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0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樣一個談吐不俗的年輕人,新加坡雙年展吳冠中的特邀展廳面前,舉著雙年展組委會送給他的定製鋼筆。

  不得不說。

  在身後吳冠中那幅價值八位數美刀的東方式油畫作為背景烘托下,他笑的還蠻有說服力的。

  對成功的渴望和貪婪,在崔小明的笑容裡,被轉化為了某種堅定的意志。

  說白了。

  形容一個藝術家野心勃勃且心比天高,在這個行業裡,從來都並非批評。

  認為見證了自己第一次參加雙年展的紀念鋼筆,在半個甲子以後,能夠像橄欖球超級巨星出道時發行的“1 of 1”球星卡,或者赫斯特,村上隆這些頂流藝術家聯名物品一樣,換到一座山頂的豪宅。遠遠要比低眉垂眼的小聲說,這支鋼筆30年後,沒準連5新元都賣不到,更值得別人看好。

  甚至那位強勢的伊蓮娜小姐都很欣賞這一點,若你都不相信自己,別人憑什麼相信你?

  不知是否是崔小明營造氣氛的能力好,還是“三十年後的一套別墅”過於的惑人心魄。

  四周圍攏人群的熱情被快速的調動了起來。

  連續有人試探性的猜了幾個畫家的名字,然而回答似乎始終未讓崔小明感到滿意。

  “是梵高。”

  人群后面,有人開口說道。

  “1885年3月,梵高來到巴黎,正好是歷史上開創印象派的初代大師們最後一次聚在一起,在塞納河畔最後一次的舉辦整體的畫派大型展覽。就是在那場末代展覽上,梵高接觸到了印象派。他受到了畢沙羅和修拉的關照,並受到了他們的影響。”

  “在塞納河邊,梵高開始將印象派以及點彩畫派的技法慢慢的融入了自己的繪畫風格之中。這也就是你所說畫面上那些‘用來增加趣味性的線條、斑點和斑紋’的出處。”

  “巧合的是。不光畫面氣質的相似。幾十年以後,公派留法的吳冠中也是在巴黎,在塞納河畔的同一地點,接觸到了印象派,看到了梵高的作品,並深深為之迷戀。這段藝術經歷在吳冠中個人繪畫風格的形成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前排的人群循著聲音回頭看去。

  開口的是站在一位小個子日本人旁邊的西服革履頭髮灰白相間的男人。

  男人慢慢的說道。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評論界的前輩,《油畫》雜誌社上世紀的亞洲藝術區主編,梅利柯恩說,吳冠中就是華夏的梵高,是本世紀依然活著的梵高。”

  “謝謝您,查理·紐茲蘭先生。”

  早在對方開口以前,崔小明就已經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他收斂了一些臉上的笑意,恭敬的開口說道。

  “講的很好。百分百正確的標準答案。就是沒準說的太好了一些,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崔小明苦笑的一攤手。

  “在《油畫》雜誌的副主編面前,我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班門弄斧的了。見笑。剛剛的那些話就當是開玩笑,您千萬別見怪。”

  他不好意思的把鋼筆又收了回去。

  “過譽。幾天前來到新加坡後,經理還和我談起過你,評價挺高的。”紐茲蘭笑呵呵的說道。

  “真的麼?”

  崔小明笑容再度綻放。

  他這刻的驚喜可沒有一點是裝出來的,昨天晚上安娜的冷淡,讓他還以為她對自己沒有興趣,輾轉難眠。

  沒想到。

  按這位副主編的說法,其實伊蓮娜小姐對自己的評價很高。

  昨天晚上的事情,大概真的只是一場巧合。

  “還有。不必道謝。”來雙年展出席剪綵活動的紐茲蘭先生也是位有趣的妙人。

  他也朝著崔小明眨眨眼。

  “我其實對三十年後武吉知馬山上的一套別墅,是蠻心動的。我認為,說話算數是良好的美德。我還想帶一件有紀念意義的藏品上飛機呢。”副主編一語雙關。

  “呃……當然,當然。只要您不嫌棄,我很榮幸。”

  崔小明笑了。

  安娜能用她的平靜,傳達出千百種的情感,能把四周的環境隨著她的喜怒哀樂,暈染成相同的顏色。

  而崔小明真的是一個能利用千百種不同的笑容來傳達情感,能隨著四周環境變化而變化,笑得如一隻變色龍的人。

  這一次。

  他笑的很青澀,宛如一個被長輩誇獎了兩句後,不好意思的靦腆年輕人。

  他立刻雙手拿著鋼筆,往前走了兩步,真的便把自己的紀念品鋼筆遞送了過去。

  “麻煩幫我把它遞交給後面的那位先生,謝謝。”

