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93章

作者:杏子與梨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伊蓮娜小姐都用不著準備毒蘋果的。

  主要是……她認真的摸著良心去說,顧為經的畫,實在沒什麼好看的。

  伊蓮娜小姐接觸亞洲藝術,無論是中國畫,浮士繪,還是東南亞的一些絹畫,壁畫,都不算太多。

  她的評論方向主要就是集中在“油畫”門類,外加一些水粉水彩,都是些相對傳統的《油畫》雜誌的評論方向。

  其他部分。

  雜誌社有專門的版塊主編負責。

  每一種藝術風格,往往都有其獨一無二的魅力。

  接觸的少,理解的就少,相應的敏感度就會較低,無論她姓不姓“伊蓮娜”,都不會改變這一點。

  繪畫就像音樂。

  非常好的音樂,往往是共通的,能夠表達人們共同的情感,能夠激發所有人的共情能力。

  一段感人旋律,無論是用鋼琴彈,還是用民樂演奏,亦或是馬林巴琴,聽上去都能有讓人駐足的力量。

  繪畫也是。

  顧為經的那幅《紫藤花圖》上紛紛而落的紫藤花,就讓伊蓮娜小姐想起了音符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紛紛而落的鋼琴曲。

  而想要感受到這樣的魅力。

  起碼有兩個要素。

  第一。

  欣賞者不能被傲慢迷住了雙眼,傲慢會讓人浮躁,會讓最傑出的大師,也表現的不如初學的稚子。

  因為他們直接失去了欣賞的能力。

  第二。

  起碼得是好的藝術作品,起碼不能畫得太抽象。

  顧為經明顯就是後者,他從來沒有練習過在沙上作畫,也從來沒有練習拿著細木枝當做毛筆,尤其還要畫那些細小纖細的景物。

  做起來彆扭的和張飛拿著丈八蛇矛繡花,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顧為經畫在沙子上的線條水平,說白了應該比小孩子的信手塗鴉要好,卻也沒有脫離“塗鴉”的水平太遠。

  要是當一幅正式的作品去鑑賞。

  誰畫成這樣。

  安娜私下裡能把他懟到哭鼻子。

  考慮到顧為經畫得這麼認真,這麼專注的份上……最多最多,她願意用“可愛”來形容。

  “我還是覺得,這樣的題材,用印象派的風格來表現是最好的。風景合適,你也很擅長……”

  安娜盯著顧為經畫完又用手臂拂去的樣子。

  她發表著自己的建議。

  “要不然嘗試灑一點水?把沙子黏起來?”

  兩個人簡單的交談了幾下。

  “算了。我要去洗澡了。”

