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31章

作者:杏子與梨

  那樣的壁畫是前輩們智慧的結晶,是一筆一畫由本地畫工們用了畢生的心血繪畫上去。

  在這些畫面前,連曹軒這樣的百歲老人,也不過是一個後生晚輩。

  顧為經他更是真的什麼都不是。

  他憑什麼說相信自己能調出最好的色彩啊,就憑自己的藝術審美麼?就算他真的相信,他也必須應該要和專案的負責人說清楚……這是規矩,而任何規矩存在,全都是有理由的。

  任務板上沒有這樣的硬性規定。

  允許調出最適宜的顏料,只有唤y的色塊標註,但這種唤y的標準,便很可能是那麼多專案裡的本地畫家和國際畫家商議好的最優結果。

  所謂的發揮空間。

  不是給一個有“實習”性質的小打雜小孩子的。

  顧為經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事情。

  他太年輕了,看到系統寫著“標準答案”四個字就迫不及待的填寫了上去。

  顧為經那天能平安無事的從大坑裡爬出來。

  從來不是因為他裝了一手絕妙的好逼,也不是因為顧為經把壁畫修復到了最好,更不是因為他很自知知明的不去碰那些沒有把握的部分。

  只是因為曹軒在能一腳踩死他的時候,沒有踩死,而是想了想,最終老人家扶下身,伸手把小孩子從坑裡給拉了出來,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遮在了自己的身後。

  一個頂級大師,面對異國他鄉素未置妫瑓s吃了熊心豹子膽膽敢動自己的畫年輕人。

  畫不好。

  曹軒背鍋,人家會說他是這幅畫的負責人。

  畫的好。

  還是曹軒背鍋,人家會說,這麼大的大師,連一小孩子都比不上。顧為經是在踩著曹老的臉出風頭。

  這都叫什麼見鬼的事情啊。

  無論畫的好,畫不好,曹軒都可以當場把柺杖敲在他頭上,拂袖而去,讓他自己去處理這個爛攤子。

  沒有。

  他真的只需要罵上一句,就行了。

  但這個在專案開場的時候,這位再三強調過可以來鍍金,可以來刷實習經歷,但任何膽敢有讓他覺得對前輩工匠的心血不尊重的行為,他都不容他的老頭子。

  面對那種情況。

  他只是聲音很嚴厲的教給了顧為經,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去做。

  然後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畫得好,你是少年天才,比我要強。”然後拿起畫筆,把所有的責任全部都承擔了下來。

  有些事情,初時發生的時候,他只覺得的尋常。

  過段時間回首。

  卻發現,他原來站在陽光裡。

  顧為經年少輕狂的朝天空胡亂射了一箭,曹軒輕輕的接住箭,拄著柺杖走過去,把箭插在靶子上,然後悄然離開。

  這樣的暖意始終溫暖著他。

  “伊蓮娜小姐,畫上的光亮永遠不是隻存在在畫上的,它要是能照亮人心,便是真正的光亮與溫度,無論是幾個月,一年,十年,還是二十二年,這就是藝術的力量啊。”

  顧為經輕聲說道。

  “這就是藝術的力量啊。”

  “你知道麼,伊蓮娜編輯,我之前說你做了一個好比喻,不是誇獎。而是我覺得真奇怪,我從小就是看著《油畫》雜誌長大了,它是整個藝術史上最重要的雜誌。”

  “而這樣的道理……竟然是要由我來教給您的。”

  “我是來自一個相對貧窮的地方的人,而您,您可是《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啊。”

第884章 憤怒與愛

  伊蓮娜小姐用手指勾住窗外的簾子,推開了半扇窗,讓陽光映照著她的側臉,海風把整扇白色的紗簾都壓在了她的軀體之上,裹挾著她,發出平緩的響聲。

  這樣的聲音,就是安娜對於顧為經的話語所有回應了。

  不肯定。

  不反駁。

  剛剛在鏡子裡看顧為經,她擔心那會成為一種溫柔的暗示。

  這種情況下接話,安娜小姐擔心它會演變成一種服軟的表達。

  伊蓮娜小姐認為“服軟”這個詞含義本身就代表著屈從。

  這個詞本身便是令人厭棄,面目可憎的。

  屈從即是屈辱。

  她不忍受屈辱,她也不屈叢於任何之人。

  所以,推開窗戶的這個動作,讓更大的海風吹在她的臉上,讓白紗簾壓在她的身上,讓耳畔的白噪音吞噬這場談話的聲音,便是伊蓮娜小姐的全部回應。

  在她所成長的環境裡,無論是對是錯。

  發自內心的“抱歉、對不起”這樣詞彙,從嘴邊說出,它所帶來的羞恥感,也許要甚於做錯事情本身的羞愧。

  你低下了頭,你就不再是獅子王。

  ……

  “太祖聞其食器聲,以為圖己,遂夜殺之。既而悽愴曰:‘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註釋(南朝)

  ……

  顧為經說完這些話,等待了片刻。

  他轉過身。

  拉開了房間門。

  “那你為什麼要道歉呢?”就在顧為經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女人的聲音混在風聲裡,從他的身後幽幽地傳來。

