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18章

作者:杏子與梨

  她冷冰冰的盯著顧為經。

  “因為你們更強。我不希望有不公平發生,但如果你告訴我,世界的本質就是不公平的,強者和弱者必須要有一個去遭受不公平的待遇。你問我的抉擇是什麼,我難道要去選擇讓普通人去承受這一切麼?”

  顧為經認真的回答,“和您,和尊容的伊蓮娜小姐比起來,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地位上的弱者。如果不公平真的要存在,難道不應該更要和弱者站在一起麼?不是因為我弱我有理,而是一種溫和的同情心。”

  “我再說一遍。”

  “我來自一個治安環境比較混亂的地方,曾見識過社會的陰暗面,我曾被人拿著槍抵著頭,我也面臨過生死抉擇。”顧為經輕聲說道:“您知道麼,伊蓮娜小姐,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自己特別的強,超級厲害,有關係,手上也有些錢,還認識些大人物。我認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那個人,生而不同,甚至還能對黑道教父送上門來的拉攏推三阻四。我覺得他們也不過如此麼。我甚至覺得,四周普通人的苦難和我沒有任何關係,那些槍擊、綁架、人口買賣,永遠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因為那是普通人會承受的事情,他們太弱了,沒有能力。而我,我可不普通。”

  顧為經聳聳肩。

  “後來我發現,全部都是鬼扯。”

  “FUCK——「嗶」”

  顧為經說了一句極為粗鄙的俚語。

  從伊蓮娜小姐第一次見到年輕人的那時算起,印象裡,顧為經從來都是一個很文靜的人,五官不算特別立體,但頗有氛圍感,烏黑的頭髮緊緊的貼著前額,眉頭時常微微的蹙著。

  沒有古羅馬雕塑的嚴肅冷峻,卻有一種獨特的詩人氣質。

  安娜把心裡偷偷把他稱之為“神聖的憂鬱”。

  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時候,看著顧為經手裡拿著一本詩集,安娜會覺得這個男人在裝腔作勢,好似她生命裡曾出現過的,無數個使盡渾身解數,就只為了吸引她去多看對方一眼的人們一般無二。

  越是接觸的久了。

  安娜反而就越是覺得,顧為經是不一樣,他便是那種,你會覺得他能站在古老的遺蹟之前,慢慢念著古老的詩集的人。

  他站在缺了鼻子的獅身人面像或者羅馬萬神殿的遺蹟之前。

  無論那是多麼龐大,多麼古老的古蹟。

  你也不會覺得畫面的構圖會因為一個如此年輕的男人的鑲嵌其中而有所失衡,陽光會把他塗抹成一團無處不在的光影。

  即使羅辛斯指責他在造假,亦或亞歷山大在咄咄逼人的時候,你也永遠只會聽見他在溫言溫語的說話,像是位文雅的紳士。

  可現在。

  一個粗俗的狸語從他的嘴裡冒了出來。

  他說話的聲音那麼平靜,安娜聽上去不像是在罵人,反而年紀和他非常不相符的蒼涼的感覺,從男人的聲音裡洇了出來。

  “在一個失序的混亂社會裡,人是非常無力。很多時候,你會心存幻想,覺得自己可厲害了,是超人,你也能做黑道片裡的大哥、教父,欺男霸女,逼良為娼,人人尊敬,或者拿把槍噠噠噠,像John Wick一樣,所有人都尊敬你,這樣的世界多酷啊。不不不,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

  “就像我,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任何不公平的事情存在,那對普通人來說,總是比對強者來說苛刻的多。如果這個世界上有郀I著所謂代表‘體面合理紳士消遣的’教父。”顧為經說著《教父》裡的唐為妓院和賭場生意辯護的經典臺詞。

  “普通人永遠不會是開賭場賺的盆滿缽滿的人,不,他們永遠是在賭場裡輸的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人。普通人永遠不會是靠著開妓院發家致富的人,他們也不會是在妓院裡進行‘合理消遣’的紳士們。你覺得那裡很爽,拿出錢來,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可是不是的,如果性剝削存在,普通人就是被性剝削的那些人。她們自己,他們的妻子,姐妹。他們青妹竹馬的戀人,便是那些在妓院裡為了20美元的報酬陪別人睡覺的人,是因為不願意賣淫而被人鞭打著的人,是痛哭的人,不是大笑的人。”

  “如果這個世界是殺手的世界,John wick強啊,他能為一條狗殺翻天去。可其他被殺的狗的人呢,其他被殺了家人的人呢。普通人不是Jonh wick,他們也不是反派,他們就是在世界的角落,因為一顆流彈而死去的人。”

  “欺男霸女,逼良為娼。他們是被欺凌的男人,被霸佔的女人,被逼為娼妓的良人。”

  顧為經溫聲說道。

  “豪哥,編輯女士,你知道那位搞藝術品洗錢的造假商麼?”

