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鴿與銀幕
蘇隆回過頭,看著桌上那張便籤紙。
漢娜從旁邊湊上來,輕聲開口:“第六條寫的……人類的皮膚不是血紅色的,人類的臉上沒有釘子……他在提醒自己怎麼分辨人類嗎?”
蘇隆點頭:“是的,從這一條來看,這隻詭異不是隱形的,它有形體。”
蘇隆伸手點了點便籤紙:“威克先生在最後的階段已經能看到它了,但是看到它的代價是——他分不清自己和它的區別了。”
達米安站在門邊,終於努力克服了腐臭味的衝擊,聽到蘇隆的分析,開口問了一句:“蘇隆先生,你的意思是……這東西會把自己偽裝成人的樣子?”
“不。”蘇隆搖頭,“不是偽裝成人,是它會讓人覺得自己在變成它。”
漢娜抱緊了懷裡的聖經,這醫院的見聞越來越離奇恐怖,哪怕她已經是一個能夠展開領域的驅魔師,現在也有些害怕起來。
蘇隆將便籤紙小心折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隨後,他把桌上剩下的草稿紙翻了翻,大部分是重複的建築圖和時間表,沒有更多有價值的資訊了。
蘇隆走到值班室門口,看了一眼走廊兩頭的環境。
左邊是護士站,兩個戴紅色口罩的護士已經回到了座位上,低頭各自忙著,但偶爾會往這邊投來目光。
右邊的走廊延伸出去,兩側排列著病房門,每一扇都關著,門縫底下透出灰白的光。
整條走廊的燈管只有一半在正常工作,另一半要麼全滅,要麼在以極慢的頻率明滅,像是接觸不良。
天花板的拐角處有一塊區域的乳膠漆鼓起來了,內部滲出某種黃褐色的液體,順著牆面流下來,在踢腳線的位置留下了深色的水痕。
地板也是。
蘇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位置,瓷磚的縫隙之間有一層黏稠的東西,顏色偏深,反光的質感跟走廊上那幾塊不明液體是一樣的。
這就是指南里提到的“地板滲出粘液”,似乎是某種“詭異活動”的標誌。
蘇隆蹲下身,手指伸出去,在離地面粘液大約兩釐米的位置停下來。
熱的。
沒碰到就能感覺到溫度,跟床上那堆肉糊的溫度差不多。
三四十度。
他站起來,沒有貿然去碰那些東西。
這詭異邪性無比,蘇隆可不希望因為某些大膽和冒險的舉動,一開始就把“美國夢”的復活次數浪費掉。
伊芙琳掛完電話之後,走到了蘇隆的面前。
“清潔工在十分鐘之內會來,他會帶上消毒水來處理走廊的。”
蘇隆問道:“走廊裡出現的液體跟粘液是何時開始的?”
伊芙琳嚥了口唾沫說:“大概是四天前的事了。”
“開始的時候只有零星幾塊,最近這兩天越來越多了,潔工每隔三小時就噴一次銀離子水,可以維持一段時間,但是過不了多久就會再次出現。”
“這些東西有人檢查過成分嗎?”
伊芙琳嘴唇微微張開,臉色更加蒼白:“做了檢查。”
“結果是什麼?”
“從成分來看,是人體組織液,DNA不明,每次檢查都會改變。”
蘇隆沉默了兩秒。
他向走廊天花板上的鼓包處看去,黃褐色的液體從鼓包底部一滴滴的滴落下來,在地上發出很輕的“滴答”聲。
人體組織液。
這些從牆上,天花板上,以及地板縫隙中滲出來的東西,是那些已經被融化的病人。
他們沒有消失,而是滲入到了建築物之中。
蘇隆回頭看了看值班室裡床上的肉糊。
威克先生的身體已經融化了,但是他的液化殘留物並不會一直待在床單上。
用不了多久,它就會滲入地板,滲入牆壁之中,成為這棟建築的一部分。
“漢娜。”
“嗯?”
“幫我完成一件事情,你現在去護士站問她們要一份這層樓所有病人的名單,我要知道在這一層還有多少人活著。”
漢娜點點頭之後就趕緊往護士站那邊走。
蘇隆轉向達米安:“達米安,你去盯著電梯口,拜倫回來之前不要讓任何無關人員上來。”
達米安應了一聲,也轉身離開。
蘇隆獨自站在走廊上,背靠值班室敞開的門框。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塊鼓包,看著又一滴液體從裡面擠出來,懸在乳膠漆表面,越積越重,最終掉落下來,砸在走廊的瓷磚地面上。
啪嗒。
蘇隆的右手探進夾克內側,手指碰到了西里斯冰冷的槍身。
便籤紙上的第三條的內容重新浮現在他腦海裡。
“它在牆壁,它在天花板,它在地面,它在我身邊,它在我身體裡。”
如果這不是精神崩潰後的胡言亂語,而是威克先生在死前做出的最後一次專業判斷呢?
