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5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女人對窗外的人說。

  “平日裡那麼溫柔嫻靜的一個人,憤怒起來時,竟能恨的咬牙切齒。”

  伊蓮娜小姐說道:“他能閒靜,又能活潑,愉快時猶如登天,苦悶時如墮地獄。他有堅強的自信,他又常有自若的懷疑,他能自覺為超人,足以去毀滅一個世界,但又覺得懦弱無能,是風中的荒草,卻不能移動道途中一塊小小的石粒。”

  ……

  顧為經聽著窗內人的話。

  良久。

  他評價道:“聽上去你很瞭解歌德?”

  “我認真的讀過他的談話錄。”

  教堂裡的人回答道。

  安娜側過頭,用手指摘下耳垂上的一粒祖母綠的墜子,女人把寶石握在指間,探出手臂,用穿過她耳垂的黃金長針的頂端去挑蠟燭的燈芯。

  火光搖曳。

  新鮮的燭芯充分吸收了四周的剛剛融化的蠟油,變得更亮堂了一些。

  “Mehr Licht!”

  安娜唇間吐出一個詞語。

  “什麼?”

  顧為經困惑。

  “Mehr Licht!”女人聲音更大了一些,她說道:“這是一個德語詞彙。”

  “抱歉,我——”

  “它被譯為更多的光線,更多的火焰,更多的光明。”

  安娜隨手小小的試探了一下。

  確定窗戶外面的人是聽不懂德語的,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解釋道,“這是歌德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句話,他的遺言。”

  “Mehr Licht,更多的光明。”安娜出神的念道,“有些傳記作者喜歡把這句話物質意義上的理解為,把窗戶開大些,把燭火挑的亮堂些。可我一直覺得藝術化的理解,把它當成對於歌德精神世界的寫照,反而更好。”

  “更多的火焰,更多的光明。這句話對於歌德的意義,就像拜倫寫給伯爵夫人的信裡的那句名言——【沒有愛的物件我便無法生存。】”

  安娜把墜子重新戴上。

  黃金的連桿穿過肌膚,還帶著剛剛被燭光炙烤過後的溫度。

  “沒有愛,拜倫勳爵就無法生存,沒有光,沒有火,歌德就沒有辦法存在——”

  窗外的年輕男人說道。

  “愛克曼回憶他身為助手為歌德工作的日子,他說歌德的內心之中隱藏著一座活火山。一方面,對方在為魏瑪公國擔任樞密卿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理性剋制的形象。另一方面,他的詩歌往往充滿了熾烈的熱情……”

  ……

  “——歌德的作品中,彷彿時刻都擁有著力量,不斷的蛻變,不斷的擁抱什麼。一種關於抉擇的哲學。在虛幻自己和真實的自己之間不斷的掙扎和做出選擇。《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裡,出身富貴人家的主人公,最終選擇投身藝術,加入劇團。通過主動的捨棄而實現自我精神的超越。”顧為經說道。

  “如果我哪一日停下腳步,停滯不前,我就會成為魔鬼的奴隸。”

  伊蓮娜小姐在心中輕輕哼念著《浮士德》裡,主人公和魔鬼簽訂合約時的詩句。

  魔鬼在他身邊追趕。

  不擁抱更多的光明,更暖的熱量,就會成為奴隸。

  “你也很瞭解歌德?”

  安娜提高了聲量,對著窗外問道。

  “也談不上了解吧……我讀過一些《浮士德》的選段,《威廉·邁爾斯的學習時代》這種我就沒有看過了。”

  “那你怎麼知道的這些?”

  “因為我也認真的讀過《歌德談話錄》。”窗外的神秘人笑著回答道。

  “不過認真來講,相比《浮士德》或者《瑪麗溫泉哀歌》這種更加有名的作品,我更加喜歡的是一首歌德的組詩。”

  “哪一首?”窗內的人問道。

  顧為經靠在教堂的外牆上,看著正逐漸沉入遠方海面以下的太陽。

  “《普羅米修斯》。”

  他說道:“很冷門很冷門的一座一首組詩,不算長,最喜歡的是它的最後一節。”

  “我坐在山巔,坐在這裡創造人類,按照自己的模樣,讓這與我相同的種族,受苦和哭泣,行樂和歡喜。而且像我一樣……蔑視你。”

  “我是一個藝術生。在我面臨最艱難的抉擇的時候,這句詩給予了我支撐。”

  安娜的身形有片刻的僵硬。

  她跪坐在燭光邊,陷入了某種思考之中,久久不能言。

  顧為經等待了一會兒。

  教堂內再也沒有聲音傳來。

  太陽已經和海水接觸,過不了幾分鐘,便是夜晚了。

  於是。

  他躬下身,又一次摸了摸史賓格犬的大狗頭,抱著阿旺和它的宵夜便當,回去收拾他那一大攤子畫具去了。

  史賓格犬這一次並沒有阻攔。

  它依舊乖乖的坐在原地,只是朝著年輕人的背影,大聲的“汪汪”叫了兩聲,以做告別。

  ……

  “是你麼?”

