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終於。
她點點頭,也端起旁邊的茶杯。
半盞杏仁茶和只撞著一塊方糖的空玻璃杯撞在一起。
“鐺”的一聲脆響。
顧為經把玻璃杯放在唇邊,把方形的糖塊傾倒在嘴中大嚼。
“關於畫展的事情,主要就這些了,還有什麼事情……你想要告訴我的麼……”
他含含糊糊的問道。
“嗯,崔小明。”
酒井勝子用尾指勾住耳邊的一縷細長頭髮,“那個崔小明的作品,你有看麼?”
顧為經點點頭。
“我知道。看上去有點蹊蹺,我想我可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不太大準。沒關係,這也是藝術展的一部分,他想要模仿我,恰恰說明,我是更好的——”
“我說他是一個卑劣的抄襲者。”
酒井勝子說道。
“就在昨天,當著策展人唐克斯和伊蓮娜小姐的面。她跟我談及了崔小明作品的藝術風格,我則說,他抄襲你的作品,我為這個結論負責。”
女孩把瓷茶杯放在一邊,又握住狸花貓的虛空亂蹬的小爪子,語氣就像揪走阿旺身上一撮掉了的碎毛那麼輕鬆。
顧為經呆住,轉而有些感動。
“謝謝,勝子,但沒有必要。這就是藝術展的一部分,不需要要為我做這些的,贏下畫展,便是對他最好的回擊了。”
“我自己願意。”
勝子自顧自的說道,“我就是很喜歡看那些人被揭破皇帝的新衣的模樣。我看連那位伊蓮娜小姐,也被這個說法嚇了一跳呢。”
崔小明好像昨天晚上試圖討好伊蓮娜小姐失敗了?
年輕人稍稍的出神。
他忽然記起了一件事——
【我是對你有期待的,你知道麼!顧為經,我真是對你有期待的!無論是那篇論文,還是畫展上作品有關抄襲的疑雲。我真的是想要相信你的。可你真的讓人失望。】
他與油畫雜誌社的藝術經理鬧的不歡兩散以前,女人氣鼓鼓的盯著他的眼睛,說過這樣的一番話。
顧為經當時關注的重點,全部都集中在了那段後半端卡洛爾和K.女士之間的關聯上。
他陷入到了豪哥一手黃金,一手手槍,“我會開出一個不容被拒絕的價碼”的思維模式裡了。
下意識的就把後面那部分當成伊蓮娜家族的交易。
而基於這個判斷下,安娜話語前半部分,什麼論文啊,抄襲啊,自然便是“手槍”了,是他一旦不乖乖做輪椅上女人的狗,不乖乖接受伊蓮娜家族開出的交易,她就用來一槍打爆他的狗頭的東西。
現在想想。
起碼崔小明的這件事情……大機率和安娜沒啥關係。
人家伊蓮娜小姐想要捏碎一個沒名氣的小人物,嘟嘟嘟開著小輪椅碾過去就行了,真沒必要玩的這麼複雜。安娜也很難有渠道接觸到他放在畫室裡的參展油畫。
仔細想想。
顧為經冷靜下來回憶著女人說出那番話時的眼神。
憤怒,生氣,失落。
栗色的眼瞳如暗燒的光,她若不是一個絕好的演員,那確實蠻真盏摹�
她那時的生氣,真的是因為自己不識好歹的拒絕了伊蓮娜家族的交易而生氣麼?
會不會搞錯了什麼。
那傢伙是不是高高在上慣了,把自身的失落,表達的恍若含怒而發的要挾。
如果那段話的前半段是伊蓮娜小姐發自內心的由感而發,而非想要威脅他,那段話的後半段呢?
顧為經又搖搖頭,把胡思亂想趕出他的腦海。
想這些沒有意義了。
自從他那句“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出口以後,他和伊蓮娜家族關係就已然鬧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說什麼也晚了。
“對不起”聽上去很簡單,放在驕傲的人嘴裡,想要說出來,卻又千難萬難。
伊蓮娜小姐接不接受他的道歉兩說。
就算有誤會存在。
她的高傲卻是真的。
顧為經也懶得向那麼高高在上的矯揉造作的人道歉。
“還有,旁邊有citybank的新加坡營業點,馬仕畫廊為你和你爺爺都在花旗開了戶頭對吧?”
酒井勝子說道。
她不知道顧為經另有收入來源,酒井勝子以前也沒有太過關心,她一直以為,顧為經用來捐助好吖聝涸旱腻X,來自於馬仕畫廊的預簽約合約。
“等午後一起過去,我們去做一個聯合賬戶。”
勝子沒有商量,直接用安排的口吻說道。
“我知道你有一個孤兒院長期的捐助計劃,算我一份吧,這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事業。我以後每個月都會定期往裡面存一筆錢。”
長期的孤兒捐助專案往往是以五年,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為單位的。
一般到了孩子長到十八歲,上了大學或者成年之後才會停止。
定向資助開始後,有能力的話,最好就一直捐助下去,有些慈善專案會在資助人決定開始贊助之前就說清楚,錢不用多,但希望能一直保持。
並非強迫或者道德綁架。
善意不分大小,哪怕只願意隨手捐助很少的錢,也是極為極為高尚的行為。
捐助方式有很多種,可以捐給受人信服的大型公益慈善組織,可以捐助一些定向的醫療專案……這些都很好很好。
一對一,讓自己完完全全的定向長期介入到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本來就是最困難的一種之一。
孩子因為你而改變了自己的生活,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你是他或她的偉大的天使。
而成為天使,也有成為天使需要付出的責任。
你願不願以長期把預算開支中留出一筆專項的款項來?你願不願意為此而始終保持著熱情和耐心。
萬一未來的收入下降,在可以的範圍內,你願不願意去選擇一輛比原來預算要低上20%的汽車,取消掉一場每年的旅行計劃,降低一些自己的生活品質,用來交換保證被資助者能繼續未來的學業和生活?