它就在這棟樓裡,已經變成了這棟樓的一部分。
蘇隆開啟了靈視,開始透視這棟建築本身的結構。
牆壁,地面以及天花板實體的輪廓都是半透明的灰色,鋼筋混凝土的結構十分清楚。
但是在一般的建築材料之外,還有一種物質正慢慢的流動著。
淡紅色的類似血管分佈的細小的絲狀物,在牆體內部由天花板一直延伸至地面,並且還延伸至所有走廊跟病房隔牆之中。
這些細絲很淡,不是有意去看的話,根本就看不到。
它們像脈搏一樣,收縮跟舒張的節奏也較慢。
蘇隆的目光順著那些淡紅色的細絲到處看。
被靈視穿透之後,整個六樓的牆體就變成了一個活體標本,裡面“血管”網路也全部外露。
這些絲線的分佈並不均勻——從各個病房的隔牆裡延伸出來的那些,細如髮絲,密集但纖弱,像剛生出的毛細血管。
走廊下面的樓板結構中,有一些比較粗的。
差距很小,如果換成其他普通人,估計完全看不出來。
但是蘇隆的靈視跟精神屬性都已經達到了極限,在他眼裡,這樣的差別就如白紙上的墨點一樣明顯。
細小的是分支,粗大的就是主幹。
分支從病房牆裡伸出,穿過走廊匯入主幹之中。
主幹順著走廊地板層的方向發展,也就是向樓層中間的方向流動。
蘇隆沿著走廊向前走,走得並不很快,但是靈視一刻也沒有關閉。
走廊盡頭就是轉彎的地方了。
新樓的平面圖呈“廠”字形,兩條走廊在中間交匯成直角,在拐角處就是電梯井,消防樓梯間跟裝置間。
蘇隆心裡又對了對之前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佈局,確定了位置。
拐過彎,視野裡的脈絡密度陡然增大。
來自兩條走廊的主幹在這裡交匯,彼此纏繞,像兩條河流的合流處。
合流之後的“幹流”又粗了一圈,方向明確——筆直穿入了消防樓道的門框方向。
樓道的防火門半開著,門鎖沒有扣上。
蘇隆推門走了進去。
樓道里的光線比走廊亮,日光燈管全部正常工作,牆面的白色塗料也乾乾淨淨,沒有走廊裡那種黃褐色的滲出物。
水泥臺階的扶手是不鏽鋼的,表面擦得很亮,落腳的地方也沒什麼灰。
這說明樓道清潔頻率很高,但使用率不高——畢竟有電梯在,沒人會走樓梯上下六層。
蘇隆站在樓道口,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又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那些匯聚而來的淡紅色脈絡從六樓的牆體中穿過防火門,進入樓道後並沒有停下。
它們沿著樓道的內壁向上攀爬,穿過七樓的樓板,繼續往八樓延伸。
從下往上,越來越粗。
看來,這東西的核心不在六樓,在更高的地方。
蘇隆正準備邁步上樓,餘光掃到了半層臺階下方的平臺上站著一個人。
拜倫靠在樓道拐角處的牆上,左手把手機貼在耳邊,右手垂在身側,大衣的下襬搭在不鏽鋼欄杆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封閉的樓道里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詞。
蘇隆停住腳步,沒有出聲打擾。
大概過了十幾秒,拜倫的通話進入了尾聲。
他閉了一下眼睛,嗓音沉穩:“我會把叔叔帶回來的,請讓家族那邊……”
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拜倫按滅螢幕,將其塞進大衣內袋。
他轉身,踏上臺階,一抬頭就對上了蘇隆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後抬手抹了一把臉。
“你是來找我的?”
蘇隆搖了搖頭。
他沒有解釋,而是側過身,面朝樓道的內壁,視線從下往上掃了一遍。
靈視的透視狀態下,那些攀附在牆體內部的淡紅色絲線看得一清二楚,在七樓和八樓之間的那段牆壁裡尤其密集,幾乎要把整面牆的混凝土結構填滿了。
拜倫看著蘇隆的動作,沒有追問,立刻明白了自己這位搭檔在幹什麼。
他的反應很快,從大衣內側口袋裡取出那本黑色的小牛皮筆記本,也開始用自己的方法探查詭異。
翻開本子,手指夾住一頁紙的一角,把紙張從本子裡豎起來。
這頁紙的原理跟風向標一樣,正常情況下,空氣流動會使它微微顫動。
紙張一豎起來的時候,就開始微微的抖動。
彷彿被人抓住了兩端來回拉扯一樣,整張紙從中間摺疊,彈回,再摺疊,速度很快,幅度很大,連同拜倫拿著紙角的手指一起顫抖。
樓道離得防火門半關著,上下樓梯的通道里沒有窗戶,幾乎等同於一個封閉空間。
在無風環境下,不可能有這樣的紙張顫動,只有詭異靈性力量干擾這一種可能。
拜倫手臂上浮出一層雞皮疙瘩,所有的細小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剛才已經在這裡打了將近十分鐘的電話,背對著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怎樣措辭向家族報喪叔叔的死訊上。
十分鐘內,他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東西。
沒有靈性波動,沒有溫度變化,也沒有詭異存在的任何跡象。
直到現在拿出筆記本的這一刻。
紙頁的震動還在加劇,中央的位置甚至出現了一道細微的摺痕,像是承受不住來自兩側的拉扯。
“Fuck。”
拜倫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把筆記本合上,紙張的震動才停止。
蘇隆看著他,緩緩開口:“你在這裡站了多久?”
“八分鐘,或許十分鐘。”
“聞到什麼氣味了沒有?身體感覺不舒服嗎?”
拜倫搖頭說到:“什麼都沒有,我他媽只是站在這裡打電話,要不是因為你出現我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裡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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