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17章

作者:杏子與梨

  “心理治療……人們說,心理治療能讓人帶來安寧。”

  豪哥的神色恍惚。

  幾週之前,在陳生林決定走出西河會館,向著國際警方自首的那個早晨,他跪在顧為經的腳下,拉著對方的手,無助的詢問。

  如果在生命的最後,他真的像年輕人所說的一樣,去發自內心的懺悔了,他能得到真正的救贖麼?

  顧為經回答說不行,命呤遣皇圪u贖罪券的。

  但如果這樣做了,也許能讓他獲得一絲安寧與平靜。

  現在中年人則向伊蓮娜小姐發問——

  “伊蓮娜小姐,如果我按你所說的做了,那麼,你覺得這能讓我得到新生麼?”

  這一幕酷似邪惡意味上的被挖去心臟的男人,詢問坐著輪椅賣空心菜的小姐姐——“菜無心可活,人無心可活耶?”

  “不能。如果你說的是宗教意味上的新生,無疑是不能的。”

  安娜乾脆利落的說道,“伊蓮娜家族是奧地利最傳統的天主教家族之一,可就算如此,我要說,贖罪券是宗教歷史上最偽善,最醜陋的東西之一。罪人不應該因為手中的金幣或者一次懺悔而贏來新生。”

  “但這並不意味著懺悔就失去了意義。”

  “面對自己永遠會意味著什麼,有些人能迎來神聖的平靜,而有些人,比如你——”

  此刻女人卻給出了和顧為經完全相反的回答。

  “你會迎來神聖的痛苦。”

  “你會越發認識到了自己曾做過了、曾犯下了那些無法挽回的痛苦。你會越發瞭解你手指上沾滿的血腥,這會是你以前看不到的東西,這是承載在天平另一端的東西,而這會讓你越來越痛苦。”

  “它會越來越折磨著你。”

  “然而。”

  安娜小姐語氣輕輕的停頓:“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什麼是新生呢?我們又該理解什麼是生命呢?”

  “聖·托馬斯·阿奎那告訴世人——生命的最高體現在於,一個生命能夠自主的引導自己的行動。總是受他人指導的東西,是一種死物。”

  安娜出身在宗教意味濃厚的家庭,她的家族歷史上和很多天主教的大修道院保持著良好的關係。

  安娜本人卻絕非一個虔盏男磐剑鼘πr候在教會學校裡被灌輸的不少老掉牙式的保守觀念深惡痛絕。

  但是。

  她的成績一直都很好。

  做為歐洲中世紀最重要的一位哲學家與神學家,阿奎那的作品,她非常的熟悉。

  “如果我們不談宗教意味的救贖。這種主動選擇的命撸@種主動去承擔的痛苦和因為懼怕死亡而產生的痛苦,是兩碼事。哪怕一生僅有一次的去凝視命叩奶炱剑ビ赂业淖咴谔炱街希惺芰夹乃鶐淼淖l責。”

  “勇敢的去擁抱痛苦,去讓罪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自己的身上,去承擔你應該要承擔的東西,自己去選擇自己的命摺!�

  “誰能斷言說——這又不算是一種新生呢?”

  安娜對著桌上的電話,輕聲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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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採訪進行的很順利。

  安娜詳細的詢問了豪哥的地下藝術品造假集團的執行規模、造假流程,怎麼接單,怎麼出貨,又是怎麼進行洗錢。

  她安寧的問,安靜的記。

  中年人安靜的想,安寧的答。

  伊蓮娜小姐因為搞清楚了想要搞清楚的東西,而陷入了一種安寧的平和之中。而陳生林也因為搞清楚了想要搞清楚的東西,而陷入了一種痛苦的平和之中。

  雙方再無任何爭執與波瀾。

  離預計的通話時間結束還有五分鐘的時候,丹敏明清清嗓子,指指桌上的時鐘,提醒了女人一下。

  伊蓮娜小姐點點頭。

  她捏著手賬本的頁面,瀏覽著她整理好的那些採訪提綱,最後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疏漏之處。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安娜沉吟片刻,還是把本子翻到了最開始記錄的那一頁,“【人真的能蔑視命唿N?去做人間的普羅米修斯。你會看著我的,對麼?G先生。】我注意到了,你把這段話寫在了畢加索的失竊的油畫作品的臉上,有什麼特殊的寓意麼?”