就因為有這些困難,所以才恰恰能證明捐助者們的偉大。
虛幻的天使不會用自己羽翼的羽翼給他們溫暖,而他們則可以。
長期資助一個孤兒,就像看著一個自己的孩子慢慢成長一樣。
就因為有這些事情存在。
所以孤兒才不再是孤兒。
酒井勝子以前沒有下定決心,但今天咖啡館裡的談話,卻讓她改變了主意。
有些事情,她可以抽身離開。
有些事情,她則要參與進來。
“你想好了?”
顧為經認真的問道。
酒井勝子搖搖阿旺的小爪子,狸花貓“喵”的叫了一聲用作回答。
酒井勝子和顧為經坐在咖啡桌的兩端,她往前坐直了腰,兩個人沒有眼神的纏綿,沒有擁抱,握手,痴纏。
她的腳尖卻在桌下和對方碰到了一起。
愛和身體慾望的區別在於。
激情不會帶來成長,愛會帶來成長。
初戀的情網又往往會給彼此的臉上塗抹過多虛幻的面紗。
從這個角度來說。
往往戀情的終結,才意味著愛情的開端。
第810章 小顧子重畫老教堂,貓大王欲打偵探狗(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阿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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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的鐘樓傳來六聲整齊的金屬顫音,驚起了草坪之上的一地白鴿。
胖胖的貓貓抓抓脖子上掛著的溜貓繩,瞅瞅身前一次性餐盒裡從咖啡館打包走的一盒雞胸肉宵夜,又望著最近時,羽間幾乎貼著草葉的末稍飛走的胖鴿子。
喵。
它咧開虎牙叫了一聲,竟有幾分心懷慈悲的意味。
算了。
貓大爺今天心情好,被酒井姐姐喂的飽飽的,實在懶得殺生,就不和這些不懂事的蠢鴿子計較了。
它扭回頭,又看了看系貓繩另一端拴著的畫架。
年輕人站在畫架之後,正在被臨時當成小桌子用的畫具箱上,一邊用稀釋劑配置著顏料,一邊抬著頭望向落日中歌特式教堂白色的鐘樓。
阿旺思考了片刻。
它認為以這傢伙磨嚨男宰樱赃昕赃臧胩烨彝瓴涣耸履兀瑳]到阿旺大王溜小顧子的時間。
狸花貓往自己的飯盒前一趴,由睡飽了吃階段自如的切換成了吃飽了睡的執行模式。
“一不留神,這都畫到下午六點了。”
顧為經傾聽著遠方教堂的鐘聲,身前的畫板上,一幅夜色下的老教堂的圖景也在逐漸成形。
午間時分在和勝子小姐分開後,他沒有著急回酒店。
顧為經還是人生第一次來到新加坡這樣的國際頂級大都市,想要好好的看看這座城。
他想起早晨看到了那幅《水鄉人間》的油畫。
顧為經便打了一個車,直奔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先把阿旺找家寵物商店存著,然後把館藏的吳冠中的作品挨個的看過,腦海裡一直想著崔小明點、線、面相互結合的說法,受益很多。
那些點,既有西式點彩派的技法影子,又有中式潑墨大寫意的暈染特性。而線,在傳統素描式力求精確的筆墨勾畫以外,吳先生作品的線條又是否有傳統中式書法的影子呢?
點和線之外,面呢?
由點相連成線,由線相連成面。
相比點線、面是更宏大,更風格化的事物。吳冠中的作品的面彷彿是在為某種形式美而存在,兼具水墨的清薄潤澤和油畫顏料的厚重細膩,且繪畫方式也很有創新性。
酒井勝子建議用手指當作畫筆,把手指塗抹法引入到顧為經畫參展畫的程式之中。
顧為經覺得很大膽。
下午在國立美術館認真的轉過,他卻發現前輩大師們比他們更大膽,也走的更遠。
何止用手指那麼簡單。
簡直將一切能想到的創作介質都引入了作品之中,不拘泥於形。
有些宣紙上的筆觸,像是用硬筆畫出來。
有些布面油畫上的質感,比起“畫”,顧為經感覺是用華夏式的毛筆“寫”出來的,筆畫之間剛勁有力,甚至有的岩石紋理像是用堅硬的物體拓上去的,更添加了一種富有彈性的堅硬感。
上述那些畫面效果到底是怎麼得到的,顧為經很多都只能有些猜測,有了書畫鑑定術也說不太準。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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