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不過。
模仿這種事情,模仿前輩大師無所謂,在作品中模仿一個同代甚至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創作者,崔小明大概是不會樂意讓這個標籤粘在自己身上的,這估計也是對方剛剛當眾宣稱曹軒曾希望自己學習他繪畫風格的原因。
這件事一旦鬧大了。
最後的結果往往就會演變成兩邊人的互撕,比拼誰的聲音大,互相潑髒水,弄成一筆糊塗爛帳,甚至搞不好面對這種作品,若是爭議太大,撕扯不清,那麼組委會直接就冷處理,雙方全都不給頒獎。
唐克斯願意給多分給顧為經一個展臺,他很領情,就不給對方多事了。
不提策展人幾乎不可能只憑顧為經手裡的證據就替他發聲。
就算唐克斯願意開口,也未必有用。
想要在這種事情上有個官方令人信服的結論,估計,至少得《油畫》這個量級的權威雜誌出手才行。
從那個神秘人把顧為經的參展作品發在崔軒祐手機上的那刻。
它就是一場讓人無法掙脫的陽帧�
它就是明擺著讓顧為經即便看穿了一些東西,也沒有辦法。
保護自己的參展創意本來就是想要贏下畫展的人應該做的事情之一,而從別人的作品中汲取元素,抽取靈感,然後再畫出比別人更好的作品,這可是畢加索的招牌成名絕技之一。
提前洩漏了作品,無論是沒有這個意識,還是信任錯了人,全都是顧為經他自己的問題。
像酒井小姐,即使拍張顧為經的半成品草稿發照片牆,都知道要把作品用手擋住一部分的。
從始至終。
能接觸到他的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返模贾挥泻苌贁档膸讉人,崔小明說曹軒曾經為了他的作品向他人請託。
沒準是那時無意洩露出去的。
也許更復雜一些,是有人有意針對自己。
是誰?
唐寧女士麼。
“所以,就這樣?”
顧為經心情頗為輕鬆的想到。
若這件事真的是唐寧偷偷做的,在展現了近乎完美無暇的陰私手段之後,在顧為經心中,唐寧不僅沒有變得更強大,反而變得更弱小了。
“原來,您也在恐懼我麼。”
顧為經曾經以為,曹老的關門弟子,便只有唐寧這樣的“天上人”才可以當得。
她是最好的藝術胚子,從小就天賦異稟,學生時代筆墨風蘊便有了大家氣象,二十歲上下就拿了國際雙年展的金獎。剛剛才四十歲,身價便來到了亞洲女畫家的前幾名。
四十歲時的唐寧比四十歲時的草間彌生更成功,甚至比四十歲時的畢加索都更成功。
每個人都知道她將前途無限,誰也不知道她的天花板在哪裡。
藝術領域大多數人眼中,唐寧這樣的人,都是一顆金光璀璨不可觸控的遙遠星辰。
她就在那裡,就在天邊,在你生生世世都註定無法達到的高度。
顧為經曾經也是這麼想的。
對他來說,唐寧是個非常遙遠的存在,甚至比曹軒這種已經返璞歸真的小老頭,或者酒井大叔這種溫溫吞吞好脾氣的肉丸子型大畫家更加貼近顧為經從小到大對“超級大師”的想像——
更有那種頂級藝術家唯我獨尊的勁兒。
她就像是達利或者畢加索。
顧為經完全不喜歡唐寧,他肯定不可能喜歡說他是個廢物的人,但在心底的深處……顧為經對唐寧還是很佩服的。
喜不喜歡一個人和佩不佩服一個人是兩碼事。
若非如此。
顧為經就不會把唐寧對他的評價看的那麼重。
唐寧真的是那種很傲的人,瞧不起你就是明擺著瞧不起你,就是直來直往的告訴你,你永遠也達不到我的高度。
唐寧表達看不起顧為經的方式很簡單。
她把自己一幅如今至少價值幾十萬美元的畫直接就那麼寄給顧為經,然後對著全世界說——不好意思,有些人就是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庸人,老師年紀大了,有時候有點糊塗,但你別想糊弄我。看看我20歲時左右時在畫什麼,再看看你自己。
不服氣?
那你也畫一個試試啊,你連臨摹都臨摹不出來,就別做什麼美夢了。
唐寧的嘲諷和不屑,簡單直白到沒有絲毫花哨的地步。
她的話很重,很傷人,很傲慢,顧為經甚至可以說對方很可惡。
不過這也很……“藝術”。
唐寧是一柄重錘,瞧不起誰就一下子把誰敲打的粉粉碎,誰敢擋她的路,誰敢搶她的東西,就被她直接錘死。
不服氣?
可以。
小東西,我們拿畫筆說話,我就是要好好的教教你,你在我面前,拼技法,拼靈感,拼才華,拼成就……拼任何一樣,你全都屁都不是。我憑什麼樣看得起你?我憑什麼允許你搶我的位置。
顧為經曾經幻想過唐寧會是一個像林濤教授那樣,非常和善慈祥的長輩,每週給他上藝術課,指點他,幫助他。
很遺憾。
唐寧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唐寧不是顧為經美好想像裡的那種長輩。
顧為經失落之餘又能對此充分的理解。他不是富蘭可林,憑什麼要求這世界上人人都愛他,人人都要圍著自己轉?
唐寧不是個是聖人,難道就是不可饒恕的錯誤麼?