  “不怕您笑話,如果社會是一場拳擊賽,他總共只對我稍微認真一點的出了一次拳,在他因為特殊原因,真的極少顯得如此‘仁慈’的情況下。我還是立刻就倒下了,沒有反抗,沒有掙扎,沒有躲閃……也……沒有任何辦法。”

  “世界就是如此無奈的,關鍵是要做出抉擇。”

  顧為經點點頭:“伊蓮娜小姐,我真的真的真的太贊同您的說法了。說的真好啊。”

  “這件事我在腦海裡想了多遍,卻是第一次的說出來。”

  “伊蓮娜小姐,您來自一個富豪之家,您的家族的故事寫滿了整本藝術史以及半本歐洲史,所以,我剛剛所講的那些事情,它一輩子都永遠不可能會發生在您身上,對您來說,它只是一則遙遠的故事而已。我不一樣,這樣的事情,它們就曾發生在我身邊,它們就曾發生在我自己的身上。”

  “人們總是同情強者,代入強者。這其實沒有錯,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去同情弱者。亨利四世和雪地裡的三萬個農民,在舞臺上,同樣的話,我已經說過了。”

  “我再說一遍。”

  “我當然可以把自己代入到亨利四世的心情裡去,但那才是遙遠的故事。而在這個故事裡,我從不是皇帝,我是農民。”

  “所以,在強大的伊蓮娜家族和卡洛爾之間。我不想選擇伊蓮娜家族。”

  顧為經說道。

  “你口中的那個卡拉的故事,不也是關於這件事情的麼?”

  安娜眼簾低垂。

  她沉默不語。

  “伊蓮娜小姐,我理解您的不開心。但我願意說這些話不是為了亞歷山大,而是我願意相信,您是一個心中存在溫度的人。我感激您為我做的一切。我感激您拿出的那三百萬歐元。”

  “您大可以去隨意懲罰亞歷山大。”

  “但若是能有更兩全其美的方式。”顧為經輕聲說道:“伊蓮娜總編,我也會非常非常的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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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鐘之後。

  艾略特秘書推開了門,身後跟著亞歷山大。

  很奇怪。

  亞歷山大的身高至少比艾略特高了一個頭,他也沒有真的物理意義上的躬著身,縮著腰走進來。可也許氣質上的佝僂比身材上的佝僂更加顯得低矮。

  他跟在秘書小姐身後,就像艾略特牽著條狗似的。

  “你喜歡偵探小說麼?”

  他推門而入的時候,恰好聽到裡面的人開口說道。

第873章 亞歷山大的生死籤(下)

  與世上所有女演員們的化妝間一般無二。

  房間裡有著湝的香水的味道,過往的那些群芳雲集的姑娘衣服首飾身上的味道已染進了整座屋子的底色之中,還有窗外的海風的氣息,窗臺上的青草的氣息,陽光下金粉似的塵埃空靈的氣息——

  以及,身前一隻黑白花色斑點的大狗子。

  它上半身拂在爪子上,咧開嘴,呲著牙,在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沉叫聲時,那讓旁人感到心驚膽顫的危險氣息。

  奧古斯特像是接到了什麼無聲的訊號一樣。

  在艾略特秘書帶他進門後的一瞬間,就從角落裡男人的腿上跳了下來,昂著尾巴堵在了它的身前,好比什麼女王座下的荒原巨狼。

  亞歷山大看著身前的這一幕,小心肝撲撲撲的在胸腔裡蹦躂個不停。

  都出乎丹麥人自己的預料。

  在舞臺之上,他竟然沒有受到更加“粗魯”的對待,雖然他已經像一朵風雨中的花一樣,被吹的七零八落,草葉四散。

  但亞歷山大竟然有些慶幸。

  是的。

  他還要謝謝伊蓮娜小姐吶。

  這種酷似受虐狂式樣的感受的由來很難解釋的清楚,倘若一定要說些什麼的話,那麼便是亞歷山大覺得,自己受到了來自《油畫》雜誌藝術總編的學術審判,卻沒有受到來自伊蓮娜家族夾帶著怒火的私人審判。

  前者僅僅只是將他雨打風吹去,後者嘛……他還以為會把自己丟進爐子裡燒成灰燼呢。

  換成十六、十七世紀。

  遇到這種事情,在鄉下一點的地方,真的搞不好,什麼領主的侍叢半夜就帶著火繩槍上門了,嗯,對於真正的“帝國”伯爵來說,可能在大城市裡也一樣。

  莫非,這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亞歷山大站在原地,一動都不敢亂動,看著史賓格犬展示著嘴裡閃亮潔白的尖牙,小腿一陣的幻痛。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威風,這麼嚇人的狗子。