  “特殊寓意?”

  中年人平靜的說道:“我想找一個足夠醒目的東西,寫下這行話。我考慮過寫在辦公室裡的黃金神龕上,但那應該很好擦掉——”

  “所以,你把畢加索的《女人的半身像》當成你的便籤紙,嗯,確實很醒目,一張價值3000萬歐元以上的便籤紙,應該不會有更醒目的東西了吧。”伊蓮娜小姐語氣揶揄。

第790章 意義

  話如此說,安娜的關注重心卻從來都不在那幅畢加索的名貴油畫上。

  它正如濱海藝術中心裡,CDX畫廊所精心設計的雕塑展臺。

  展臺製作的目的只是為了承載展品,從幾萬只可口可樂舊易拉罐的錫制鍍層所提取的金屬與雕塑家精心鑿刻出的紋路並不能改變它設計之初的根本目地。

  女人認為,很多現代藝術品的問題恰恰在於混淆了形式與目的。

  不是精美的形式本身沒有意義,形式美很重要,但如果空有華美的形式,卻沒有能“壓住”形式的洶湧情感或者深邃的社會視角。

  那麼。

  它就無法得到穩定。

  天平的一端承載了太多東西,堆放著一千層積木,另一端只放著空氣。

  它將很快在躁動的形式之美中翻倒傾覆。

  安娜自己喜歡把這叫做“聖地亞哥號”式繆誤。

  “聖地亞哥號”曾經是大航海時代西班牙無敵艦隊所建造的有史以來最龐大,最華美,吃水噸位最大的風帆戰列艦,擁有由最上等的硬木鋪成四層主甲板,超過300門各種口徑的火炮,有純金的塑像做為裝飾,船上的海軍軍官用銀質的餐具吃飯。

  各種形制之美已經被堆積到了極致,結果因為沒有設計好配重,第一次出港就被大風給吹翻了。

  伊蓮娜小姐自然不會犯這樣的問題。

  便籤紙最重要的目的從來都只是承載文字,失去了記錄內容的載體對主人來說便失去了意義。不管那張紙是從酒店床頭隨便撕下來的,還是價值高到的能買下整間酒店——它的使命都只是用來烘托出其上文字的存在而已。

  “從任何角度來想,能讓你在自首前的那個早晨,寫在一張價值數千萬歐元名畫上的文字,定然都意味非凡。”

  強烈好奇之心的驅使下,採訪的最後,安娜又把話題轉向了採訪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是什麼促使你寫下了這樣的一段話呢?這種疑問帶有對命叩拿悦:蛯ふ野踩械膹娏铱是蟆鞘颤N引發了你促成這樣的感慨?這不是你自己的由感而發對吧?”

  女人一連串的問道。

  “如果不方便說的話,就講講能說的部分,講講你的心思吧。”

  安娜望了旁邊的丹警官一眼。

  「我知道界限在哪裡,不要多事」——她用眼神吩咐道。

  蔻蔻的老爹猶豫了片刻,沒有阻攔。

  “應該也沒有不能說的,那天,我看到了一幅畫。一幅我以為是畫給我,實際上是他畫給自己的作品。”

  中年人的語氣平靜:“而在那幅作品面前,我敗下了陣來。”

  “事情就這麼簡單。”

  “我潰敗了。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陳生林平靜的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與其說我是在那天早晨決定自首,不若說,在那天早上,那幅展現在我面前的作品……是它逮捕了我。”

  “逮捕你的是一幅畫?冒昧的問一句,丹警官或許英武過人,但他大機率不是一位丹青聖手吧,我說錯了麼?”