唐寧用她自己的方式給顧為經上了一堂藝術課。
唐寧依然是個大藝術家。
很長時間裡,她依然很遙遠,她所存在的高度,曾高到讓顧為經完全無法觸控。
但今天。
看見這幅《新·三身佛》以後,唐寧突然就變是得不遙遠了。
唐寧還是那個唐寧,她還是才華橫溢,金光閃閃,二十歲就拿了國際雙年展金獎,四十歲比同年紀的畢加索或者草間彌生都更成功的頂級女畫家。
唐寧又不再是那個天上的星星了。
說來奇怪。
一個近乎於完美的陰郑谷蛔岊櫈榻浻X得唐寧變得觸手可及了起來。
藝術上的唐寧還是那麼高不可攀,他為了一張畫燒了幾萬點的自由經驗值,技法等級也不過就是被臨時提到了唐寧這個年紀差不多的水準。
現在的顧為經面對現在的唐寧,依舊像是井底之蛙在仰望遙遠的雲天。
但當唐寧開始偷偷摸摸用藝術之外的手段對付他時……彷彿某種平庸的色彩被塗抹在了她的面龐上。
可惜。
外表看上去藝術勁兒十足的唐寧女士,原來終歸只是一個庸碌的普通人。
由《百花圖》所鑄就的金光閃閃的藝術外衣,傾刻之間,便被俗世之火燃燒成了灰燼,露出了一位四十歲世故的中年大媽的臉。
“唔。”
顧為經彷彿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對著那幅崔小明所畫的《新·三身佛》輕輕笑個不停。
他並非在笑崔小明。
他理解對方的恐懼和掙扎。
若是這是正是如他所想,那顧為經是要去笑話唐寧的。
顧為經撞破一個巨大的秘密——這種感覺就像是賽跑。
有個邉訂T跑的飛快,你氣喘吁吁的才跑到一半,對方便已經信步走到了終點,面容安逸,連滴汗都不出,不像是在跑,而像是在飛。
你一直覺得他便是“神”,是超人,是氪星之子。
你們根本不是同一個物種,流淌著完全不一樣的血,你的血是紅的,而他的血是高貴的金色。凡人怎麼可能去撼動神的偉力!跑一千次,你會輸一千次,跑一萬次,你便會輸一萬次。
直到後來,你撞見對方竟然偷偷在收買裁判更改你的成績。
那一瞬間。
他的樣貌從流淌濃金色血液的克拉克·肯特,變成了一個平庸的作弊者。
是的。
即使不修改成績,他依然能輕而易舉的戰勝你,跑一千次你還會輸一千次,跑一萬次你還是會輸一萬次。
不過既然他只是個普通人。
那麼也許你也有機會有一天和他跑的一樣快,在跑到一萬零一次或者十萬零一次的時候,你便也有機會超過他。
有一天,你便也能贏。
當顧為經撞破唐寧竟然需要用藝術之外的作弊手段來對付他的真相的時候。
唐寧在他心中的形象,便從擁有藝術家血統的頂級大師,塌縮變成了擁有頂級藝術技法的普通中年大媽。
既然唐寧是個普通大媽。
既然唐寧這樣的人都能夠成為曹軒的關門弟子,那麼,顧為經意識到……也許他也可以試試,他可以去真正的負擔起曹老關門弟子所需要的責任,甚至比那更好。
陽质颤N的。
碾碎就是了。
顧為經已經不再畏懼挑戰。
他現在說碾碎唐寧像是在說笑話,甚至他也不敢保證自己這次一定能贏崔小明,藝術世界有太多變數。
可他的心中多了某種火。
當別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針對你,說明她在害怕,她在恐懼。
既然她在恐懼你。
說明——至少有某些方面,你比她更強。
這一天,顧為經在崔小明的《新·三身佛》面前,他真正做好了要成為曹軒關門弟子的準備。
第795章 完美童話
顧為經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在展臺面前,只是盯著崔小明的作品看。
不瞭解內情的遊客看到這一幕,他們心中一定會忍不住的猜測,這個年輕人對展臺上的那幅作品喜歡極了。
這個推論不算差太遠。
顧為經從頭到尾把那幅《新·三身佛》看了一遍,連一個筆觸細節都不放過,最後他總共得出了三個判斷。
一,崔小明確實見過他的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贰�
二,崔小明作品細節處理的很有意思,有些地方做的比他原始版本採取同樣的斜金字塔形構圖的作品要畫的要好。
最後一點,顧為經喜歡這幅畫。
因為憎恨或者輕蔑而對一個人或者一幅作品而產生低估,不敢承認自己的欽佩與喜愛,並不比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產生誤判更聰明些。
連曹軒老先生都希望自己去學習的畫家,他在藝術領域之內,定然有其獨到的地方。
崔小明從自己的作品上確實模仿了一些元素,這並不能掩蓋對方以此為繪畫根基,在自身畫作上所展現出的表達上的獨到亮點。
畫面風格可以相似,畫面氣質可以互為映象,但作品的核心是很難模仿。
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一千個莎士比亞也能寫出一千個不同版本的王子復仇記。
每個王子都手提著寶劍走向戰場,臉上卻帶著無數張不同戲劇的面具。前人已然寫盡的故事模板,卻永遠都能表達出截然不同的情感核心,文藝作品的無盡魅力恰恰便在於與此。
顧為經丟了一個書畫鑑定術上去。
【作品名:《新·三身佛》】
【素描技法:Lv.5職業畫家·二階(1102/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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