  崔小明轉過身。

  他的神色立刻又變了,像是勝券在握,手握著聖旨的將軍一樣,走到顧為經的身邊——

  “印象派的作品是一場色彩、線條、斑點組成的喧囂幻夢。相似的光影感覺也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作品之上。每次看到這樣的畫,都如同做一場特殊的填字謎題,進行一場玄妙的色彩遊戲。”

  “為經。凌亂的線條,繁雜的色塊,有趣的靜物,它們被全部在畫面間有序的組合在一了起。這就是你所說的藝術本源,也是你所講的你在畫中看到了‘人間喧囂’吧?”

  崔小明心中不屑,以他的見識,想看出這些東西?又能說出他所說出的話?

  不可能。

  顧為經能有一種朦朧的感覺就不錯了,絕對沒有任何可能如他一樣清晰深刻。

  崔小明就是要說出顧為經的心中所想,說的比他更好,說的比他更準,也說的比對方更能切中要害。

  只有這樣。

  顧為經才更能聽的進去。

  崔小明是相信顧為經真的能在吳冠中的作品上看出些什麼來的。

  他輕視顧為經,他輕視顧為經這個人,輕視他的藝術風格,輕視他的學術修養。

  可崔小明從來都沒有輕視過對方的天賦,甚至從來沒有輕視過對方在藝術領域,那種敏銳的洞察力。

  他更是從來沒有輕視過對方的繪畫水平。

  能十八歲就站在這裡的人,能畫出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返娜耍p視對方的天賦,就是在哪裡看不起自己。

  很好。

  能體會到一些事情,能覺察到一些玄奧,卻又無法準準確的形容出內心所思所想,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悠的人,要遠遠比完全的外行更容易忽悠。

  懂得一些,所以受到衝擊才會更大。

  歌白尼在天文望遠鏡裡看到夜晚星河的時候,也一定比普通的愚夫愚婦仰望星辰,更加震撼。

  顧為經就是因為能夠體悟到唐寧畫的有多麼好,明白她在二十歲的年紀,就畫出了多麼優秀的作品,才會被唐寧那句“你缺乏真正的天賦,你永遠也做不到像我一樣”打擊的那麼厲害。

  就因如此。

  崔小明才堅信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微笑,紐茲蘭的每一句話,觀眾的反應,他的每一句點、線、面,每一句吳冠中與每一句梵·高,都能像一擊擊重錘一樣,擊打在對方的心口。

  “很敏銳的洞察力,很好,說的有道理。”

  他誇獎著對方,語氣含笑,聲音溫和有力且充滿了能耐心,那種大人拉著小朋友的手教對方學習走路,走向前方……深淵的耐心。

  如果能崔小明每一句都說出了顧為經的所思所想,都點破了他感受到卻又說不出的那層窗戶紙。

  那是不是代表著,這條道路之上,崔小明比他站的更高,看的更遠?

  那是不是代表著。

  崔小明的道路,要比他的道路,更正確,前路更長?

  顧為經還是一幅強撐的鎮定的模樣。

  崔小明耐心的等待著完全敲破顧為經外表寧靜的瓷殼,看著震驚、疑惑、悲傷、憤怒、彷徨、猶疑、不可置信、懷疑人生等等諸多情緒一點點的如同裂縫一樣爬上他的臉龐,最終將他脹的破碎時的樣子。

  咔嚓一下。

  人所堅定的信念,所堅定的自己能成為大畫家的決心,被摜在地上,那一刻無聲的碎裂聲,一定如同一隻雨破天青雲破處的汝窯茶盞被摔的粉碎——

  滿而皆是心碎的聲音。

  一定很好聽。

  崔小明很期待。

  “你把這稱之為藝術本源,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你當然有權力這麼說。只是我個人覺得這個詞有點太大,有點太虛。為經,如果你願意認真的想像,就會明白,這種的‘喧囂’,骨子裡,同樣無非是點、線、面,黑、白、灰,紅、綠、藍組合搭配的結果。”

  “人間喧囂,人間喧囂,什麼是人間喧囂?我們解讀藝術,應該要深入到骨子裡,深入到筆觸之間的精髓——”

