒冷,而且,女人頗喜歡那種燻著薄薄煙塵的老爐子的熱乎乎質感。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鋼琴。

  門廳裡最大的空間——它的正中央靠向窗戶的位置——傾斜的放著一隻三角鋼琴。

  老式電影裡,經常能看到下著大雪的冬天,親戚朋友圍坐在火爐邊聽著女主人彈鋼琴的場景,家裡人多,文藝氣息再濃郁一些,還能一家人組織起個唱詩班齊聲高唱“Doe,a deer,a female deer……”啥的。

  實際上壁爐是鋼琴存放的大忌,靠近壁爐的那面和背對壁爐的那面的溫差受熱不均,會對發音腔造成影響,房間溼度極難準確控制,從老式壁爐裡散出來的細微柴灰更是清潔的噩夢。

  最終,他們考慮後最終選擇了一支不需要調音的羅蘭三角電鋼琴。

  女人正坐在琴凳上演奏,琴聲先是集中在低音區,然後逐漸展開,猶如大海的波浪在節節攀升。顧為經端著咖啡杯走進房間的時候,琴音幾乎是在海浪的波峰上跳躍,正在達到曲子的高潮部分。

  比起一年以前。

  伊蓮娜小姐最大的變化是頭髮長了一些,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微微卷曲的發稍能垂到肩頰向下大約三指的高度。

  顧為經站在房間邊,他對這首曲子已經無比熟悉,對這樣的場景也無比熟悉。

  安娜沒有因為顧為經的到來而中斷彈琴,顧為經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到來而打斷安娜。

  兩人皆沒有說話。

  只有鋼琴聲在房間裡迴盪。

  聆聽音樂對於顧為經來說是個挑戰,看來老顧同學熱愛“浪奔,浪流,浪浪浪浪”的天賦沒有能完全繼承到了自家孫子的身上。

  顧為經聽過艾略特告訴他,安娜彈琴彈的有多好。

  包括阿萊大叔……阿萊大叔真的是一個很有藝術鑑賞力的人,他也說伊蓮娜小姐演奏技藝非常的高超。

  顧為經則聽不出來。

  倒不是顧為經聽不出來安娜彈琴彈的好,當然彈的很好了,伊蓮娜小姐彈的很好,坂本龍一彈的很好,斯維亞托斯拉夫·裡赫特彈的很好,朗朗彈的很好,理查德·克萊德曼彈的很好……任何一個國際有名的大師都彈的很好,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具體好在哪裡呢?

  對顧為經來說,任何一個能在Apple Music上搜到的鋼琴家和鋼琴曲,他們都彈的很好。按照伊蓮娜小姐的銳評——“更可怕的是,在你心中,所有的鋼琴曲都好的一般無二”。

  顧為經當然不是不認真。

  他惜福,也認真。

  顧為經一開始就很努力很努力的在聽了,尤其是在他優哉遊哉的第一次坐在這個房子裡聽伊蓮娜小姐彈了遍鋼琴曲,然後驚訝的發現任務並沒有這麼輕鬆的完成以後,顧為經更加加倍的努力去聆聽。

  他像跑馬拉松一樣的賣力。

  豎著耳朵,邁著步伐,氣喘吁吁的向著42公里以外的終點用著力,一邊跑,一邊揮舞著手掌。每一個琴音都像是一隻從身邊掠過的螢火蟲,他試圖把它們抓到自己的手心之中。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