  安娜發表了女神的經典發言,將談話暫時告一段落。

  荒島上最不缺的就是水。

  純用高鹽分的海水洗浴卻可能有潛在的風險,說是洗澡,實際上就是簡單的清潔身體。

  顧為經去撿柴火之前。

  安娜和他已經用救生筏上的繃繩和他們晚上禦寒的銀色保溫毯在兩株較近的海人樹的樹枝間,在沙灘上掛了道簾子出來。

  他們可以先用海水大體的洗一下,然後再用過濾出來的一小桶淡水,擦洗一遍身體。

  現在升了這堆火,額外用處便是洗完澡,也可以快速的驅走寒意。

  安娜拿著那根長木條慢慢的站起身。

  顧為經點點頭。

  他捏著樹枝,在火堆邊盯著沙子上的塗鴉畫,坐得筆直,用繃緊的眼角彰顯著自己“正人君子”的端正姿態,防止安娜覺得緊張。

  看上去。

  他倒是比伊蓮娜小姐更緊張一些。

  安娜瞅了顧為經傻氣的模樣兩眼,認為她什麼警告的話都不必說了,抿嘴露出了個轉瞬而逝的溞Γ叩讲贿h處簾子之後,開始清洗起了身體。

  沙子的質地又軟又散。

  枝條間輕輕的掃在上面,筆觸就散了,稍微加上一點點的海水,線條又像是淤積堵塞的河床,呈現不規則的形狀,泥沙堆在筆觸之間,無法通達。

  這本來就是沙子的特性。

  強求不得。

  顧為經則漸漸地畫出了神,他覺得這樣的特性很有意思,類似一種極其考驗用筆能力的油畫顏料。

  古時衙役練習打板子。

  據說可以在一層佈下面放豆腐,打起來啪啪啪的震天響,卻連豆腐都不傷分豪,也可以打起了,連一點聲音都沒有,掀開布看時,豆腐已經稀碎如泥。

  顧為經用筆時,控制著沙子的散與不散之間的感覺,和此間頗有神似。

  有一點點像是他畫畫刀畫的時候,用堅硬的油畫刀去技壓顏料時的感觸,卻要更細膩,輕種變化更多。

  顧為經想了想。

  他乾脆把樹枝丟在一邊。

  顧為經直接嘗試著用他的手指做筆,在沙子上塗抹出棕櫚葉子的形狀。

  手指推開細沙。

  觸手細膩而溫熱。

  果然。

  效果頓時就有了改變,整個線條要比用樹枝作畫時自由很多。

第926章 顧為經的線條

  大筆寫大字。

  小筆寫小字。

  顧為經兒時持筆,曾聽爺爺說過這樣的訣竅。

  行筆至毫釐處,用力在指,纖毫畢現。行筆至細節處,用力在腕,咿D流暢。行筆至大節處,用力在臂,氣貫而生髮。

  他剛剛拿著樹枝在沙上作畫,勾勒草木枝葉的脈絡就有持大筆,寫小字的感觸。

  行筆起承轉合之間,整個行筆的氣力是散的,頗不順手。

  真正的藝術名家可以做到拿大筆寫小字。

  古時傳說裡也有書法高人,拿夠著如椽大筆,寫蠅頭小楷,筆跡婉轉而秀美,顯然這頗有炫技的成分在其中。

  沙子又細又軟,泥土黏膩又無形狀。

  以顧為經的控筆水平,明顯做不到以大臂使大力,畫起畫來依然靈活輕盈的水準,反而將“筆”拋下,直接以手指畫畫,以指尖發力,更能捉住他所想要的細膩線條。

  “少了變化。”

  顧為經盯著沙子上的一片花葉的形狀。

  大體的形狀畫出來了。

  少了精神。

  印象派的獨特的色彩風格,很大程度上便源於畫面的強烈“動勢”,好的印象派作品,它的色彩不是僵硬在畫布之上。

  它會自如的流動。

  它有“呼吸感”。

  畫家往往強調作品的瞬間性,不調勻顏色,而是用細小的筆觸並列混合在一起,造成混色效應,形成色彩在空氣中流淌的視覺特性,就比如顧為經初次嘗試臨摹《雷雨天的老教堂》,便花費了極多的精力,嘗試還原出卡洛爾描摹天空中的雷雨雲的配色風格。

  有人說。

  印象派的精髓就在於色彩,學會抽象的觀察景物的色彩,把它抽離於原本的形體以外,便是印象派的畫家們正在做的事情。

  中國畫同樣也是一種極其富有動態感的繪畫方式。

  一代一代藝術家們對於線條孜孜不倦的捕捉,更在繪畫之間將對於行筆氣韻的追求,提高到了近乎於哲學的層次。

  宣紙的特性之一,便在於勾勒形體的墨線,很難完完全全的被色彩遮蓋掉。

  所以很多情況。

  它不光是簡簡單單的筆觸,一道墨線,同樣也是用來描寫“心”的載體。

  墨線應該有輕,有重,有急,有緩,有蒼勁,有細柔。

  變化無窮。

  顧為經線在眼前的作品,樹葉的形狀大體上勾勒是勾勒出來了,問題在於畫的很呆板,匠氣。

  筆觸沒有張力。

  沒有“濃、淡”的變化。

  看上去像是一幅畫了,卻始終稱不上是一幅好的作品。

  沙畫是一門專門的技法,可於沙子上拿著手指當毛筆,畫上一幅好的國畫……這件事情本身便是一件偽命題,既無這樣需求,也無實際的必要。

  等離開了海島。

  再拿著紙筆作畫就好了。

  顧為經在心中這樣對自己說,他眼睛還是盯著面前沙上的樹葉,盯著沙地上被手指勾出的道道湝希缤⒅粔K四裂的拼圖。

  朦朧間。

  他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精妙處見張力。

  在沙上畫畫,這個本無意義的舉動,帶來了獨特的審美情趣。

  它沒有色彩,只剩下了線條本身。

  從臨摹《雷雨天的老教堂》,到《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值侥欠度碎g喧囂》。

  顧為經在色彩上耗費了非常非常大的精力。

  每一處色調應該怎麼暈染,怎麼勾勒,怎麼搭配塗抹。

  它應該如何調配,如何哂蒙实难a色原理,如何構建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滲入,透過霧氣時棉絮般的質感。

  以上種種,都是他曾思考著的問題。

  現在。

  哂蒙实哪芰Γ谶@個遠離一切繪畫工具的地方,都被剝奪了。

  他身前所呈現的只有線條。

  在沙子上,由最樸拙簡單的線條呈現出的最樸拙簡單的結構。

  沒有了毛筆,沒有宣紙,沒有松煙墨、油煙墨、墨錠或者墨汁。

  沒有藤黃、胭脂、鈦白或者花青。

  什麼都沒有。

  只有線條本身。

  顧為經彷彿一下子站在蒼茫且空白的原野中,像盯著刀耕火種年代的原始人隨手留下的塗鴉一般,盯著眼前的的圖案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