  亞歷山大一邊在小聲的告訴自己不要怕,只是一隻狗狗而已,另一邊他簡單理性分析了一下,認為伊蓮娜小姐生氣到要想著放狗子咬他的機率其實很低很低。

  但不為零。

  思及此處,亞歷山大的腿肚子更有一點抽筋了,要是這狗子往他身上撲,他是要轉身就跑還是原地大叫好呢,就算叫破喉嚨,又有沒有人來救他……

  “奧古斯特,亂跑什麼。”

  安娜揮揮手。

  把史賓格犬喚了回來,俯下身輕輕的抓撓著狗子的耳朵用以安撫,心下卻很得意。

  對嘛。

  這才是她機靈的寶貝狗子,這才是自家奧古斯特的正常發揮。

  “您的狗狗叫做奧古斯特麼?這是羅馬皇帝的名字呢,真威風,好漂亮好漂亮的一條狗子,有血統證書的吧……”

  亞歷山大望著眼前的狗子討好的伸舌頭舔著安娜手腕的模樣。

  他倒不介意跪舔。

  舔伊蓮娜小姐不丟人,再說,他今天已經足夠的丟臉了,也不差這個了。

  亞歷山大只是怕直接360度滑跪,跪舔《油畫》的藝術總監反而馬屁拍到馬腳上,觸怒了對方,曲線救國,先舔舔舔著安娜的狗子再說。

  “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舔狗的舔狗,也是她的舔狗。”

  伊蓮娜小姐頭也不抬。

  她不置可否的重複問道:“你喜歡偵探小說麼?”

  亞歷山大側過頭,望著腳落的年輕男人,他進門那刻就認出了對方。

  顧為經,《雷雨天的老教堂》的發現者,比他更早的來到了這間化妝室裡,看上去此前已然呆了不短的一段時間了。

  丹麥人不太確定這個問題,伊蓮娜小姐是問自己的還是問顧為經的。

  他不敢亂搶答。

  顧為經思考了片刻:“還好吧,小時候爺爺的書架裡有一套雷蒙德·錢德勒的小說。”

  “充滿暴力美學的硬漢派推理?”安娜挑挑眉毛,“和你的風格不搭,我還以為你會更喜歡更有神秘氣質的那些呢。”

  他不知道爺爺的書架裡為什麼會有那套書,顧童祥看上去不像是喜歡看偵探小說的那群人,因為書封上的“硬漢派”的標註麼?老爺子就特喜歡有硬漢氣息的文學作品。

  顧為經聳聳肩,沒去理會伊蓮娜小姐突如其來的調侃。

  化妝室裡又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亞歷山大嘗試著閱讀著空氣裡的奇怪氣氛……然後……沒讀懂。

  他停頓了三秒鐘,才又試探性的開口,決定接入自己的話題。

  很可能,這是他緩和關係最後的機會了。

  訪談結束以後,亞歷山大逗留在歌劇院的後臺久久不願意離去,一來,他不想去面對外面的那些記者,他太明白那會是怎麼樣難堪的場景了,二來,他想找個機會,看看能不能私下裡再見到安娜一面。

  哪怕她離開這裡的時候,能施捨的留給自己幾句話的空隙也好。

  開始到現在,自從安娜嘴裡念出“卡拉·馮·伊蓮娜”的名字那一刻開始,就不是亞歷山大想不想要道歉的問題。

  而是一離開這個門。

  他以後想見女主持人一面,跪舔上兩句,都難如登天。

  笑話。

  人家是他亞歷山大想見到,就能見到的麼!

  “伊蓮娜小姐,我真的真的很是抱歉。”他用自己所能夠想到最為論吹恼Z氣開口,都快要哭出來了,“抱歉,還有顧先生,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關於臺上的那些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的本意絕非如此,只是,只是……”

  他囁嚅著說道,“我來這裡的時候,是想要去幫助您的,我對著上帝發誓,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亞歷山大瞥了顧為經一眼,眼神論矗牡咨钐巺s充滿了怨恨。

  崔小明都覺得唐寧搞的是把他騙過來殺的局。

  亞歷山大也覺得這是貨真價實的宰豬局。

  Son of bitch!

  他在那裡裝個屁的好人啊,他配麼,他明明知道這幅畫是伊蓮娜家族的卡拉所畫,還在那裡拿腔拿調。

  亞歷山大相信,顧為經早在最開始,搞不好就清楚這件事,才有底氣表現的這麼堅定,否則他憑什麼放棄卡美爾,選了位名不見經傳的卡拉當做論文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