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盤桓著。
盤桓在翻湧著河面上,浪花是他們虛幻的手掌,不斷拍打著行船的船底,很多年後,人們從水底清出一團裹著淤泥的荒草,草葉裡,裹挾著幾根白的發荒的骨骸。
老楊瀟灑不羈的酷喳酷喳的就走了。
崔小明卻無法離開。
他的肉體可以離開,一具行屍走肉似的離開。
他做為畫家的魂靈會永遠留在這裡,留在濱海藝術中心前洶湧如潮的空氣裡。
生生世世。
他不走,他的父親也沒有辦法走。
一個想要把別人拖下水的人,自己卻一個趔趄仰面栽進了水裡。然後一個連著一個,一個拉著一個,掙扎著對抗著由他們所攪起的漩渦。
一起越沉越深。
這是充滿黑色幽默的一幕。
也許是自作自受。
亦是行業裡的悲劇。
顧為經望著眼前的這對父與子,感受到了一種虛無縹緲的宿命感。大約在幾個月,曹老撥出那個電話,想要替他向崔軒祐求教的時候。
他。
崔軒祐,崔小明,包括曹老本人,任誰都不曾會預料到今日在這裡會發生的事情。
歷史在某一個分叉口,稍微拐上一個彎兒,那麼這個故事,便原本很有可能會能成為一樁美談。
……
老楊看著顧為經的背影。
他在心中哼哼。
如何優雅的裝逼這件事,水太深,年輕人把握不住,搞不好自己也一不留神的掉進坑裡去。
這種事情,就像是賣油翁,最出講究一個火候。
只有熟能生巧,才能爐火純青。
老楊已經把該做的事情全都做收拾的妥當了,剩下的事情,沉默在這樣的場合,便是最好的回應。
非要跑過去再啪啪啪的狂扇崔小明的臉,明顯就是氣盛的年輕人願意去幹的事情了。
“可確實。”
小顧哪裡能有楊老哥這麼成熟穩重呢?
老楊又在心中笑笑。
他沒有去阻止對方。
張狂是才華橫溢的青年藝術家的特權。
春風得意時更是如此。
要是楊德康發現了那張K.女士的畫,他現在想必正在發朋友圈——
“恭喜楊總喜提泰坦尼克號一艘,原版原漆,29缸燃煤鍋爐,46000千匹標準英制馬力,無按揭,不分期,全款提船,實力,不必多言,你的大船自會為你代言。”
與之相比。
扇扇崔小明的臉,為自己出一口惡氣,實在不算是什麼。
“那天,在和你討論完藝術風格之後,我在二層的展臺上看到了你的作品。那幅《新·三身佛》。”
顧為經慢慢的說道。
“剛剛有人問我對那幅作品的看法……”
隨著他的開口,四周的喧鬧之聲也幾乎立刻消失了。
他的聲音很輕。
旁邊的媒體和記者不得不屏住呼吸,努力的豎起耳朵來,才能聽清他在說些什麼。
崔軒祐也是。
他向前邁了一步。
“顧先生,小明和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當初你們討論——”
顧為經搖搖頭。
“我在那幅畫面前站了很久。”
“畫得好。”
他回想起那幅《新·三身佛》,回憶著自己在那幅作品面前所產生的感悟。
“畫得好。我覺得那是一幅很好的作品。”
他又重複了一遍,顧為經轉身便跟著老楊離去。
老楊眨巴眨巴了眼睛。
崔軒祐愣住了。
自從從濱海藝術中心裡出來,便失了魂一樣的崔小明,側著頭注視著顧為經消失在人群裡。
人生中的第一次。
崔小明覺得自己輸的是那麼的徹底,輸的是那麼一無所有。
劉子明遠遠的眺望著這一切,心中的最後一縷不安,也從心底融化得盡了。
那個晚上。
在驅車返回家的路上,劉子明用車載藍牙撥通了電話。
“老師,我想和你說一些事情……”
同樣是在那個晚上。
顧為經的工作郵箱裡收到了一封未知的郵件。
後來,顧為經開啟那封郵件的時候,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文字,沒有標題,來自一個匿名的私人郵箱。
唯一的內容,則是一張被攝像機在Telegram手機螢幕上,匆匆拍下的畫稿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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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後。
又是一個週一。
安娜·伊蓮娜胸前掛著《油畫》雜誌的身份卡,倚著一支手杖,慢慢的踱步走進雙年展的展廳。