  “是喧囂而非喧鬧。”顧為經輕聲打斷了崔小明的話。

  “什麼?”崔小明愣了一下。

  這句話顧為經用的是漢語,兩個詞只有一字之差,他沒明白顧為經想要表達的含義。

  “本屆雙年展的正式的英文主題叫做‘hustle and bustle’。”

  顧為經抬起頭。

  他看向四周的遊客和人群,就像崔小明向他們解釋什麼是“道”一樣,用英語闡釋自己的理解:“hustle是忙碌、售賣、推搡的意思。bustle,則是匆忙、熱鬧、喧鬧的意思。”

  “這兩個關鍵詞組合起來,最直接的表情含義可以理解為,擁擠而繁忙的人流,擁擠而繁忙的活動。”

  “用這樣的詞來概括雷諾阿的代表之作《煎餅磨坊的舞會》那種人挨人,人擠人,摩肩接踵的繁忙舞會場景非常貼切主題。”

  顧為經清了清嗓子。

  “可在有些作品面前,這個形容就顯的很是不恰當了。”

  “比如我參加雙年展的作品,就不是關於擁擠而繁忙的人流的。又比如,眼前的這幅吳冠中先生的作品《水鄉人間》。”

  “小橋之上的一點紅,烏蓬船之上的一點黃……無論怎麼想,怎麼解讀,它都和繁忙和推搡扯不上任何關係。畫面是乾淨的,是溫柔的,甚至是帶有一絲絲蕭瑟的苦的。”

  “這種感覺哪裡有喧囂了呢?是這些作品都跑題了麼?是吳冠中先生的畫,不應該被擺放在這裡麼。”

  顧為經重新把視線落回了展臺上的油畫上。

  此時此刻。

  他覺得四周的喧鬧減減的褪去,世界卻並不因此變得孤寂,卻反而變得清晰。

  一隻帕子,被洗掉了沾染的泥濘與塵土,最後露出下方鮮豔的硃色。

  那些擁擠的人群,高舉的鏡頭,竊竊私語的交談聲存在於顧為經的周圍,卻又於顧為經毫不相關。

  它們只是背景的白噪音。

  真正相關的僅有面前展開的畫卷——

  “這是火與煙的關聯,你看到了漫卷的煙,而我看到了燃燒的火。”

第782章 果核裡的蟲眼

  “顧,你知道麼?”那雙栗色的明亮眼眸盯著他看,“我覺得梵高的畫是對安逸生活的某種矯正。”

  “如果把賞析藝術當成一次牙科粤希屈N看到梵高的作品就是牙套,不同點在於,這幅牙套並非是將筆觸、線條和色彩束縛的像被鐵絲箍住的牙齒一樣,牢牢的整齊排列,像打了蠟似的閃閃發光——”

  四周的喧囂褪去。

  萬籟俱靜之中,人心中的那個聲音就會響的格外清晰。

  顧為經耳邊又一次的響起了伊蓮娜小姐的話語。

  對方提到,剛剛那段話是誰說的來著?

  約翰·羅金斯?不對,這位藝術著作家在英國名揚四海的年代,梵·高還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畫家,也許還在哪裡當修道士呢。

  它出自晚些時候的另一位英國的著名的學者西蒙·沙瑪、某位《油畫》雜誌社的前任編輯、亦或只是安娜女士自己的隨口一言?

  他記不太準了。

  顧為經記的很清晰的是,十幾個小時以前,萊佛士酒店的底層咖啡廳裡,那位年輕的藝術經理一隻手拿著托盤,一隻手端著手中瑰夏咖啡的杯把,露出牢牢的排列齊整,像打了蠟似的閃閃發光的牙齒,對他說道。

  “——恰恰相反,這隻牙套不是用來箍住牙齒。而是用來去箍住束縛本身的。緊箍住那些無聊的繁文縟節,箍住那些老舊的藝術觀點。用一種更加強烈、熱情、真實的姿態。讓筆觸在畫面間自由增長。”

  “你說梵高被困住了。”

  女人把視線望向窗外,輕輕拿起托盤上的咖啡杯,“只有這樣,只有箍住它,箍住鐵箍,束縛住束縛,畫布裡的那個梵高……才能破困而出。”

  不。

  顧為經忽然意識到,這段話一定不是伊蓮娜小姐由感而發的隨口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