  安娜又抬起眼神瞅了瞅旁觀那位丹警官一眼,這次她目光裡的東西變成了審視。

  丹敏明老臉一紅,目光又不好意思的游移到窗外,數電線杆之上的小麻雀去了。

  “我們都非常清楚那是誰的作品,不是麼?”中年人說道,“這根本就不是迷題,答案我已經寫在明面上了。”

  “G先生用一幅作品就擊潰了你,逮捕了你。”

  安娜抿了一下嘴唇。

  “真奇妙,這就像是不可思議的魔法一樣。傳說中畢加索的作品曾經讓佔領巴黎的德國軍隊的高官羞愧的離開。但這只是傳言。你所形容的這一幕彷彿是將傳言變成了現實?”

  她的語氣介於讚歎和質疑之間,拿不清哪種成分更大一點。

  “這不是我應該回答的問題。”

  中年人反問道。

  “你是如今的《油畫》雜誌視覺藝術欄目的新任經理,小姐,你不應該是天底下最相信藝術的力量的人麼?”

  安娜思考了片刻。

  她被說服了。

  “我要看看那幅畫,無論你們要什麼條件,我都要看看那幅畫。”說這句話的時候,伊蓮娜小姐看向正在數窗外麻雀的丹警官。

  警官大叔聳聳肩膀。

  “目前為止,在西河會館查封的作品清單中,沒有發現你所說的作品。”丹敏明清了清嗓子,注意到女人失望的目光,他又趕緊補充道:“但您或許感興趣,我們倒是找到了不少珍貴的藝術品,若是你想看看那幅畢加索的——”

  “和我形容一下那幅畫。”

  伊蓮娜小姐又把注意力重新落回了電話那端的中年人身上。

  她要想看看畢加索的珍貴作品,安娜需要做的是回家,而非來到這裡。

  安娜對畢加索價值3000萬歐元的名畫並無太多好奇。

  她只對G先生,以及那幅“擊潰”了豪哥心理防線的作品感到好奇。

  “那是一幅尺寸中等的油畫……”

  “等等,我確認一下,你是說油畫,對吧。”

  安娜捕捉到了又一個在她預期之外的字眼。

  “對,油畫,印象派的油畫作品。”陳生林語帶一絲困惑,“有什麼問題麼?”

  “不,很好,請繼續。它是關於什麼的?”

  女人側了一下頭,在手賬本上記下了印象派油畫這個字眼。

  她沒有想到竟然是油畫,她還以為會是更東方式的作品,國畫,或者絹畫之類的東西。

  “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中年人用非常複雜的語氣說道。

  他的語氣所蘊含的情緒要遠遠超過坐在沙發上的人這幾個單詞所能容納的極限。

  安娜凝神細聽,她想要獲得更多的東西,卻發現電話那端的男人不再說話了。

  “接下來呢?”

  女人追問道。

  “沒有接下來,那本不是一幅畫面設計的很複雜的作品。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環境光暗交織。就這樣。”

  “呃……”安娜一時愕然,“我想聽的更多,請再說的清楚一些。”

  陳生林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小姐,你還想聽到什麼。畢加索價值連成的油畫《女人的半身像》,要是形容起來,畫面的內容不過也就是它的名字,女人的半身像而已。”

  “但那幅作品的意味,卻不是女人的半身像所能形容的。它是畢加索立體主義的經典作品之一,畫面——”

  安娜立刻指出了豪哥話語裡的問題。

  “我明白你的意思。”陳生林打斷了安娜的講述:“但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聽到的什麼樣回答。技術流的講解麼?印象派畫法的意義,畫對光線的處理,色彩科學……我是搞造假藝術品為生的,而你,伊蓮娜小姐,你是行業內最頂級的權威刊物的藝術總監。”

  中年人反問道:“認真的?你需要由我去給你講印象派畫法筆觸的意義,應該不至於吧。我覺得光暗交織的印象派作品,已經把我想說的交待的很清楚了。”

  “而如果你想聽的是其他內容,更深層次的內容?”

  陳生林頓了頓。

  “那麼我說不出來。”

  “你只有真正的看到那幅作品,才能理解到我的感受是什麼。我可以用一千個詞彙去描述那幅畫,卻無法真正向你描述它帶給我的東西。好比綠色的帽子,黃色帽簷,紅色的臉,它們只能概括畢加索畫在那幅畫上的顏色,卻無法表達它真正想表達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