  伊蓮娜小姐凝視著海風。

  她最後問道。

  沒有做錯為什麼要道歉呢,她不喜歡這個詞彙裡所隱藏著的討好,或者退讓的意味。

  “抱歉,對不起,我犯了個錯誤。”

  這樣的詞彙可以做為某種外交辭令的一部分,順帶著說出來。

  比如,抱歉,也許剛剛我的態度過於急躁了一些——它是出於逐客的禮節而非愧疚講出,女人心中並無愧疚,就算有,也是拿著獅子的道德律去要求一頭溫順大貓或軟弱羚羊的那種強人所難的愧疚。

  起碼。

  那個抱歉的字眼裡沒有任何軟弱,任何討好的成分存在。

  她從不習慣於討好別人。

  她也從不習慣於看著別人的眼睛,認認真真的說一聲“抱歉”,關於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事情,安娜是戰勝了心中一萬層關隘,才在便籤紙的結尾寫上,我很抱歉嘲笑了你的襯衫。

  寫這句話時,女人心中的困難程度要遠遠甚於她拿著信用卡,讓艾略特去在酒店的裁縫店裡為顧為經定製一件新襯衫時的困難程度。

  “抱歉”這個單詞被鄭重說出的份量,要比那件讓老楊羨慕嫉妒恨的流口水的高定料子的正裝重。

  重的多。

  多一百倍。

  顧為經是一個過於習慣討好別人的人。而她要向他指出,“抱歉”是一種帶著討好性質的錯誤,哪怕討好的物件是她自己。

  伊蓮娜小姐早就倦怠了人們的討好。

  如果他真的是一頭獅子,他這麼輕易就想要討好別人,他這麼輕易的就想說出了“抱歉”,讓安娜覺得自己的抱歉很廉價。

  “因為我確實做錯了事情。”

  顧為經說道。

  “我說你不瞭解確實孤兒並不合適,我確實沒有意識到你是個孤兒。我本意並不是想要冒犯你的。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了錯。我很難避免這樣的錯誤,抱歉,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應該說一句抱歉。”

  “這是我該做到的事情,也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有我的理由,你有你的傷痛。強者揮刀向更強者,弱者揮刀向更弱者。”

  “伊蓮娜小姐,有沒有人告訴過您,您其實也是一個很缺乏安全感的敏感人?”

  “您一直都在害怕。總監女士。我相信您確實是瞭解孤兒的。孤兒就是一群總是在害怕的人。”

  顧為經邁步走出了房間。

  “我有個好爺爺。他擋在了我和生活面前。我希望我能為孤兒院的孩子們做到同樣的事情。”

  “您知道麼,如果有一天,生活把獵槍指向了您,我也會嘗試著做一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獅子般的美德,安娜小姐,您說的真好。”

  顧為經關上了房間門。

  伊蓮娜小姐佇立不動。

  “誰都可以這麼說不是麼?”

  良久。

  她搖頭輕聲對自己說。

  就像奧勒“表弟”曾告訴她,想要幫助她一起分擔伊蓮娜家族的責任。

  對她這樣的人說這樣的話,很容易,因為她是趕著生活跑的人,生活也許拿著把燧發槍。

  她?

  她不只有槍,她還有燃燒著的黃金獅子戰車。

  可女人還是沉默不語。

  顧為經的話語裡的含義和奧勒一樣又不一樣。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為富有的人之一,她也是藝術世界裡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她遇上了有些對手,踩死了其中大多數,又打敗了剩下的大半,比如範多恩,比如亞歷山大,有寥寥幾個人她暫時還沒有辦法徹底擊敗,可但凡與她為敵,就算是布朗爵士照樣也狼狽不堪。

  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資格去輕視她。

  連奧勒,那位銀行家的兒子,他也只敢像埃及豔后討好凱撒一樣,渾身塗滿金粉的嘗試著討好,取悅他。

  這麼多年了。

  姨媽死後,這些年來,還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她沒有那麼強,她心中缺乏著安全感。

  伊蓮娜小姐,你在害怕。

  第一次有人……把她,當成是一個弱者般的去關愛。

  縱然那是一個空頭支票般永遠不會發生的承諾,縱然伊蓮娜小姐不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在生活面前露出軟弱,也許那只是顧為經特有的討好方式……

  縱然復縱然。

  也許又也許。

  可安娜小姐,她依舊還是沉默不語。

  不,也許也並非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在女人耳邊說過這樣的話。

  在她像一隻樹懶一樣,慢悠悠的,藏的很深很深的,把一個故事用嘲諷的方式講給別人聽到的時候,講述自己關於對不成功的恐懼的時候。

  有人說——

  “我想抱抱她。”

  伊蓮娜小姐坐在輪椅上,遠方的太陽正在向著海平面垂落。

  安娜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卡拉的船票。

  那篇論文,這場訪談,藝術中心裡的紛擾……這幾日以來的一切,都是關於卡拉的。

  學者們爭論著,拼湊著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某個雷雨天,教堂外的卡拉凝視著閃電劃破夜空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