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51章

作者:杏子與梨

  最重要的那重。

  對於年輕的神童來說,人生中有兩幅作很重要的作品,它們本身沒有高低之分,都影響了他的人生,也影響了整個藝術屆的發展。

  《雷雨天的老教堂》正如《瑪麗亞·特里普肖像》。

  顧為經只是那幅作品的客體,一個與畫面主題相關,又沒有那麼相關的人物。

  矜持的評論家們對《瑪麗亞·特里普像》大加讚揚的同時,卻忽視了《夜巡》所帶來的藝術性。

  忽視了《夜巡》之上,倫勃朗真實的面容。

  從藝術史的角度來說。

  它真是一樁分外幽默,引人發笑的故事。

第898章 伊蓮娜小姐不在乎(上)

  在場的很多人用探尋的目光搜尋著四周的面頰,他們猜疑著對方的反應。

  他們很想知道。

  伊蓮娜小姐是怎麼看待劉子明所講述的這個幽默的故事的。

  他們很想知道——

  倘若特里普小姐在世,他會怎麼看待倫勃朗,怎麼看待《瑪麗亞·特里普肖像》和《夜巡》之間的差距……

  這位《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怎麼在心中衡量兩個不同的倫勃朗之間的份量。

  “畫下《瑪里亞·特里普肖像》的倫勃朗是藝術史上的第二個魯本斯,是巴洛克時代在歷史上的迴響。畫下《夜巡》的倫勃朗是藝術史上第一個倫勃朗,他開創了屬於自己的藝術時代。”

  “敬第二個魯本斯,也敬第一個倫勃朗。”

  劉子明把手裡的玻璃杯輕輕的舉起,然後放在嘴邊,將汽泡幾乎快要在寒冷的火焰裡流散了個乾淨的蘇打水一飲而盡。

  “敬第二個魯本斯,也敬第一個倫勃朗。”

  聚在甲板之上的人們也紛紛端起飲料,出聲附和,舉杯致敬。

  男人將頭頂的生日王冠取下,交給他左手邊的女性客人。

  他獨自走到一張背對著投影銀幕的椅子間坐下,隨手拿起野餐桌之上一片炸蝦片,放進嘴裡。

  從講述者變成了旁觀者。

  劉子明有時間開始觀察著四周每一個來賓的反應。

  很多人都聽出了他的話語中的含義,反響既不算冷淡,也不算熱烈。

  有人無奈的搖搖頭。

  有人朝他輕輕的點點頭。

  也有人苦笑了一下。

  尼德蘭王國用了接近100年的時間,才重新擁抱了他們的神童畫家,有些事情,不是你說那幅畫更有意義,那幅畫就真的更有意義的。

  那怕你是劉子明。

  再說。

  那可是倫勃朗。

  倫勃朗的成就已經被藝術史反覆的論證過了。

  而顧為經?他遠稱不上是1640年的倫勃朗。

  那年倫勃朗34歲,功成名就,日進斗金,是整個阿姆斯特丹,整個西歐和北歐,算上巴黎、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在內最為富有,身價最高的藝術大師。

  他甚至未必稱得上是1624年的倫勃朗。

  倫勃朗十四歲上大學,十七歲師從當時的藝術大師皮爾特·拉斯特曼,20歲之時就已經嫻熟的掌握油畫、素描和版畫等諸多繪畫技法,都有見樹,都有佳作,是歐洲的畫界全才。

  1624年的倫勃朗差不多和顧為經現在相同的年紀。

  20歲上下的倫勃朗已經是名聲大噪的藝術新星了,他籌備著開設屬於自己的畫室,即將永遠的改變尼德蘭畫家在藝術史的定位。

  無論他早期的作品是不是酷似魯本斯。

  那時的他,都已經是評論界的寵兒了。

  評論家們至少都可以驕傲的說,他們不光擁有揚·凡·艾克這位傳說中的油畫發明人,在中世紀結束即將兩百週年之際,他們的年輕畫家正將整個《油畫》推向下一個藝術高峰。

  此刻的顧為經和同樣的名氣倫勃朗擁有的名氣也許不相上下。

  兩個人的故事很像。

  又截然不同。

  他們名氣的來源不一樣,意義內含也不一樣。

  一者來源於己身,一者訴諸於他人。

  兩個倫勃朗,全都是倫勃朗。

  讓評論界心生歡喜的《瑪麗亞·特里普肖像》和讓他們心生疑惑的《夜巡》全都是倫勃朗的畫。

  卡洛爾的《雷雨天的老教堂》也許確實是《瑪麗亞·特里普肖像》不假。

  顧為經自己的作品到底是不是《夜巡》?乃至於到底有沒有資格去用這樣的比擬,沾人家倫勃朗的邊。

  依在場的很多人看。

  這事吧——

  還有得去說著呢!

