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貴婦把自己賣給了很多人,用來換去豪奢的生活。
安娜·伊蓮娜。
她把自己賣給了《油畫》雜誌社。偵探貓,她不過就是自己在普拉特爾公園的春日裡遇到的大學青年罷了。
她把她的欣賞,願意的話自己可以像賞賜乞丐一樣,賞賜給很多人千百遍的東西,鄭重其事的給了對方。
生活是一輛沿著既定軌道行駛的火車,一列註定要開往目的地的輪船。
貴婦意識到了自己想要什麼。
她卻無法回頭。
馬上,隨著那個短暫的春日結束,貴婦的情人,她的崇拜者與追求者,管它怎麼說,就會一個又一個排著隊上門,在舊日的生活裡無法自拔。
而馬上。
她也會沉浸在《油畫》雜誌董事會的拉扯之中,無法自拔。
她先是不知道,以自己奇怪的身份,應該怎麼處理偵探貓的畫作。
現在。
《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又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處理顧為經的那幅《人間喧囂》,他是應該因為和伊蓮娜家族的關係得到更好的獎勵,還是更差的?
要是她害怕來自雜誌社內部的閒言碎語,對顧為經來說,又是否公平。
劉子明的那個故事。
她在一開始就聽懂了。
安娜·伊蓮娜平靜的吃著那枚草莓,只是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給予巧妙的回答。
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的身份,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的頭銜。
只要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就好。
一個人當然可以一邊是舉世矚目的大文豪,一邊是戰鬥欲爆表的小狼狗,一邊是眼光絕佳的畫廊主人的(注)。
但很遺憾。
心只能有一處地方。
人是不能一邊給很多人當著情婦,一邊在普拉特爾公園裡,幻想著純真又純結的愛情的。
(注:沒有錯,大文豪巴爾扎克在德·漢斯卡夫人那裡的愛稱叫做“Loup-loup”(親愛的小狗狗),考慮到巴爾扎克是個很魁梧的胖子……不得不說,其實出乎意料的很萌。)
第907章 兩個人的第三次見面,有個他們都沒想到展開方式(下)
與其在那裡給卡拉·馮·伊蓮娜念悼詞,不如好好的給她的侄孫女。
給自己。
給安娜·伊蓮娜念上一通悼詞,悼念她未逝又已逝的死魂靈。
“倘若要是我突然從這裡跳下去,你會跟著一起跳下去麼?”
女人盯著身前的大海,身體好似隨時都會跟著視線一起跨越欄杆,邁入深邃的波濤之中。
她的語氣是沉重的石頭。
隱沒在浪花裡,連個泡沫都沒有浮現出來。
“不。”
顧為經手搭在欄杆上,也用著一塊石頭似的語氣說道。
“伊蓮娜小姐,我不會。”
安娜聽懂了他所講述的那個故事。
也許女人在那個虛幻的故事裡感受到了相似的憂鬱氣質,也許這樣虛妄的無妄的“愛”讓她心生蕭瑟的冷氣。
也許伊蓮娜小姐厭倦了被絲綢緊緊裹挾著的生活,又發現自己掙扎不開,深深的意識到了這其中所蘊含著的悲劇屬性。
但這不意味著。
顧為經會有興趣要和身邊的女人一起玩什麼“You Jump,I Jump”的遊戲。
這種尋死覓活是伊蓮娜小姐這樣的人,才有資格玩的任性遊戲。
也許她是不想嫁給鋼鐵大亨的蘿絲小姐。
顧為經能畫一手好的鉛筆素描,但這不等於他就是傑克。
他還有自己的理想,還有自己的人生,還有很多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
他還有自己的爺爺,有家人,有朋友。
……
他哪裡有資格只因為人家大小姐由著性子說要跳海,就也要任性得學著電影翻過欄杆,說什麼“You Jump,I Jump”呢?
