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96章

作者:杏子與梨

  很多時候。

  安娜都小瞧了對方。

  她以為自己看穿了對方,對方可能也看穿了自己,也許布朗爵士尚且不理解那是為什麼,但他看到了她的遲疑、彷徨與恐懼。

  在繆斯計劃的問題上。

  伊蓮娜小姐認為他在那裡又當選手,又當裁判,把布朗爵士噴的狗血淋頭。

  換到自己身上。

  她就有深深地吸一口氣,一頭埋在沙子下面,開始安心的裝起鴕鳥。

  所謂的“樹懶先生”,在這件事裡,無非是腦袋上的那一層熱沙,所提供的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虛幻的安全感。

  她認為她可以又當偵探貓的經紀人樹懶先生,又當《油畫》的藝術總監安娜·伊蓮娜。

  不。

  從始至終。

  她都是自己。

  就像明明邀請函就在那裡,她卻無法成為新加坡雙年展的評委一樣,不是對所有其他畫家不公平,就是對偵探貓不公平。

  如果莫奈知道他終將失去卡美爾。

  如果卡美爾知道,她會早早的死去。

  那麼。

  在撐著陽傘走在巴黎正午的晴空下的時候,她還會那樣扭頭回眸微笑麼?

  伊蓮娜小姐原本可以繼續懦弱的在沙子裡當幾天快樂的長脖子鴕鳥。

  但當她選擇勇敢的把頭從沙子裡拔出來。

  她就要面對這樣的問題。

  伊蓮娜小姐想要走到海邊散散心,她扭頭回眸,想了想,又朝顧為經那裡踱步走了過去。

  她看到了沙地上連綿的線條。

  平直細勁的線條。

  挺拔爽利的線條。

  含苞待放的線條。

  那些線條以顧為經為圓心,呈弧線排布,向外散開。

  一開始僅僅只是普通的線,不成形,卻有體。

  伊蓮娜小姐卻能看出它的疏密,俯仰,聚散,甚至是正反。

  那些線條如蛇在地上游動,如樹木的枝杆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巧妙的向著陽光處延伸。

  它變得越來越靈活,越來越生動。

  漸漸地。

  這些線條連綿在一起,藻荇交錯,開出了花來。

第928章 心之密碼

  線條逐漸在顧為經的指尖,顯示出明顯的聚散變化。

  每一根線條,都有自己著自己的朝向、姿態,都有著自己的美學精神。

  它們在地上綿延。

  安娜的目光順著沙地上掃過。

  最先線條僅僅只是線條,由點在地面上平移所形成純粹幾何上的空間結構。

  漸漸地這些線條開始分別誕生出獨立的意趣。

  濃淡。

  深湣�

  圓潤而流暢的線,枯澀而蒼勁的線,飄移而靈動的線。

  沙土還是原本的沙土,顧為經的細長的指尖則是鐵犁,是糧種,是雨水以及草木的散發著溫度的餘灰。

  他的手指貼著沙土犁過,其間所蘊藏著的“美”的種子,便開始勃然生髮。

  它們開始在沙地上自我生長。

  有些線條嬌弱一些,輕輕湝的一條痕跡,像貼在地面上的小草,帶著柔軟的氣息。

  它隨時彷彿會被島邊的海風吹散,頗似嫩芽在風中律動搖曳。

  有些線條長得更大,更結實。

  它們清新而挺拔,帶著強健且堅實的生命力,在沙上堅韌地橫生,就像是在海邊所生長的海人樹。

  還有些線條則更加有趣。

  看上去斷斷續續的——

  安娜盯著輕輕一道如弓一般彎曲的沙痕。它拇指般的粗細,勢大力沉,中間有幾絲幾釐忽然間變得極為纖細,像是從中猛地折斷了一般,然後又被續上。

  這種斷斷續續的勾線線條。

  往往是不少情況下畫線稿時的忌諱。

  畫個畫瓶,勾線的時候,瓶身肚子處的某處線條忽然斷了,或者細頸處和瓶口的橢圓差了幾毫米,沒有成功的連在一起。

  這是會被老師批評畫的不認真的!

  畫的好不好,像不像是能力問題。

  線條連都不連到一起去,明顯就是態度問題了,簡直要逼死強迫症,都不需要伊蓮娜小姐出馬鞭笞你,國小美術老師都會噴你。

  達芬奇小朋友人家頂多畫雞蛋畫得不圓。

  不夠圓頂多是醜雞蛋。

  有個缺口算什麼?

  壞雞蛋嘛?