  教堂裡的安娜盯著燭火,用霧一般的囈語輕聲問道。

  汪汪,汪汪。

  窗外傳來狗子非常歡快的叫聲。

  “奧古斯特?奧古斯特?”

  伊蓮娜小姐從出神中驚醒,她扶著桌子,從地上站了起來,來不及去開一邊的電燈,拿著手杖儘可能快的走到窗邊。

  把臉頰貼在彩色花窗的透氣縫中往外看。

  窗外空曠無人。

  一個青年人的正消失在遠方的走廊小門裡,安娜只來得及看到了他一個側身背影,一隻胖胖的貓趴在他的胸口,朝這邊看,薑黃色的尾巴從他的胳膊間垂落下來,一擺一擺的,頗為神奇。

  就像剛剛騎著狗子痛打一頓,凱旋迴朝的勝軍將軍一樣。

  -----------------

  吱扭。

  大門開啟,安娜扶著手杖從教堂裡走了出來,老管家替她拿著那本《歌德詩集》跟在身後。

  “小姐。”

  艾略特一個閃身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看上去神色有點尷尬。

  “請您不要生氣,我有件事想跟您說一聲。呃……剛剛奧古斯特自己突然躥了出去,彆著急,您先聽我說。好訊息是奧古斯特已經跑回來了——”

  女秘書斟酌著措辭。

  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

  真不怪她,她這種穿職業套裙,踩普拉達皮鞋的OfficeLady哪裡能在這種複雜地形裡跑的過奧古斯特這種山上追狐狸的出身的成年獵犬啊。

  狗子在教堂各種小道里東躥躥,西鑽鑽就消失不見了。

  艾略特玩了命的追,把鞋子都跑掉了都沒能攆上去。

  她那個抓狂啊!

  幸好來到新加坡之後,奧古斯特帶著的脖子上項圈裡有GPS定位器,應該丟不了。

  艾略特都已經準備衝去教堂對面國立美術館裡借印表機,貼重金尋狗的啟示出來了。

  結果不久前。

  狗子自己顛顛的溜達回來了。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小姐的寶貝狗子回來了。

  壞訊息是……

  艾略特還在斟酌著開口時的話術。

  安娜的目光已經順著秘書牽著的狗繩,落到了史賓格犬的頭上。

  不知是今天第幾次。

  安娜又一次呆住了。

  那是她的寶貝狗子?奧古斯特坐在地上,對她諂媚的舔著舌頭。它原本胸腹處潔淨到一塵不染的純白色的乾淨絨毛沾滿了地上的泥土,頭頂上的優雅的波浪狀捲毛亂成一團,似是炸過毛,全身上下都髒兮兮的。

  那幅模樣。

  就彷彿出門溜達一圈,結果被不知從哪裡跳出來的野貓騎著頭痛打一頓,狼狽回家的敗軍將軍一樣。

  安娜驚了!

  女人俯下身,撫過史賓格頭頂耳後被薅下來的狗毛,伸手捏起自家寶貝狗子黑白二色皮毛間一縷顯眼的薑黃色貓毛,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的發白。

  “奧古斯特,是誰欺負了你!”

  伊蓮娜小姐意識到她剛剛在裡面的功夫,自家奧古斯特竟然被人打了。

  她旋即震怒。

  -----------------

  “阿嚏!”

  翌日。

  清晨的陽光從米梧槽酒店的窗外灑落,顧為經從床榻上坐了起來,率先打了個噴嚏。

  “阿旺,你最近是不是掉毛掉的有點多,弄的我有點過敏了。”

  年輕人揉了揉鼻子。

  “也還沒到換毛的月份呀。跑來了新加坡,溫度氣候不太適應。”

  狸花貓慵懶的趴在床邊,胸膛起伏均勻,也不知道聽的懂,聽不懂他的話。

  顧為經從床上下來。

  他一邊穿著拖鞋,走進衛生間裡去洗漱,一邊拿起窗頭的便籤紙。

  【1、看日落。】

  【2、聽鋼琴。】

  【3、畫瓷器。】

  這是顧為經記下的想要獲得雷諾阿幽魂殘片的技能十小時的使用時間,所需要滿足的條件。

  顧為經猜測,這三者全部都跟雷諾阿的創作生涯有關。

  《塞納河橋上的落日》和《房間裡彈鋼琴的少女》,這兩者全部都是印象派大師的名畫。

  至於最後一項。

  雷諾阿是東方瓷器店的學徒工出身,他早年間的繪畫技法,全部都是在瓷器廠的黏土胚上練就出來的。

  三者的完成困難程度也是從易到難。

  第一項無非是花點錢,買張機票去巴黎看看火燒雲的事情,比起繆斯女神的賜福小蠟燭的開銷,實在便宜的多。

  第三項最困難。

  如今這種手繪瓷器店很少見了,一畫還要畫一百隻,一般的DIY手工店肯定不滿足要求。

  第二項最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