  看在劉子明這麼推崇他的份兒,顧為經頂多頂多也就只能算得上是1617年的倫勃朗。

  那個被惠更斯所贊助的天才畫家。

  惠更斯一輩子那麼多的子女,也只有一個成為了偉大的科學家。

  惠更斯大概一輩子也賞識了很多畫家。

  終究。

  只有一個成為了倫勃朗。

  想來,在場的很多人,在和他一起舉起杯子,說那句“敬第二個魯本斯,也敬第一個倫勃朗的時候”,內心中實際上帶著分外奇怪的情緒吧?

  稱不上滿懷藐視。

  僅是頗為微妙。

  劉子明面無表情的嚼著嘴裡的蝦片,品嚐著蝦糜被高溫油脂所逼出的芳香氣,心情同樣也頗為微妙。

  他仔細的觀察著顧為經。

  好的幽默故事從不止於幽默,也不止於“一聲笑聲”。

  笑容是情感的不經意間的流露與宣洩。

  縱觀整個人類的繪畫歷史,記錄“笑容”的作品極為罕見,在整個肖像畫的領域內十不足一,把時間放在古典美術範疇內,也許十不足一就要直接變成了百不足一乃至千不足一。

  微笑既難維持,又難控制。

  往往誕生又消散於轉瞬既逝的瞬息,很難被精確的捕捉。

  早期的歐洲的保守人士又認為,嘴唇存在的意義便是包裹牙齒,對所有人來說,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齒而笑,都是不體面的行為。對於真正的高貴的淑女來說,這個行為更是不優雅的,乃至於是淫亂的。

  這一瞬間。

  她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精確掌控能力,她拋棄了淑女的優雅,讓自己屈從於慾望。

  不管那時的戒律多麼的野蠻落後,又冷酷無情。

  可就算是真正冷酷無情的人,她也是會笑的。

  就是有這樣的時候,你把自己繃得緊緊地,發自內心的相信自己不會笑。

  不過沒有理由的,你還是不自覺笑出了聲。

  大笑亦或者苦笑。

  飽含溫度,亦可能心生嘲弄,反正人們就是這樣笑出了聲。

  不經意間的笑容和淚水,它們這都是天底下最無需道理,最不需要複雜的藝術理論做為支撐,不需要任何提前的練習的事情。

  所有人生下來就會笑。

  正如。

  所有人生下來就會哭。

  它不需要任何經驗主義做為基奠,誕生於自然而然的身體直覺。劉子明稱這樣的身體直覺,稱之為感性的“決定性瞬間”。

  它勝過千言萬語。

  劉子明篤信,每個人都會在這樣的故事裡表現出些什麼東西來。情感是最好的鏡子,映照著他們對顧為經作品的態度,也映照著他們對於顧為經這個人的態度。

  那麼——

  顧為經自己呢?

  他有聽出劉子明所講述的故事之中的豐沛內涵麼?

  他擁有足夠強的敏銳,從倫勃朗的故事裡捕捉到自己的身影麼?

  對方坐在人群所形成的圓環的另外一側,和劉子明之間隔著那座裝置藝術品一般跳動的投影篝火。

  剛剛站在中間的時候,從亮處望向暗處,他看不清顧為經的表情,只能看到對方眸子裡所映著的兩點搖曳的篝火。

  坐下來之後。

  劉子明能看清顧為經的半張側臉。

  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很平靜……亦或說很純粹。光線在他的身影上鍍上了一層輕薄而質密的光,就像是從空氣中扯出了層紗衣出來,披在自己的肩上。

  男人端詳了片刻。

  遺憾的搖搖頭。

  他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既無任何能被劉子明比擬為倫勃朗的興奮,他也沒有因為四周人微妙情緒,感覺自己受到了輕慢而心生憤恨。

  他就像是一個小孩子。

  披著浴衣,坐在沙灘椅上,在這個其實無星也無月的夜晚,默默的看著星光。

  你能從一個看星光的人身上,看到什麼激烈的情緒呢?

  梵高式的星空麼?

  大概吧。

  遺憾的是。

  劉子明發現,顧為經並不像文森特·梵高那樣,是一個非常非常激烈的人。

  而身為故事的講述者。

  連劉子明自己也不確定,顧為經到底是不是倫勃朗那樣的人。

  倘若梵高出現在這樣的宴會上,他要不然會慷慨陳詞的訴說些什麼,要不然……也許會對在場的眾人表現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認為都是些無法理解自己的俗物。

  換成倫勃朗?

  他大概一定會很喜歡這樣的場合。他會哈哈大笑地和四周的眾人碰酒杯。

  如魚得水。

  劉子明清楚,倫勃朗大機率不討厭為王公貴族,富商巨賈們畫些肖像,他不討厭成功的自己。倫勃朗很享受身為一磨坊主的兒子,卻能被評論界追捧的感覺。他喜歡出入上流場合,把家裡用各種各樣的象牙,紡織品,土耳其的手工地毯裝飾一新。

  然後在家裡把自己和身為市長女兒的妻子打扮成想像之中的來自印度的王公夫婦。

  不管是何種反應,那都很藝術,而非像此刻這樣的沉默。

  劉子明還寄希望著,他能得到一點更加耀眼的,燎人的,“火光四射”的正向反饋呢。

  他若如梵高般激烈,劉子明便在一旁提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