年輕的藝術評論家穿著一身青綠色的上衣,搭配比青色略溡恍┑淖狭_蘭色澤的內襯,以及色彩純度較低的暗紅色綢緞長裙。
以色相角度。
這種純度對比鮮明的衣著,穿在身上很難駕馭的好。
屬於大俗大雅的搭配。
現在是凌晨五點半的時間,距離展覽館正式向公眾開放,還有大約兩個半小時。她因為一些原因早早得來到了這裡,空蕩蕩的展館裡僅僅就只有女人一個人。
慢慢地踱步。
慢慢地踱步。
她穿行在展臺和展臺間。
要是身為“潮流毀滅者”的Mr.楊穿這種色調的衣服,搞不好會讓人覺得一隻掉毛的斑點狗,在展臺裡快活的亂竄。
她則猶如一隻在凌晨時分,夜晝交替的朦朧樹林枝頭裡,動作緩慢的樹懶。
女人的身影倒影在被射燈映的雪亮的光潔地板上以及身後黎明前的夜幕裡,都像是印象派畫家的筆觸,散發著時而鮮明,時而模糊的冷光。
這是雙年展的最後一週,與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合作的特展館已經到期閉館,在展中的休息日的時間,展覽的工作人員重新裝潢佈置了這間展廳。
展館變成了截然不同的風格。
伊蓮娜小姐的目光隨便看著一幅整張畫面都由幾個零星的對比度強烈互相鑲嵌的色塊佔據的布面油畫上掠過。
這幅畫的名字叫做《萬花》。
安娜能看出,這幅油畫應該是受到了馬克·羅斯科的影響,這位從耶魯退學的藝術家幾乎可以算得上是自學成材。
他自稱自己有一個非常孤寂的前半生。
沒有記者,沒有新聞,沒有藝廊,沒有畫具商,沒有收藏家……一條孤獨的藝術之路。
孤獨到他大多數時間,都在一個餐館打工洗盤子維持生計,剩下的時間則在紐約一家服裝廠當裁縫工人。
而他的後半生。
這位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魅力,禿頭的,嗜煙如狂的中年畫家,則被認為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天才人物,帶給了藝術世界一場關於視覺的奇蹟。
被和歐洲的畢加索和美國的達庫寧的並列在一起,成為了收藏家的心頭好之一。
如今作品價格紀錄相比早早過億的前兩者,要稍微寒酸一點,也比不上傑克遜·波洛克這樣的紅人。
大概僅僅只有……七到八千萬美元左右。
頂級大師的“僅有”,總是這麼別具一格。
“據說……”
伊蓮娜小姐微微站住腳步,想起來,有人指責過羅斯科的作品和很多色塊拼接畫的畫家風格很像。
像是克萊福德·斯蒂爾、巴內特紐曼等等這一系列藝術名人,甚至直接就跳了出來,對著媒體指責,馬克·羅斯克無恥的抄襲了他們的靈感與創意。
並不稀奇。
抽象派的色塊畫,畫面幾乎都是由非常簡潔的元素構成。
很多作品和作品之間,看上去相似程度確實挺高的。
不光是抽象派了。
整個五十到六十年代,整個美國,從西海岸到東海岸,尤其是紐約,在曼哈頓藝術街區的任何一家咖啡店裡,無處不再的爆發著這些關於抄襲和被抄襲的口沫橫飛的爭吵。
在各種藝術展覽上更是如此。
這就像是一場非常傳統的保留節目。
想到這裡。
女人在作品之前微微站定,雙手疊在一起,那支纖細的碳纖維手杖被她墊在手心之下如同佇著寶劍。
“畫得好。”
“畫得好。”
安娜側著頭輕輕的念道。
要是此時此刻,這位畫下這幅名叫《萬花》的布面油畫作品的畫家就站在旁邊。
聽到來自《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的稱讚,不知道會不會激動的熱淚盈眶,覺得下一個“羅斯科”,下一個單張作品能夠賣出7600萬美元天價的大師寶座,已經開始向他招手了。
不過。
女人事實上並非是在盛讚面前的這幅《萬花》。
她甚至不是在稱讚著某一幅特別的作品,她僅僅只是在複述自己一日前所聽聞的另一個人的話。
一個年輕人看向另外一個年輕人。
他們互為仇敵。
“畫得好。”
他如此說道。
伊蓮娜小姐不清楚,她應該怎麼評判這樣的事情。
她與對方之間,那場有關好獅子,壞獅子,真獅子以及假獅子的辯論還言猶在耳。
她告訴過對方,藝術世界不是幻想鄉。
這裡是真實的世界,也許是有點殘酷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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