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低頭輕輕的笑了一下。
他竟然發現,過去這麼長時間裡,論他接觸另外一個人的內心,接觸的更多,論向另外一個人吐露自己的內心,吐露的更多的……兩者居然都是樹懶先生。
一個他至今為止從來都沒有見過面,不知道對方的外貌、年齡乃至身份的人。
他們之間的目前交談方式,就註定不可能帶有太多“濃妝豔抹”。
簡簡單單的一個人說,一個人聽。
可這就夠了。
顧為經不瞭解樹懶先生的外貌、年齡、身份或者職業,唯一絕對可靠的資訊就只是對方應該是一箇中年大叔。
顧為經不是通過這些資訊認識的樹懶先生,他是通過對方的“心”認識的樹懶先生。
剝下一個人的外衣。
在剝下所有虛偽、虛無、虛妄的裝飾之後,在脫離了所有世俗附加妝點之後,他所露出的“真正的身體”。
那個溫熱、可愛、博學、強大,偶爾會有一點點突然冒出來的反差萌的人。
他了解樹懶先生,瞭解樹懶先生的優點和缺點。
無比奇妙。
除了“戀愛小課堂”之外,顧為經幾乎沒有和樹懶先生談論過有關各自生活上的事情。
能想像一個人的軀體,眉眼,完完全全由藝術與詩歌,由沙漠裡的飛行員,星星上的玫瑰,烏托邦小說,海岸邊的女王和水中的巨人組成麼?
這就是顧為經的感覺。
樹懶先生就是這樣一個由一行行詩句堆積起來的人物。
他的談吐有些時候顯的稍微“不接地氣”,一輩子都生活在象牙塔裡的老學究難免會有這樣的問題。
仔細傾聽,仔細交流。
顧為經又能感受到樹懶先生內心裡的溫熱與溫情,尤其是對方對藝術領域的喜愛,完全做不得假。
假以時日。
他要是能和樹懶先生在現實世界裡相遇,一定會是非常令人動容的場景。
如多年的故友重逢。
顧為經會對對方送上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樹懶先生則會回以溫和的笑容。
這一幕太有意境了。
年輕人不由得想得出神。
“對了,關於之後的採訪對談,我不是很喜歡那個安娜·伊蓮娜。我昨天和她見了一面,相處的並不是很愉快。”
酒井勝子抹抹阿旺的嘴唇上的油。
她忽然說起了正事。
“我也一樣!我對她同樣印象不好。”
顧為經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立刻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昨天晚上她約我見了一面。”
他手指把玩著方糖的包裹紙:“並不是很愉快是很含蓄的說法了。”
“我猜,你們吵架了對麼?”
酒井勝子為阿旺梳理著粘在一起的小毛髮,隨口問道,語氣聽上去沒有過忿的驚訝。
安娜對顧為經印象不太好,人家又是位強勢慣了的大小姐。
這個行業裡有的是人想要去主動討好伊蓮娜家族,卻不包括身前的這位。
他連拿“槍”指著自己的頭的地下教父面子都不給。
伊蓮娜家族所能做的,不過是拿“槍”指著顧為經的職業前途而已。
這樣情況下兩個人見面,稍有不慎談話間帶上了些許火藥味就再所難免。
“她有攻擊你的作品?她不喜歡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俊本凭畡僮訙芈曊f道,“別理她。你又不是為了她畫的那幅作品。伊蓮娜家族在這個行業也不能一手遮天。就算這次得不了獎,一幅這麼棒的作品的誕生,對你來說本身便是獎——”
“這倒沒有。我們沒有怎麼提那幅畫。她來找我,是為了我們論文的事情。”
顧為經輕輕搖搖頭。
“老實說,關於藝術的那部分討論,我們兩個談的還蠻愉快的。這位新任女經理閣下是我所見過的藝術修養積澱最為深厚的評論家之一。很難想像,她只比我大了三歲多些。這點確實是無愧於伊蓮娜家族的威名。”
“我們談了很多論文方面的事情。”
“她提到了梵高和卡洛爾的異同。說她們作品是對安逸生活的一種矯正——”
“說的很好啊,比我在論文裡寫的好多了。”酒井勝子抿了一下嘴唇,“這不感覺上去蠻愉快的麼?聽上去,她認可我們的論文。來自《油畫》雜誌的認可,沒準足以在一些關鍵的問題上一錘定音。”
“在談話的最後,我對她說,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是不是對話氣氛立刻聽得就有令人難堪了起來?”
顧為經含笑說道。
女孩鬆開了梳毛的手,無比震驚的盯著顧為經。
他說的那可是在西方藝術世界叱吒風雲的了不知多久的伊蓮娜家族啊!
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
酒井勝子在心中做好了和安娜翻臉的準備,但這樣的話,哪怕只是就這樣聽到耳中,還是讓勝子感受到一陣強烈的心驚肉跳。
“她給我開了一張價值300萬歐元的支票,想要收買我承認,我們論文裡的女畫家卡洛爾,便是伊蓮娜……那位被印在雜誌底的K.女士。”
“美好的靈魂無法被束縛,她自會尋找自由的K.女士?”