  顧為經之前畫的線條也有斷斷續續的不連貫感,讓伊蓮娜小姐看的糾結,她拍拍小畫家的頭說了句“可愛”,就轉身跑去洗澡去了。

  現在的線條卻沒有讓患有審美強迫症的安娜看得鬱結。

  那弓形的線條形制是斷的,卻也沒有斷。

  無形的精神連線著它。

  它依然蓄滿了力量,它……仍然能射出鋒利的箭來。

  顧為經告訴自己,應該要一氣貫之,應該線斷而神連,線散而意不散。

  安娜不熟悉這樣的審美哲學。

  但她熟悉鋼琴。

  繪畫本身就是所有人能讀的語言,顧為經用手指說了似斷而不斷,似散而不散的語言,聽到安娜的耳朵裡,像是在聽鋼琴。

  線條便是琴鍵。

  她在低音區按下一個琴鍵,或者是中低音的Do,或者是Re,手指鬆掉,足尖卻踩住延音踏板不放,讓琴絃的聲音繼續沿著踏板的力度綿延,慢慢地通過調整足腕間的力度,讓制音器的毛氈和琴絃若既若離的刮擦,在過濾所有的雜質和毛刺的泛音。

  在聲音即將完全消散的那一刻,

  重新再次重重的擊下琴鍵。

  聲音便破碎般的迸發出來,製造出水波盪漾式的聽感。

  這樣的線條,就給安娜帶來了相似的感受,它是一條線段,一個字母,一個音符,一滴立於沙上的凝而不散的水珠。

  顧為經不滿足只是畫線。

  線條被他在指尖編織起來。

  字母組成了單詞又組成了詩歌,音符連線在一起構成了巴赫式格律嚴謹的樂章。

  晶瑩的水珠組成了奔湧的長河。

  河水先在地上流淌,綿延百里後消逝不見。

  它沒有乾枯而是匯入隱藏在地下的河道,在地質結構之中穿梭,在地下水網裡積蓄著力量。

  於是又是百里。

  它轟然之間便奔湧而出。

  顧為經畫在沙上的線條在繪畫之間,隨著年輕人的手指流淌,先有形體,有了骨架。

  然後在骨架上自然的長出了色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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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

  ——(宋)蘇軾《東坡題跋·評韓柳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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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為經在擺弄了那麼多形形色色的線條之後。

  最後。

  呈現在女人身前的,則是一幅極簡單的作品。

  沙上畫畫畢竟是沙上畫畫,傳奇級別的手指塗抹法,僅僅帶給了顧為經靈巧的哂檬种竵韨鬟_心中筆觸的能力。

  安娜去的時間固然不短。

  顧為經要是在這段時間,便在沙子上畫出一幅《清明上河圖》出來,實在是強人所難。

  然則。

  留白,本就是中國畫的強項。

  中國畫很少會如同油畫作品那般,用筆觸和色彩將畫面擠佔的很滿。

  顧為經只在選擇了林間棕櫚樹很小很小的一域場景,在身前的沙土上用沙痕勾勒出了幾枝交錯的樹枝,幾片寬大的棕櫚葉。

  現在。

  他正跪坐在地面上,用指尖點出棕櫚葉上滴落的水珠。

  顧為經是在畫畫,也是在沙上雕刻。

  他稍微融匯了一點點子岡刻法的精髓,手指既是筆須,也是碾玉的刻刀。

  年輕人想用“蘸墨法”式的觀感,努力去還原出在棕櫚葉上滾下的水珠的立體感。

  這幅畫在安娜的眼中。

  它充滿了顏色。

  《歷代名畫記》裡說——吣迳摺�

  顏色所涵蓋的意味包括了赤、橙、黃、綠、青、藍、紫,也包裹了色彩的豐富變化。

  它是一種色澤,同樣也是一種質感。

  火焰的橙黃色在表面的橙黃之外,還隱含著它的熱量,隱含著它翻湧著的姿態,捕捉了它的熱烈和姿態,同樣也就捕捉住了火焰。

  類似很多攝影名家喜歡用的黑白膠片相機。

  只須黑白兩種色彩。

  攝影師能把世界的質感在鏡頭前記錄清晰了,顆粒感足夠精細,那麼也就有萬千種不同的顏色在其間誕生。

  顧為經之前留在沙上的線條是他自己的繪畫試驗,在伊蓮娜小姐的心中,它們也是精彩的線條賞析的教具。

  安娜盯著顧為經畫畫,同時也抓著那些線條步步向前。

  先是聽到了一個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