這實在是太扯了。
蘿絲和傑克是天生的一對,他不是。
何況。
顧為經很清楚的知道,伊蓮娜小姐她是絕不可能翻過欄杆的。
坐著輪椅不是問題。
可他聽女人那副語氣,他就明白了。
伊蓮娜小姐有著將所有的事情都說的像是確有其事般的能力,她說火星人明天會入侵地球,也聽上去是個天經地義般的事實。
唯有這句話。
它就是一句玩笑話而已,傷悲春秋的自我哀憐式樣的感慨。
一種安娜式樣的特殊情調。
一場Cosplay的遊戲。
“我保證。”
縱然如此,儘管如此,顧為經還是用一板一眼,毫無任何情調的語氣說道。
他不希望伊蓮娜小姐會出現任何的誤讀與誤判。
“真無情。”
女人平靜的回答道。
“知道麼,你剛剛失去了一個彰顯迷人的英雄氣概的好機會。”
“顧,獅子的美德不是吃人,是勇敢的面對獵槍。上週你還說,要是真的有必要的話,倘若我覺得無助的時候,你會為我做些什麼的。”
“現在還不到七天,卻又反悔了。”
安娜銳評道。
“我都沒讓你面對獵槍呢?看來,起碼你不太具備諏嵉拿赖隆!�
她的語氣聽上去是嘲諷,實則是調笑。
安娜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從這裡跳下去的。
也許顧為經是個能畫出好素描的傑克。
但她不是蘿絲。
這也不是什麼《泰坦尼克號》式樣的電影,束縛住蘿絲的是她的母親,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家庭。
蘿絲選擇躍向大海去逃離束縛。
而在伊蓮娜小姐自己的故事裡。
蘿絲是她。
她的母親,她的未婚夫,這所有的所有,同樣也是她自己。
人無法通過沉浸在陽光明媚的幻想裡去逃避現實,人同樣也無法通過躍向大海去逃避自己。
她只是在通過憂鬱的幻想來獲得心靈上的安慰。
蘿絲寧願面對死亡,也想要去掙脫家族的束縛,在這個愛情故事裡,她的身體是不自由的,她的精神是自由的。
而安娜。
她連《油畫》雜誌的事情,都猶豫不定,掙不開,也放不下。
她哪裡能做蘿絲呢?
伊蓮娜小姐講這樣的話,只是一個充滿複雜心態的玩笑而已,就像畫好妝,在舞臺劇裡扮演著朱麗葉。
蘿絲和傑克或許是天生一對。
她想要扮演蘿絲。
但她又終不是蘿絲。
有趣的事情恰恰也在此處,伊蓮娜小姐相信身邊的年輕人聽出了那只是一個玩笑。
她在無聲邀請著對方演一場角色扮演的舞臺遊戲。
世上也許有一百萬人願意陪她玩一場這樣的遊戲,倘若此刻她身邊站著的是她的奧勒。
在安娜話音出口的那刻。
對方便已經開始脫上衣,翻欄杆,望著她的眼睛說“You Jump,I Jump!”了。
她那麼美,他崇拜著自己,追求著自己。
既然是舞臺劇,那麼一起演一場《泰坦尼克號》又有何妨呢?
奧勒會和她一起沉浸在這樣突如其來的瘋勁之中,一起快快活活的演上這出關於調情的遊戲。也許伊蓮娜小姐會終於願意在這出舞臺劇的最後,把對方所一直渴望的東西,把她的吻賞賜給對方。
倘若奧勒真的表演的非常非常的好的話。
那麼。
也許伊蓮娜小姐也會任由那貪婪的,虛幻的慾望火焰把自己吞沒。
既然生活裡的命咭呀浽]定了。
那麼何妨在舞臺上長夢不醒呢?就像大文豪巴爾扎克寫給追求者的文獻裡的那座幻想中存在的盧浮宮。
人生中有那麼一個瘋狂的晚上。
她是蘿絲。
她是普拉特爾的春日公園裡的鄉下姑娘。
這便足夠了。
就像茨威格小說的結尾——“她害怕這漸趨明亮的,更加清晰的白天的到來,但她又慢慢地開始回想起來,它像行將消散的陽光照進她如此昏暗、陰鬱的生活。她忘記了即將到來的一切。”
她。
安娜·伊蓮娜忘記了即將到來的一切。
這就足夠了。
如果一個演員演的足夠好,那麼在帷幕降下前的片刻時光,他會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真的以為自己是位英雄亦或國王。
“不。”
安娜想了想那樣的場景。
她又搖了搖了頭。
比起她會任由繚繞的火焰,將自己和奧勒吞沒,更加有可能的事情則是,在奧勒開始和她扮演舞臺劇的這一瞬間,在他對自己說“You Jump,I Jump”的那一刻。
安娜就對這件事情失去了任何興趣。
她會意興闌珊。
她又變回了那個冷若冰霜的女人。
她。
安娜·伊蓮娜,她從來都是一個這麼難以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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