“沒錯。”
顧為經頷首。
“而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這就是我給她的回答。”
第807章 兩個人的應對
酒井太太又厲害又漂亮。
她走起路來腳步風風火火,講起話,尤其是在說西班牙語的時候,語速極快,眉毛間顧盼生姿。
一個人氣質潑辣市儈和一個人颯爽高華,又厲害又漂亮,界限分隔往往就在於誰是和地位比他低的人說話時斤斤計較毫不退讓,還是能以毫不退讓的本來面目,面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勝子覺得,身前的那個年輕的男人此刻英俊極了。
幾個月前。
他還因為唐寧的一句奚落,崩潰的痛哭。
今天這個重逢的日子裡。
顧為經坐在咖啡桌的對面侃侃而談。
他談論愛,談論藝術,談論他和《油畫》雜誌社經理的談話,以及那句“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背後的起因緣由,聲音溫和有力,眼神寧靜而安詳,聽不到任何彷徨而焦急的意味。
【他在談論的可是伊蓮娜家族啊!】
顧為經敘說期間,這句話翻來覆去的在女孩的腦海裡迴盪。
有些人也會用不屑的口吻背後私下裡談論地位比他們更高的人。
那語氣聽上去像是小孩子希望用他們手裡的玩具塑膠寶劍對著貼畫上的鯨魚指手畫腳。
“他真是不一樣的。”
她拿起水壺,為男人的喝乾的空茶杯倒滿水。
顧為經正在講述安娜·伊蓮娜,坐在輪椅上的《油畫》雜誌新任經理,是怎麼先開出五十萬歐元的價碼收買他為自己家族背書,在被他拒絕後,價格被提到一百萬歐元,然後是最後一次……一張瑞士銀行價值300萬歐元支票被擺在了咖啡桌上。
這是最後一次出價,如果他膽敢拒絕,伊蓮娜家族就會永遠的對他關閉大門。
“伊蓮娜家族應該要下地獄,因為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和豪哥一樣的惡事做盡,但我知道,你們和豪哥一樣的虛偽和傲慢,不敢面對真實的自己。不管你們在藝術世界的聲名是怎麼得來的,那都是虛假的東西——我對那位伊蓮娜小姐說道。”
男人捧起玻璃杯。
“No,轉身,走出這間咖啡店,我告訴她,我會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拒絕伊蓮娜家族的橄欖枝。安娜小姐,我衷心的希望,我把自己的意思表述的夠明確了。”
“請放心的對我關上好了,因為無論發生了什麼,我相信,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會走進伊蓮娜家族的大門的。”
這些話擲地有聲。
一個音符一個音符落在實木桌子上,酒井勝子聽出了百年老琴清澈的質感。
年輕人完全明白《油畫》雜誌代表的意義,也清楚伊蓮娜家族燦爛光輝的歷史。
他接受《油畫》雜誌的友誼就意味著前路一帆風順。被這個行業裡最權威的評論雜誌討厭意味著前方將佈滿荊棘,付出更多的努力,也未必能收穫那些收藏家們的青睞。
哪位貴婦人願意穿一條被老佛爺或者可可·香奈兒認為土的掉渣的裙子呢?
哪個千萬富翁願意花高價收藏一幅被《油畫》雜誌認為缺乏藝術審美的油畫作品呢?
他不是對著畫片上的鯨魚展示威風。
顧為經面對的是真正的鯨魚。
當著行業裡最有權勢的人物的面,他拒絕對方拒絕的斬釘截鐵,不留情面。
酒井勝子沒有吭聲。
她沒有說顧為經處理的好,還是處理的不好。
勝子僅僅只是拿起紙巾,低頭繼續小心清理起了阿旺的耳根。
伊蓮娜小姐曾讓酒井勝子感到緊張,比豪哥更讓女孩覺得有壓力。
陳生林再邪門,也不過就是個搞仿贗藝術品起家的洗錢商罷了。
安娜一點也不邪門,它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修飾,她就是樸實無華單純的強大。
輪椅上的年輕女人和她的姓氏卻似是龐大而無法被馴服的力量,是暴躁而華麗的鯨魚之王。
沒有人能駕馭對方,任何人想要靠近,都必要屏住呼吸,提心掉膽。
自認是經驗豐富老水手的布朗·萊文森爵士剛剛一試探,被一尾巴扇在腮幫子上,直到現在都頂著腫到老高的臉。
酒井勝子不喜歡對方。
她再不喜歡對方,做的最多的也就是安靜的退開,告訴她,抱歉,我們不適合成為朋友。
現在。
你也可以同樣不喜歡我了。
而顧為經做的哪裡是安靜的退開,他簡直是高高的跳起來,一魚叉戳到了人家大鯨魚的尾巴上。
《油畫》新任的女經理可從不是好相與的人。
伊蓮娜小姐不在文章裡,把他直接吊起來,用尾巴把顧為經當成乒乓球來回抽打痛毆才是奇怪。
初時聽到這件事,酒井勝子惶恐不安。
它發生打亂了勝子對接下來事情的全部安排。
然而漸漸地,聽著顧為經的話語溫和訴說的聲音,她狂跳的心合上了語氣的節拍,最終慢慢的安定了下來。
因為魯莽駛進了未知的水域,才會恐懼顫慄,才會悔恨不已。
知道會面對什麼,明白選擇的代價,依然要這麼做。
那麼——
無非就是這麼回事而已。
無非就是面對而已。
媽媽跟隨爸爸來到了日本,在最清貧、最不成功、不被畫廊認可的那些歲月裡,她也未曾說過一句後悔。
顧為經能夠面對自己的命撸娨獬惺苊鎸γ嬲f出“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而付出的代價。
而她。
酒井勝子昨天站在濱海藝術中心的三層,對安娜說出“你也可以同樣不喜歡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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